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周四下午四点半,老板秘书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二年,老板主动找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上一次还是三年前,机房着火,核心数据库差点崩,全公司只有我能救。

我救完了,他拍拍我肩膀说「老赵辛苦了」,然后年终奖多发了两千块。

这一次,他要我去一个行业论坛演讲。

我说我不行。

他说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我站在五星级酒店的演讲台上,对着几百号西装革履的人,手抖得握不住遥控笔。

我讲了半小时,讲完回酒店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上有四十七个未接来电。

01

老板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中气十足,笑声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都震得人耳朵痒。

我在门口站了快两分钟,不知道该敲门还是该进去。

秘书小张从工位上探出头,冲我努努嘴:「进去吧赵工,他看见你了。」

我推门进去。刘总冲我抬了抬下巴,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电话还贴在耳朵上,嘴里跟对面聊得热火朝天。

我坐下来,手不知道往哪放。膝盖上搁了一会儿,又挪到扶手上。

他终于挂了电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拿眼睛打量我,那种上下一扫的看法,像是忽然想起公司还有我这号人。

「老赵,下周一那个行业论坛,你去。」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论坛?」

「智能制造峰会,每年一次,咱们公司受邀演讲。本来安排的小李,他家里临时出了点事,去不了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让我帮忙拿个快递。

「刘总,我不会演讲。」

「没事。」他摆了摆手,「你就讲讲咱们的技术,半小时的事,讲完就完了。」

「我真的——」

「就这么定了啊。」他已经低头翻起桌上的文件,金丝边老花镜滑到鼻梁中间,「周一下午两点,地点小张会发你。准备一下。」

我张了张嘴,那些推辞的话在舌头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

在这家公司干了二十二年,我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话咽回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小张正低头敲键盘,头也没抬甩过来一句:「赵工,地址和议程我一会儿发您邮箱。」

我站在走廊里,愣了很久。隔壁会议室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里面开会,白板上画满了花花绿绿的流程图。

演讲。

我连部门例会发言都卡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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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回到工位,我盯着屏幕上写了一半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旁边老周从他那堆零食里摸出一袋花生米,正嘎嘣嘎嘣嚼着,余光扫到我的脸,手上的动作停了。

「老赵,怎么了?跟谁欠了你钱似的。」

我把事情说了。

他嘴里的花生米差点喷出来:「让你去演讲?老板吃错药了?」

我没接话。他说的是实话。

老周把花生米袋子往桌上一扔,正经起来:「你找小李了没有?那论坛他年年去,让他跟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去了市场部。

李晓光的工位在整层楼最亮堂的角落,落地窗边上,桌上摆着好几个行业颁奖的水晶牌子,笔筒里插着两支万宝龙。他正往电脑包里塞东西,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的表盘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看见我,他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堆起笑来。

「赵工?稀客啊,你怎么上我们这儿来了?」

我把事情说了。

他的笑容顿了一瞬,非常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错觉。但那一瞬间里,他嘴角往下压了压,又立刻提回去。

「老赵,实在不好意思啊。」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肩膀,力度恰到好处,「家里突发急事,不然我肯定自己去了。你放心,那个论坛我年年参加,没什么的,就是讲讲咱们的技术嘛。」

「讲什么技术?」

他歪头想了想,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随便啊,你觉得什么拿得出手就讲什么。你是技术大拿,讲什么不行?」

随便。

我盯着他桌上那沓打印出来的材料,最上面一张写着「智能制造峰会——演讲稿(第七版)」,密密麻麻的批注红得像期末试卷。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不动声色地伸手把那沓纸翻了个面。

「那个是我之前准备的,用不上了。你自己搞就行,别有压力啊。」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市场部的时候,身后传来他跟同事聊天的声音,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哎,你把那个方案改完发我。」

03

周六一早,我就坐在书房的电脑前。

PPT打开了,空白页面上那个「点击添加标题」在光标旁边闪了又闪。

我打了一行字:「智能制造核心技术分享」。

看了三秒,全选,删除。

又打:「制造业数字化转型实践」。

删。

「基于云架构的——」

删。

老婆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我没回头,但闻到了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从早上坐到现在了,」她把水果盘放在桌角,「中饭都没吃。」

我没应声,把第五版PPT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六十多页,全是技术架构图、性能参数表、系统对比数据。

哪怕是我自己看,都觉得困。

她凑过来瞥了一眼屏幕:「你这写的什么?」

「技术的东西,你看不懂。」

她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皱了皱眉:「我看不懂,那听你讲的人能看懂?」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你不是说台下都是同行吗?同行也不一定个个搞技术吧。你为什么不讲点大家都能听明白的?」

我转过头看她,她已经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传过来,她在换台。

大家都能听明白的。

我把PPT关了。

04

周日晚上十一点,我还在改PPT。改到第八版,每一版都比上一版短,但每一版我都觉得哪里不对。

手机响了。

是我带的实习生小王发来的微信语音:「赵老师,您上次帮我改的那段代码,中间有个地方我还是没想通,您有空的时候能再给我讲讲吗?」

我听着他语音里带着的那股小心翼翼,想起上周二下午的事。

那天小王拿了一道算法题来找我,是分布式系统里的数据过滤问题。他写的代码能跑,但方法笨拙得像用扁担挑水——能挑,但走两步洒三步。我花了一个下午帮他重写,改完之后效率翻了五倍,代码量反而缩了三分之二。

「你把代码发我,我周一看完再跟你说。」

挂掉语音,我盯着屏幕上那份怎么都不满意的第八版PPT,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个算法问题。

它足够典型——数据过滤、效率优化、跨场景通用,是我这两年一直在研究的方向。更重要的是,它不难懂。我能给一个实习生讲明白的东西,没道理讲不明白给台下那些人听。

我把那八版PPT全关了,新建了一个空白文件。

第一页:问题是什么。

第二页:传统方法怎么做。

第三页:为什么传统方法会卡。

往下,拆思路,画流程,加案例,加对比。

写着写着,手指头越敲越快,那种感觉像调试代码的时候忽然定位到了bug——一切开始通顺了。

一共十五页。

凌晨一点,我把文件保存好,关了电脑。

老婆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摸黑躺下。

她翻了个身,含含糊糊问:「弄好了?」

「嗯。」

「别紧张。」

我没说话。

紧张倒还好,主要是不知道这十五页的东西到底行不行。

但已经没时间再改了。

05

周一下午一点,网约车在酒店正门停下来。

我拎着电脑包下车,抬头看了一眼——五星级酒店的门脸亮晃晃的,金色旋转门,穿制服的门童站在两边,门口立着两米高的易拉宝:「2024智能制造行业峰会」。

门口排着签到的队伍,清一色深色西装、皮鞋铮亮、胸口别着公司铭牌。有人站在签到台旁边互相递名片,笑容职业而熟练。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穿了三年的灰色夹克,里面套着技术部发的文化衫,裤子倒是今天早上特意换的,但鞋还是那双走路无声的旧运动鞋。

签到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翻了半天名单才找到我的名字,中间还问了一句:「您是李晓光老师的替……呃,同事?」

「对。」

她递给我一张胸牌,上面的字印得很小:「赵志远,XX科技有限公司」。

我把胸牌挂在脖子上,走进大宴会厅。

几百号人坐在下面,前排稀稀拉拉,后排反而满了。我挑了最后一排最靠边的位置,把电脑包放在脚边,缩了缩肩膀。

台上一个人正在调麦克风。大屏幕上打着第一位演讲者的头衔:某大厂副总裁。

06

第一位演讲者讲了四十五分钟。

PPT做得像电影画面一样精美,全息感的3D动画,一页一页切过去,底下响了不下十次掌声。他站在台上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分明,每一个手势都像排练过。

我在最后一排,胃往下沉了沉。

第二位是个咨询公司的合伙人,PPT里塞满了数据和图表,张口就是「范式」「赋能」「底层逻辑」,台下人听得直点头,我听得直犯晕。

第三位,第四位。

一个比一个会讲,一个比一个有派头。

我掏出手机,把自己那个十五页的PPT又翻了一遍。没有动画,没有3D效果,甚至没有公司logo——我忘了加。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侧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您是哪家公司的?」

我说了公司名。

他点了点头,认出来了:「你们公司那个李晓光呢?去年他讲得不错。」

「他今天没来。我替他。」

他眼镜后面的眼珠微微转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带着一丝极有分寸的礼貌:「哦,替的啊。」

然后转回头去,不再看我。

那个弯起来又收回去的嘴角,比任何话都清楚——就你?

07

「下一位演讲嘉宾,来自XX科技有限公司的赵志远先生。」

主持人报完名字,台下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在交头接耳的嗡嗡声里,像石子扔进大海。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从最后一排走到台前,那段路我记不太清,只记得两边的人好像在看我,又好像没在看我。

站到讲台后面,灯光打下来,比想象中亮得多。我往台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头,前排的脸还能看清,从第五排开始就模糊了,跟夜里看城市灯火似的。

麦克风别在领口上,我低头去调,手指捏不住那个小夹子,试了两次才卡上。

「各……各位好。」

回音在宴会厅里绕了一圈,把我那个磕巴放大了三倍。

台下没什么反应。第三排有个人正低头回微信,打字打得啪啪响。

我攥紧手里的遥控笔,按了一下。PPT第一页出现在大屏幕上——简简单单一行字,黑底白字,连个背景图都没有。

「我今天讲一个技术问题。」

那个打字的人还在打字。他旁边的人在翻手册。

我咽了一下口水:「这个问题,是我上周帮实习生改代码的时候碰到的。」

打字的人忽然停了,抬起头来。

08

「帮实习生改代码」这几个字像一颗小石头,在会场里弹了一下。

那个原本低头打字的人手搁在了屏幕上,看着我。他身边几个人也抬起了头——这句话跟他们之前听到的所有开场白都不一样。没有「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个关于行业趋势的思考」,没有「在数字化转型的大背景下」,就是一个帮实习生改代码。

我接着说:「那段代码能跑,但效率很差。当数据量到了百万级,直接就卡死了。实习生问我为什么,我给他改了一版,效率翻了五倍。后来我觉得这个思路有点意思,就整理了一下,今天拿来讲讲。」

我按到第二页,上面是一段代码截图,旁边画着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传统做法是这样的——拿到数据先排序,然后逐条比对过滤。」

我用遥控笔点了点流程图:「这个方法,数据量小的时候没问题。但一旦到了百万级,排序这一步就要吃掉百分之六十的时间。」

讲着讲着,我忘了下面坐着几百个人。

因为这就是我每天干的事。写代码,解决问题,把慢的东西变快,把卡的东西搞通。

我走到讲台前面——也不是刻意走的,是讲到关键的地方,身体不自觉就往前凑了,就像在工位上跟老周讨论技术方案时一样。

「我们换了一个思路。」我伸出两根手指,「拆成两步——第一步,先过滤掉百分之九十的无用数据。不排序,直接用哈希表做粗筛。第二步,再对剩下的百分之十做精确匹配。」

我按到下一页,上面是两种方法的性能对比图,柱状图的差距一目了然。

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个穿蓝色衬衫的人掏出了笔记本,开始记。

紧接着,他旁边的人也掏出了手机,对着屏幕在拍。

「而且这个思路不只能用在数据过滤上,」我按到案例页,「日志分析、异常检测、实时监控,都是同一套底层逻辑。」

我讲了三个具体的案例,每一个都是这两年在公司系统里真刀真枪干过的。哪个系统、什么场景、原来多慢、改完多快,数据精确到毫秒。

等我意识到时间的时候,已经讲了二十分钟。

09

最后一页PPT只有两行字。

我看了看台下,发现一件奇怪的事——之前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翻手册的人、交头接耳的人,全在看我。

安静得不正常。

我清了清嗓子:「最后说一句,技术这东西,没那么玄乎。就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解决了,就是好技术。」

安静了大概一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演讲者说完「谢谢大家」之后出于礼貌的鼓掌——那种掌声节奏均匀,三秒就没了。这一次,掌声是从前排某个角落先炸开,然后像涟漪一样一排一排往后扩。

有人站起来了。

是那个穿蓝色衬衫记笔记的人,他站着鼓掌,掌心拍得很用力。然后他身边的人也站起来。

我有点懵,鞠了一躬:「谢谢大家。」

往台下走的时候,过道上堵住了。

好几只手伸过来。

一个光头中年人一把攥住我的手,握得很紧:「赵工,讲得太好了!全场最实在的一个!」

他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着头:「赵老师,那个算法的代码能不能发我一份?我回去就想试。」

还有人挤过来递名片:「赵工,您加个微信,以后多交流!」

我接名片的手有点僵,笑容大概也是僵的。嘴里说着「好好好」「谢谢谢谢」,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出口方向挪。

回到座位上,我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转过头来,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嘴角不再是那种礼貌的弯,而是真的在笑。

「赵工,您讲得真好。」

我笑笑,没说话。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终于结束了。

10

论坛后面安排了晚宴和交流环节,我一样都没参加。

签到台旁边的工作人员拦住我:「赵老师,晚宴在三楼宴会厅,您这边请——」

「不了,谢谢。」

我几乎是逃出来的。

回到酒店房间,把门反锁上,整个人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那种几百双眼睛盯着你看的感觉,比连续加班三天还让人虚脱。

我洗了个澡,换上酒店的浴袍,瘫在床上。拿起手机刷了几分钟新闻,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九点出头,眼皮就撑不住了。

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放,关灯,睡了。

11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闭着眼摸到手机,滑了一下关掉。

然后手指碰到了屏幕上跳动的通知。

一条两条三条——不对。

我睁开眼,举起手机。

屏幕上的数字让我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未接来电:47个。

微信消息:200+。

短信:36条。

我整个人都蒙了,这是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