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请柬给你一张,别到时候又说我们不念旧情。」
前婆婆把大红烫金的请柬拍在栖梧社区的前台上,指甲盖点着我的脸,声音大到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她儿子周勉刚升了珲州市副市长。
我在听涛区这个老旧社区干了十五年主任,所有人提起我就摇头,说当年不跟着周勉是这辈子最蠢的决定。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阆云省来的那辆黑色中巴在社区门口停下时,第一个被点名的人,是我。
01
那天下午两点半,栖梧社区的服务大厅里挤了七八个人。
三号窗口排着两个办低保的老人,五号窗口有人来问医保报销的事,我正低头在系统里帮张婶核对材料,大厅的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郑兰芝踩着一双米色细高跟走进来,手里捏着一个大红请柬,烫金的「恭贺」两个字隔着半个大厅都看得见。
她没取号,径直走到我窗口前面,把请柬往台面上一拍。
「若竹,周勉下个礼拜在瑷江酒店办升迁宴,请柬给你一张。」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整个大厅的人都听见。
张婶的低保材料还举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
我说:「郑阿姨,我这边在办业务,您有事可以到旁边等一下。」
她没动,反而把请柬往我面前又推了推。
「我这不是有事吗?我是你们社区的居民,我来找社区主任办事,怎么了?」
她住在栖梧社区的老房子里,那套房子是我和周勉结婚时的婚房。
离婚后我搬出去租房住,她没搬,理直气壮——房本上写的是她儿子的名字。
这十五年,她就住在我管的社区里,隔三差五来办点鸡毛蒜皮的事,每次都不忘顺带敲打我两句。
「你看看你,十五年了还窝在这个窗口后面。」
她拿指甲敲了敲台面。
「当初周勉要调去市里,让你跟着走,你偏不。人家现在是副市长了,你呢?」
排队的张婶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姐,沈主任工作忙——」
「我又没跟你说话。」
郑兰芝瞥了她一眼,声音反而更大了。
「我是好心,念在一场夫妻的份上给她留张脸。不然你以为副市长的升迁宴,谁都能去的?」
大厅安静了几秒。
我把张婶的材料递进窗口,在系统里点了提交,然后抬头看她。
「郑阿姨,那天我有入户走访,去不了。请柬您带回去吧。」
我把请柬推回去。
她脸色变了一下,拿起请柬,「啪」地甩了一下。
「沈若竹,你就犟吧。犟到最后看谁倒霉。」
玻璃门被她摔得弹了两下。
大厅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说话。
我低下头继续办下一个人的业务。
我和周勉的事没什么好讲的。
结婚三年,他在听涛区政府办当科员,我刚考进栖梧社区。
第三年他有个机会调去市发改委,要我辞掉社区的工作跟他去。
我不肯。
不是舍不得这点工资,是我那时候刚接手社区矛盾调解的活,有些事做到一半丢不下。
他说我没眼界,我说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谈不拢,就散了。
手续办得很平静,没吵没闹,各走各路。
后来他从市发改委到区长到副市长,用了十二年,在珲州官场算走得很快。
我从社区干事到社区主任,用了三年,然后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五年没动过。
别人看来,这笔账再清楚不过——他赢了,我输了。
02
郑兰芝走了之后,小陈从隔壁工位探过头来。
「沈姐,那个老太太也太过分了吧?你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我头也没抬,把张婶那份低保材料的回执打出来,夹进档案袋。「三号窗口下一位。」
小陈是去年才分到社区的大学生,二十三岁,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想替人打抱不平。
我没工夫跟她解释这种事。
下午还有两件事要处理:一个是四栋的管道老化,上个月报上去的维修申请还没批下来,我得再打一轮电话催;另一个是六栋的孙大爷,八十三了,独居,上礼拜我去走访发现他膝盖下不了楼,得联系街道卫生站给他安排上门体检。
栖梧社区是听涛区最老的社区之一,九十年代的房子,总共九栋楼,一千两百多户,三千六百多人。
光独居老人就有四十七个,低保户十九户,残疾人家庭二十六户。
这些数字全在我脑子里,不用查。
催管道的电话打了三个,从物业到街道到区住建局,最后一个电话接通的时候,对方说「沈主任你这个月第四次打了,我们已经在走流程了」。
我说:「流程走到哪一步了?四栋三单元的李奶奶家厨房漏水漏了半个月,水费单我拍给你看?」
挂了电话,我拉开办公桌右手边的抽屉拿签字笔。
抽屉里放着一摞笔记本,六七本摞在一起,最底下那本封皮都磨毛了。
我拿了笔就把抽屉推回去了。
快下班的时候小陈又凑过来,说区里新来的刘副主任下周要听各社区年度汇报,让我们准备材料。
我「嗯」了一声,把孙大爷体检的事记到明天的待办里。
03
周勉来栖梧社区那天是个周四。
区里安排的基层调研路线一共五个社区,栖梧排在第三个。
听小陈说,一开始名单里没有栖梧,是周勉本人提出来加上的。
小陈觉得这是「前夫来前妻地盘找存在感」。
我没搭她的话。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轿车停在社区门口,区里刘副主任带着人先进来打了个前站。
刘副主任四十出头,今年刚从别的区调过来,跟周勉不知道什么时候搭上了关系,见面就「周市长」长「周市长」短。
他进来先扫了一眼大厅,皱了皱眉:「沈主任,这个宣传栏能不能换一下?太旧了。」
我说:「宣传栏上个季度刚更新过。」
他没再说什么,转头去门口迎人了。
周勉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头发理得很短,看上去比三年前又瘦了一些。
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奶白色西装外套,脖子上挂着工牌——区融媒体中心,方芸。
这是他现在的妻子。
周勉扫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沈主任。」
语气很公事公办。
我说:「周市长,材料在会议室准备好了。」
他没往会议室走,先在大厅里转了一圈。
翻了前台的台账,看了墙上的公示栏,问了几个正在办事的居民。
然后他站在大厅中间,对刘副主任说:「基础工作还行,但模式太老。现在市里都在推智慧社区,这边还是纯人工台账,效率跟不上。」
刘副主任连连点头:「是,是,我也跟沈主任提过,需要创新突破。」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
我站在边上没接话。
周勉拿起我整理的年度台账翻了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是社区矛盾调解的数据汇总——调解成功率、回访率、再发率,三年的对比曲线我画得很细。
他盯了两秒,把台账合上了。
「数据是有的,但没形成体系,看着零散。」
方芸一直在旁边拿手机拍照,听到这话,笑着看了我一眼。
「沈主任辛苦了,基层工作不容易。」
她语气很甜,甜得让人牙疼。
调研结束后所有人走了,刘副主任留了下来。
他把门关上,坐在我对面,端着茶杯吹了吹。
「若竹啊,周市长对栖梧社区不太满意,你也听到了。」
我说:「他说的创新和体系的事,我回头可以出个方案。」
「方案是一回事。」他放下茶杯,「你也干了十五年了,有没有想过换换岗?街道办那边有些位子,不一定比社区差。」
我看着他。
他的意思我听得很明白——不是换岗,是挪窝。
我说:「刘主任,我在栖梧社区还有没做完的事,暂时不考虑。」
他「哦」了一声,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自己想清楚。」
04
接下来两个月,事情开始一件接一件地来。
四栋管道维修的款项上个月说批下来了,忽然又卡住了。
我去区里问,住建局的人说预算调整,要等下一批。
我问调到哪去了,对方含含糊糊说「区里统一安排」。
后来小陈从别的渠道听说,那笔钱被挪去了隔壁望江社区搞智慧门禁改造——刘副主任的重点项目。
年终考核结果出来,我头一次被评了个「合格」。
过去八年我年年「优秀」,年年是听涛区基层考核的前三。
今年的评审会我没被通知到场,等结果公示出来我才知道。
小陈气得在办公室拍桌子,说要去找街道申诉。
我说不用,让她去把六栋孙大爷的体检报告取回来。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有一天下班,我从社区往外走,听到郑兰芝在门口的凉亭里跟几个老太太聊天。
她的声音隔着二十米都听得到。
「周勉心好,还想给她安排个好去处,是她自己死犟不走。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活该?」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有靠山不靠,偏要在社区受苦。」
我低着头走过去。
她看见我了,没收声,反而笑着叫我:「若竹啊,回家呀?」
我「嗯」了一声,没停步。
两周后,区里召开社区工作半年度总结会。
刘副主任做主持,投影上放着各社区的考核排名。
他讲到「问题社区」的时候,点了栖梧。
「有些社区,干部在岗十几年,指标没有实质性突破,工作方法还停留在十年前,该想想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了。」
他没点我的名,但全场三十多个人都在看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着笔记本在记。
旁边紧挨着的是望江社区的赵主任,她小声跟我说:「若竹姐,别放心上。」
我朝她笑了一下,继续记。
散会后回到社区已经是晚上七点,大厅灯暗着,只有我办公室亮。
小陈下班前在我桌上放了一杯茶,凉了。
我坐下来,拉开抽屉。
那摞笔记本还在里头,我抽出最上面一本翻了几页,又合上放回去。
小陈第二天问我:「沈姐,你到底打不打算申诉?」
我说:「不用,该来的会来。」
她以为我在说气话,撇了撇嘴。
05
省里要来调研的消息是小陈告诉我的。
她从区里开完会回来,一进门就喊:「沈姐,大事!阆云省调研组下周来珲州做基层治理专题调研,听涛区是抽查点!」
我手里正给四栋的李奶奶填管道维修的催办单,头也没抬:「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省里来人哎!」
「省里来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准备好材料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区里显然不这么想。
刘副主任连着开了三天筹备会,各社区加班整理台账、刷墙、换宣传栏。
栖梧社区分到的任务最重——所有的原始数据要重新核对一遍,近三年的工作台账要做成电子版。
但汇报名单上没有我。
刘副主任安排由他本人代表听涛区做综合汇报,各社区不单独发言。
小陈替我不平:「你干了十五年的活,汇报让他去讲?」
我说:「他是区领导,他汇报合情合理。别争这个,把材料做好。」
那几天我白天正常处理社区事务,晚上加班整理数据。
周四那天加班到很晚,所有电子版材料都做完了。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拉开抽屉,看了看那摞笔记本。
这次我没翻开,而是把它们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了桌面上。
六本,最早的一本是十三年前开始写的,封皮上的字已经褪了色。
我用手抹了抹灰,把它们码好,放在桌角靠墙的位置。
然后关灯锁门回家了。
06
调研那天是周一,珲州下了点小雨。
早上八点我到社区的时候,刘副主任已经带着人在门口搭遮阳棚、铺红地毯。
他看见我,交代了一句:「沈主任,你今天正常在工位上就行,不用出来接待,我来安排。」
我说好。
九点多,小陈跑进来说门口来了好多人,区里的、市里的,还有几辆没见过的车牌。
周勉也来了——副市长陪同省调研组下基层,名正言顺。
他站在门口和刘副主任说着什么,神情很自然,像是来自己家后院。
我在窗口看到了郑兰芝。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消息,撑着伞站在社区大门外面的马路牙子上,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很兴奋。
隔着一层雨帘,我隐约听到她的声音:「那是我儿子,副市长,今天陪省领导来的。」
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中巴在社区门口停稳了。
刘副主任抢上去拉车门,周勉站在他后面半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眼镜,头发灰白,穿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一点都不像官员,倒像个大学教授。
刘副主任迎上去:「欢迎欢迎,我是听涛区——」
那人点了点头,没停步,径直往大厅里走了。
刘副主任的手伸在半空,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周勉也跟了进来,方芸拿着手机走在最后面。
大厅里当时有三个居民在办事,小陈在窗口接待。
我在靠墙的办公桌前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催办单,正在填四栋管道维修的第五次申报。
那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在大厅里站住了。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宣传栏扫过,从服务窗口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
不对——是落在我桌上那摞笔记本上。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直。
刘副主任在后面喊:「组长,汇报材料在会议室——」
他没理。
他走到我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六本笔记本,又抬头看我。
我站了起来。
他沉默了大概三秒。
刘副主任站在最前面,脸上还挂着接待的笑。
周勉站在他右后方,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
方芸举着手机,镜头对着组长。
门外的雨还在下,郑兰芝的伞尖从门框边上露出一角。
组长开口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刘副主任脸上的笑凝固了。
周勉端着纸杯的手停在半空,纸杯轻轻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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