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副区长六十大寿的宴席上,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箱自己攒了半个月工资买的好酒。

妹妹快步走出来,没接酒,压低声音说:「你赶紧走,别让人知道你是我哥。」

我是阆云省云麓区的一名环卫工,十八年前把上大学的机会让给了她。

但她不知道的是,今晚省里会来人——他们要找的,是我。

01

十八年前,我十九岁,妹妹李晓敏十三岁。

我爸在矿上出了事,脊柱被砸断了,腰以下没了知觉。

矿上赔了八万块钱,听着不少,但我爸后半辈子要人伺候、要吃药、要看病,那点钱根本不够烧的。

我妈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一个月挣六百块,回家还得照顾我爸,累得腰也直不起来。

那年夏天,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612分,能上阆云省最好的大学。

我妈坐在院子里看着那个分数条,哭了半天没说话。

晓敏那时候刚上初一,成绩中等偏上,不算拔尖,但也是个读书的苗子。

家里的账,我心里算得很清楚。

我爸每个月光药费就要一千多,我妈的工资除去药费剩不了多少,如果我去读大学,四年下来学费加生活费少说要五六万。

那这个家就彻底塌了,晓敏初中都不一定念得完。

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我跟我妈说:「妈,我不念了,我去当兵。」

我妈愣了好久,然后背过身去,肩膀一直在抖。

晓敏从屋里跑出来,拽着我的胳膊哭:「哥,你成绩那么好,你去念大学,我不读了,我去打工。」

她那年才十三岁,瘦得胳膊跟麻秆似的,说要去打工。

我蹲下来,擦了擦她脸上的鼻涕,说:「我是你哥,听我的。你好好念书,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

那天晓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拉着我的手说:「哥,我以后一定报答你。」

后来我去了部队。

新兵连的那些苦我不想多提,只是每个月发的津贴我只留二十块钱买牙膏洗衣粉,剩下的全寄回家。

我妈来信说晓敏期中考了全班第五,我在宿舍的床上看了三遍,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在部队的那几年,我执行过一些任务。

具体内容我不能讲,但退伍的时候,部队首长拍着我的肩膀说了句:「李建国,你是好样的,组织不会忘记你。」

退伍后安置工作,其实有不错的选项,但我选了回云麓区。

我爸那时候身体越来越差,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而晓敏刚考上阆云省大学,正是花钱的时候。

回来之后我进了云麓区环卫处,做了一名环卫工。

凌晨四点上班,负责区政府到梧桐街道这一片。

工资不高,三千出头,但稳定。

我把工资分成三份:一千五给我爸看病,一千块打给晓敏当生活费,剩下的自己吃饭。

日子就这么过着。

扫街的时候,我习惯四处看看。

同事老马总说我:「建国,你那眼睛比扫帚还干净,地上一片烟头落多远你都能看见。」

我笑笑没说话。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了。

我住在环卫处的单人宿舍,十二平米,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

东西不多,但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水杯永远在桌子左上角,毛巾永远叠成方块挂在床头。

有人来我宿舍串门会觉得奇怪:「一个扫大街的,屋子收拾得跟军营似的。」

我说我就是爱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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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晓敏大三那年,跟一个叫赵明阳的男生谈了恋爱。

她打电话跟我说的时候,声音是飘着的,高兴得不行:「哥,他对我可好了,家里条件也不错。」

我说:「那挺好,有空带回来让我看看。」

第一次见面约在市里的一家饭馆。

那天我刚下早班,来不及回去换衣服,穿着那身橘色的环卫工服就去了。

赵明阳坐在包间里,挺白净一个小伙子,戴着眼镜,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我的工服上扫过,很快收回去,笑着站起来叫了声「哥」。

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表情,我看见了。

那顿饭吃得还行,赵明阳说话客客气气的,但全程没主动跟我碰过杯。

饭后晓敏送我出门,在饭馆门口小声说:「哥,下次见面你换身衣服行不?你那工服上有味儿。」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好像确实有股消毒水味。

我说:「行。」

后来我才知道,赵明阳的爸爸是云麓区的副区长赵建国。

晓敏毕业后跟赵明阳订了婚,赵家在市里给他们买了婚房,又把晓敏安排进了本地一家跟区里有业务往来的企业做行政主管。

婚礼在云麓区最好的酒店办的。

晓敏提前一周打电话给我:「哥,婚礼那天人多嘴杂,你跟人聊天的时候,就说你做物业管理的,别提环卫工,行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商量一件很小的事。

我说:「行。」

婚礼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衬衫,头发也专门剪了。

到了签到处,我报了名字,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了半天:「李建国……请问您是新娘哪边的?」

我说:「我是她哥。」

工作人员又看了一眼名单,把我领到了最角落的一桌。

那桌坐的都是些面生的人,后来才知道是酒店凑数的。

仪式上,主持人介绍新娘家属的时候,说的是「新娘的母亲张桂芳女士」,没有提到新娘的哥哥。

我坐在角落里,端着果汁杯,看着台上的晓敏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比花还好看。

敬酒环节,赵建国带着赵明阳和晓敏挨桌敬酒。

到我这桌的时候,赵建国笑着问:「这位是?」

晓敏的手指捏紧了酒杯,没看我,说:「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哥,李建国。」

赵建国随意点了下头,说了句「来了就好」,碰了一下杯就过去了。

我端起杯子喝完了整杯酒,手稳得很。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晓敏小时候的照片。

有一张是她六岁的时候,骑在我脖子上,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我的头发,笑得嘴巴都合不上。

那时候她跟邻居小孩说:「我哥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03

婚后第一年,晓敏还会偷偷给我打电话。

有时候晚上十点多了,赵明阳睡了,她蹲在阳台上小声说:「哥,你最近咋样?钱够花不?」

我说够的。

她给我转过几次钱,每次两三千,微信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朋友的钱」。

我没收。

她说:「你收着吧,别告诉明阳。」

第一次出问题是过年。

那年春节前,我想去妹妹家里看看,也算认认门。

我打电话给晓敏,她说:「哥,这周婆婆在,不太方便,下周吧。」

下周我又打,她说:「明阳有几个同事来家里聚,不合适。」

再下周:「公公过来吃饭,改天吧。」

连推了四次,我就不再提了。

正月初三,我买了些年货,想着直接送过去,不进门放下就走。

我到了赵家小区门口,正好碰上赵明阳的妈妈刘芳从里面出来。

刘芳在区教育局工作,穿着皮草大衣,提着一个名牌包。

她看见我拎着两袋年货站在门口,打量了我一眼:「你找谁?」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晓敏从楼道里跑出来了。

她大概是从窗户看见了我。

刘芳回头看了看晓敏,又看了看我:「晓敏,这是谁啊?」

晓敏站在刘芳身后,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忘不了——她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眼睛看了我一秒,然后移开了。

「一个老乡,来送年货的。」

刘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年货没人接。

晓敏走过来,没有让我上楼,就站在单元门口。

她低着头说:「哥,你下次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我把年货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说:「行。」

然后我走了。

那天下着小雪,路上没什么人,我走了四十分钟走回宿舍。

路过区政府门口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告示栏和进出的车辆。

有辆黑色奔驰我见过好几回了,每次都是深更半夜才来,不走正门,从侧面的小路绕进去的。

第二件事发生在那年夏天。

那天我在梧桐街道扫街,经过区政府后面的一条巷子。

那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但我注意到巷子尽头有个茶室,门面很低调。

我第一次留意到那个茶室,是凌晨四点多钟,里面居然亮着灯。

后来我发现,每隔十来天,就有车在半夜停到那个茶室门口,来的车不一样,但有一辆车我很眼熟——那是赵建国的座驾。

有人从车上搬东西进去,箱子、袋子,有一次还有成捆的东西,天太黑看不太清。

在部队的时候,我们被训练过一种能力——在普通人看不出问题的地方发现异常。

我什么都没说,但从那天开始,我每次经过那条巷子,都会留意一下日期和时间。

这事儿我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锁在宿舍柜子里。

谁都没告诉。

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第三件事是第二年的事了。

那天我在市中心商场外面清理垃圾桶,穿着橘色工服,推着清洁车。

晓敏从商场里出来了,旁边跟着三四个穿得很体面的女人,有说有笑的。

我正好转过身,跟她迎面碰上了。

我俩的目光对上了。

距离不到五米。

我看到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她移开眼睛,很自然地挽住旁边一个女同事的胳膊,笑着说了句什么,几个人走过去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几个女人谁都没注意到我。

对她们来说,我就是一个路边的环卫工,跟垃圾桶一样,是背景。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晓敏发来一条微信:「哥,今天那种场合你也理解一下我,我要是跟同事说那是我哥,你知道她们会怎么议论我的。」

我回了一个字:「嗯。」

她又发了一条:「你别生气,我也不容易。」

我没有再回。

我确实没有生气。

我只是在想,以前她骑在我脖子上的时候,不管我穿什么衣服她都不嫌。

第四件事是最重的一件。

我爸的病到了后期,肾也出了问题,需要长期透析。

我一个人的工资顶不住了,跟环卫处申请加了夜班,白天扫街晚上看厕所,两份工资加起来将将够医药费。

那年冬天,我爸病危,医院下了通知。

我给晓敏打电话:「晓敏,爸不行了,你回来看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晓敏说:「哥,明阳他们公司年底特别忙,我这边也走不开,我给你转点钱。」

五千块钱到了我的微信上。

我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走廊的灯一半是坏的,嗡嗡地闪着,旁边病房传来仪器滴滴响的声音。

隔天邻居老张来帮忙,看了看病房里就我一个人守着,问:「建国,你妹妹呢?」

我说:「她忙。」

老张叹了口气:「你啊,供出来个白眼狼。」

我没接话。

我爸走的那天,晓敏回来了,赵明阳没来。

她到了医院已经是下午了,我爸早上六点走的。

她站在病床前哭了一场,但哭完之后擦了擦眼睛,说她晚上得赶回去,明阳还在等她。

办丧事的时候,晓敏出了两万块钱,但人只来了一天就走了。

从头到尾,赵家没有任何人出现。

我妈坐在灵堂前面,看着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地忙,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收拾完了,我妈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建国,以后你过你的日子,别管她了。」

我说:「妈,她是我妹。」

我妈没再说话了。

有一天凌晨,我扫完了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一辆车失控冲上了人行道。

车撞在了路灯杆上,司机满身酒气,副驾驶有个女的头上在流血。

我当时身体比脑子反应快。

我一把拉开变形的车门,先把那个受伤的女人抬出来做了止血,然后用扫帚杆别住了漏油的油箱。

等消防和急救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拿手机拍了视频,消防的人看了我一眼说:「师傅,你这手法,以前当过兵吧?」

我说:「嗯,当过几年。」

消防的人又看了看我止血的绑法,没再说什么,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后来我回去继续扫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4

副区长赵建国六十大寿的消息,是同事老马告诉我的。

老马扫的片区跟我挨着,那天他指着区政府方向说:「听说赵区长过大寿,酒店订了二十桌,全区有头有脸的人都请了。」

我当然没有收到邀请。

但赵建国怎么说也是晓敏的公公,我是当哥的,于公于私都该去表个态。

我花了三天的夜班工资,去烟酒店挑了两箱好酒。

选了半天,一箱三百多的,两箱七百块。

我把每张钞票在柜台上数了两遍,店老板大概觉得我磨叽,说:「大哥你到底买不买?」

我说买。

那天下班我特意回宿舍洗了个澡,换上柜子里最好的那件夹克。

那件夹克是四年前买的,灰蓝色,洗了不知道多少遍,领口的颜色都发白了,但没有破。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四十出头,脸上的褶子比同龄人深,手指关节粗大,指缝里洗了很多遍还是有洗不掉的灰。

行了,就这样吧。

赵建国的寿宴在云麓区最好的酒店办。

我到的时候,门口停了一排车,最差的也是二十多万的。

大堂门口有两个穿西装的接待,看见我拎着两箱酒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先生,请问您是?」

我说:「我是赵区长……我是赵家的亲戚,新娘——我是说赵明阳爱人的哥哥。」

接待翻了翻名单,没找到我的名字,正为难的时候,晓敏从里面出来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化了妆,头发盘起来,看着像电视里的人。

但她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

她快步走过来,走到我跟前,身体挡在我和接待之间。

「你怎么来了?」声音压得很低。

我说:「寿宴,我来送个礼。」

我把两箱酒往前递了递。

晓敏没有伸手接。

她看了一眼那两箱酒,看了一眼我的旧夹克,又回头看了看大厅里面。

里面灯火辉煌,觥筹交错,女人们穿着精致的裙子,男人们打着领带,服务员端着红酒穿梭其间。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怕。

「哥,今天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让我怎么跟人介绍你?」

我说:「你不用介绍我,我放下酒就走。」

晓敏咬着嘴唇:「你拿的这酒……人家喝的最差都是茅台。你快走吧。」

我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没放下。

这时候赵明阳从里面出来了,看到我,先是一愣,然后挤出一个笑:「哟,这不是……那个表哥吗?怎么来了?」

他说「那个表哥」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两个端着酒杯出来透气的客人听见了。

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不是恶意,是从上往下的。

晓敏急了,声音稍微高了一点:「他不是什么表哥,就是以前老家的一个老乡,过来送酒的。」

老乡。

她说的是老乡。

我拎着酒站在门口,没动。

赵明阳皱了皱眉头,往里面看了一眼。

果然,赵建国出来了,大概是有人告诉他门口来了个「不明身份」的人。

赵建国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山装,红光满面,身后跟着两个端着茶杯的人。

他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酒,然后看了一眼晓敏。

「这是怎么回事?」

赵明阳赶紧说:「爸,一个送酒的,我让他走。」

赵建国打量了我一遍,从头到脚。

他的目光在我发白的夹克领口停了一秒,在我粗糙的手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不耐烦地挥了下手:「今天客人多,别在门口堵着,不像话。」

说完他转身进去了。

没有人问我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在意我为什么来。

赵明阳跟在后面走了,经过晓敏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处理一下。」

门口就剩我和晓敏了。

她站在灯光和黑暗的交界处,灯光那边是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黑暗这边是我站的停车场。

她走过来,弯腰把我手里的两箱酒拿下来,放在了台阶的最边上。

然后她站直了,看着我,说了一句:「哥,你以后别来了。」

她停了一下,又说:「咱俩的路不一样了。」

然后她转身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停车场里。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建国,晚饭吃了没?」

我回了句「吃了」。

其实我没吃。

那两箱酒还放在台阶边上,七百块钱,我数了好几遍价格才下的决心。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05

我走出了大概十几步。

身后传来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继续走。

但车声越来越近,而且不止一辆。

我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

三辆黑色轿车,没开大灯,只亮着雾灯,安静地驶过来,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

这个车队的行驶方式,我在部队见过。

酒店门口的接待显然也注意到了,赶紧迎了上去。

很快,赵建国从酒店里面出来了,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显然看到了车牌号。

他整了整衣服,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后面跟着赵明阳和几个我不认识的人。

晓敏也出来了,站在赵明阳身后。

我停下了脚步,站在远处的暗处看着。

第二辆车的后门打开了,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老人,头发花白,身板很直。

他身边跟着四五个人,有的拿着文件袋,有的很明显是随行人员。

赵建国迎上去,伸出双手:「哎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太荣幸了——」

那位老人看了赵建国一眼。

他没有伸手。

赵建国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笑容也僵住了大约半秒,但马上又挂了回去。

老人没有理他,而是转过头,目光扫过人群,看向远处。

看向我的方向。

我站在停车场的边缘,路灯坏了一盏,我的位置不太亮。

但他好像一下子就找到了。

他往我的方向走了几步。

06

「李建国同志?」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很清楚。

所有人都愣了。

赵建国愣了。

赵明阳愣了。

晓敏愣了。

门口那些端着酒杯出来看热闹的客人全愣了。

我转过身。

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快步走过来,经过了赵建国,经过了赵明阳,经过了晓敏,经过了所有穿着体面衣服端着名贵酒杯的人,径直走到我面前。

他双手握住了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