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频阳这地方偏,风也硬。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黄土腥味,刮在脸上生疼。
自从王翦告老还乡,王家大院的大门就跟被封死了一样,除了买菜倒泔水的侧门,正门一年到头也开不了两回。
院子里的老槐树长疯了,枝丫横七竖八地伸着,遮得院子里总是阴森森的。
地上的青石板常年见不着阳光,长了一层滑腻腻的绿苔,人走在上面,稍不留神就要摔个狗吃屎。
老将军王翦,就躺在后院那间最大的正房里。
屋里常年拉着帘子,黑得跟地窖似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那是煎了又倒、倒了又煎的汤药味,混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子朽木味道,闻着让人嗓子眼发紧。
王贲是个武将,身板硬朗,走路带风。可每次回到这个家,还没进他爹那屋,腿肚子就先软了三分。
他不怕战场上的刀枪剑戟,但他怕这屋子里的那股子死气沉甸甸地压下来。
“爹,外头日头好,我让人把你抬出去晒晒?”王贲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缩在被窝里的一团黑影,试探着问了一句。
被窝里那团黑影动了动,传出来一阵咳嗽声,像是肺里有个破风箱在拉扯,听着随时都要断气。
“晒个屁。”王翦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一把沙子,“你是怕我死得不够快?外头那是日头吗?那是眼线。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院子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王贲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凳子有些年头了,发出“咯吱”一声响。
“爹,您这都装了八年了。”
王贲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墙角里的耗子听见,“这八年,您连床都不下,屎尿都在屋里,这也太遭罪了。陛下那边……怕是早就忘了咱家了吧?”
“忘了?”王翦冷笑一声,被子动了动,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上全是老人斑,皮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还在不停地哆嗦。
“你看这手。”
王翦把手举到半空,那是真的在抖,跟风里的枯叶似的,“当年在大殿上,我就是这么一抖,把酒洒了,才保住了这条命。陛下是属狼的,狼从来不忘事儿。只要我不死,他就忘不了。”
王贲看着那只手,心里头发酸。当年的大将军,那是何等的威风,骑在马上像座山,手里的大戟一挥,那就是人头滚滚。现如今,连个碗都端不住。
“行了,别在我这耗着。”
王翦把手缩回被子里,“去看看后院那几只鸡喂了没。对了,前几天让你去隔壁赵老财家说的那块地,谈下来没有?”
提到这个,王贲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他是个将军,是侯爷的儿子。结果这一回家,不干别的,净干些欺男霸女、强买强卖的勾当。
“爹!您还真要买啊?”
王贲蹭地一下站起来,脸都涨红了,“那赵老财都快给咱跪下了!那块地是他家的祖坟边上的,您非要买过来种菜,这传出去,咱王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脸?”王翦在被窝里哼了一声,“脸值几个钱?脸能挡刀子吗?买!不但要买,还得把价钱压低了买!让他去县衙告状,让他去大街上骂!骂得越难听越好!”
“您这是图啥啊!”王贲急得在屋里转圈,“现在满大街都在编排咱们,说王翦老糊涂了,变成了个贪财的老吝啬鬼,连死人的地都要抢。我都没脸见以前的同僚!”
“没脸见就别见。”王翦翻了个身,面朝里躺着,“你懂个屁。赶紧去,办不成这事儿,你就别回来叫我爹。”
王贲气得牙根痒痒,可又拿这老头没辙。他一跺脚,转身冲出了屋子。外头的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憋屈。
但这还不是最憋屈的。
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每个月那两次的“探视”。
那是宫里头的规矩。说是陛下体恤老臣,惦记着老将军的身体,每逢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地派人来送药、送补品。
其实谁都明白,那是来摸底的。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外头的桂花开了,香得有点腻人。
一大早,王家大院就忙活开了。老管家老马带着几个家丁,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又一遍,连门槛都擦得锃亮。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宫里的马车到了。
赶车的是个哑巴,车后面跟着一队全副武装的黑甲卫。领头的是个老太监,姓刘,长了一张面白无须的脸,笑起来跟哭似的,看着就让人瘆得慌。
“哟,小王将军也在家呐?”刘公公下了车,手里甩着个拂尘,那嗓音尖细尖细的,像是铁片刮在瓷碗上。
王贲赶紧迎上去,脸上堆着假笑:“刘公公辛苦,这么大老远的,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替皇上办事嘛。”刘公公一边说着,一边那双细长的眼睛就往院子里瞟,像是在找什么把柄,“老将军身子骨怎么样了?这秋天燥,可得注意着点。”
“还是老样子,下不了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王贲一边说着,一边往里引。
进了那间黑漆漆的正房,刘公公也不嫌弃那股子怪味,几步走到床前。
“老将军,老将军?”他喊了两声。
王翦躺在床上,半张着嘴,嘴角还挂着一丝涎水,眼神浑浊,看着像是已经痴呆了。他也不说话,就是呵呵地傻笑,手还在那不停地哆嗦。
刘公公伸出手,在王翦的胳膊上捏了捏,又翻了翻他的眼皮。
那动作,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菜市场上挑牲口。
“唉,这身子骨,是看着一天不如一天了。”刘公公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好像王翦身上有什么脏东西似的。
“皇上惦记着您呐。”刘公公转身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抬上来!”
两个小太监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进来了。
箱子一打开,里头是一个褐色的陶坛子,封口上盖着黄绸布,打着官印。
“这可是宫里新酿的‘醉仙酿’,皇上特意让人加了鹿茸和人参,大补。”刘公公皮笑肉不笑地说,“皇上说了,这酒活血化瘀,老将军以前在军中就好这一口,如今虽然病了,但这酒瘾怕是难戒。喝点,对身子好。”
王贲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哪里是送酒,这分明就是送命。
王翦在床上听见“酒”字,眼睛好像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酒……酒……”
“看看,看看,老将军这是馋了。”刘公公笑得花枝乱颤,“那就给老将军留下吧。小王将军,您可得伺候着老将军喝好。”
王贲赶紧点头哈腰:“一定,一定。谢主隆恩。”
送走了刘公公,王家大院的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一瞬间,王贲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屋里,王翦也不装了。
他一把抹掉嘴角的口水,眼神变得清明而阴冷。那个刚才还抖得像筛糠一样的老人,这会儿动作利索得像个猴子。
“把门窗都关严实了!”王翦低声喝道。
老管家老马早就熟练地把所有的窗户都插上了插销,连窗户缝都用布条塞得死死的。
屋里光线更暗了,只有那坛子御酒摆在桌上,像个不祥的怪兽。
王翦光着脚下了地,走到桌边。他伸出手,这一次,他的手一点都不抖,稳稳地拍开了坛子上的泥封。
一股浓烈的酒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那是好酒,真的是好酒,闻一口都觉得头晕。
但这香味在王贲鼻子里,比砒霜还毒。
“爹,这回又是啥?”王贲走过去,盯着那坛酒,“不会又是掺了什么东西吧?”
“掺没掺东西不重要。”王翦抱起那个几十斤重的酒坛子,竟然没怎么费力。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墙角。
那里,放着一口大缸。
这缸也不知道是哪年的物件了,黑陶烧的,做工粗糙得很,表面坑坑洼洼的,缸口大概有洗脸盆那么大。平时上面盖着好几层油布,还压着块大青石。
老马赶紧过去,把大青石搬开,揭开油布。
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怪味儿扑面而来。
那不是单纯的酸味,也不是单纯的臭味。那是一种东西在阴暗潮湿的地方发霉、发酵、腐烂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像是有死老鼠烂在里头了,又像是地沟里的淤泥被翻了上来。
王贲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胃里一阵翻腾。
王翦却像是闻到了什么绝世美味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味道。”老头子喃喃自语,“这才是能保命的味道。”
说完,他抱着那坛价值连城的御酒,对着那口黑乎乎的缸口,倾斜下去。
“咕咚、咕咚、咕咚……”
清亮的酒液从坛口涌出来,钻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
没有水花溅出来的声音,只有那种液体倒进泥潭里的闷响。像是那缸里有什么东西,正张着大嘴,贪婪地吞噬着这些美酒。
一坛子酒,足足倒了一盏茶的功夫。
直到最后一滴酒液滴进去,王翦才把空坛子往旁边一扔。
“咣当”一声,空坛子滚到了墙角,跟那里堆着的几十个空坛子挤在一起。
这些空坛子,每一个上面都有皇家的印记。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死里逃生。
“爹,这缸……还没满啊?”王贲看着那口大缸,觉得这玩意儿像是个无底洞。
这都倒了八年了。就算是口井,也该填平了吧?
“快了。”王翦接过老马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手,又重新坐回床上,“快了。等它满了,我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王贲实在是忍不住了,他走过去,想往缸里看一眼。
“别看!”王翦突然吼了一声,吓得王贲一哆嗦。
“看了你就得死!”王翦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这是我的棺材本,除了我,谁看了都要烂眼睛。”
王贲缩回了脖子,心里头那个憋屈啊。
“爹,您说您这是何苦呢?”
王贲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凉不凉,“您就把这酒倒进阴沟里不行吗?非得攒着?这一屋子怪味,熏得我都要吐了。您天天睡在这屋里,就不怕熏出病来?”
“阴沟?”王翦冷笑,“倒进阴沟,顺着水流出去,万一被外头的眼线闻着了味儿呢?万一被人看见这酒里有什么猫腻呢?只有烂在自家锅里,才是最安全的。”
“那您到底在里头藏了啥啊?”王贲小声嘀咕,“是金子?还是兵书?”
“金子?”王翦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金子能救命吗?兵书?兵书那就是催命符!这里头装的,是咱们王家一百多口人的命!是你以后能不能接着当侯爷的凭证!”
王贲听不懂。他觉得老头子是真的疯了。
这八年,老头子除了装病,就是疯狂地买地、买房子。
今天跟东头的李二狗争两分菜地,明天跟西头的王麻子抢一口枯井。
为了几亩薄田,王翦能让家丁去把人家的篱笆给拆了;为了一个破宅子,他能让人去县衙门口击鼓,告人家占了他的地基。
整个频阳城,上到县令,下到叫花子,都知道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王翦,如今成了个见钱眼开、锱铢必较的老混蛋。
王贲每次出门,都能感觉到背后有人指指点点。
“看,那就是老吝啬鬼的儿子。”
“啧啧,一家子贪财鬼,连死人的便宜都占。”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王贲心上。
“爹,咱家不缺钱。”有一次,王贲看着王翦在那数铜板,实在是忍不住了,“陛下赏的金银珠宝,堆满了两间库房。您至于为了那几个铜板,跟卖菜的老太婆吵半天吗?”
王翦数铜板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黄牙。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翦把一枚铜板在衣服上擦了擦,“你不懂。陛下不怕你要钱,也不怕你要女人。他最怕的,是你不要钱,也不要女人,只要名声,要人心。那是他才配有的东西。咱们当臣子的,要是也有了那个,离死就不远了。”
王贲愣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又似乎更糊涂了。
“那这跟那口缸有啥关系?”
“关系大了。”王翦神秘兮兮地指了指那口黑缸,“那是我给陛下准备的一份大礼。等我死了,这份礼送出去,他才能安心,你才能活命。”
王贲看着那口散发着恶臭的黑缸,心里一阵恶寒。
这算啥大礼?一缸子馊了的酒?
日子像把钝刀子,一点一点磨着人的性子。
转眼到了这一年的深秋。
外头的雨下得更大了,连着下了半个月都没停。院子里的老槐树终于撑不住,在一个雷雨夜里,“咔嚓”一声折断了一根大树杈,正好砸在东厢房的瓦片上,碎了一地的瓦。
这似乎是个不祥的兆头。
王翦的身子骨,也像那棵老槐树一样,彻底垮了。
这一次,他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躺在床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高耸起,那一层皮薄得透明,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他不再装疯卖傻,因为不需要装了。
那个曾经横扫六国、气吞万里的战神,如今正在被死神一点一点地啃噬干净。
王贲守在床前,眼睛熬得通红。胡茬子长出来老长,扎得下巴生疼。
“贲儿啊……”王翦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爹,我在。”王贲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在老头子的嘴边。
“那口缸……那口缸满了没?”
到了这时候,他惦记的还是那口缸。
王贲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口黑缸依旧静静地立在阴影里,像个沉默的守墓人。
“满了,爹,早满了。”王贲哽咽着说。
其实他没看过,但他觉得应该是满了。八年了,多少酒都倒进去了。
“满了就好……满了就好……”王翦费力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死之后……陛下肯定会来……他那个性子,我不死透了,他不放心……”
“爹,您别说了,好好歇着。”
“不……你听我说……”王翦突然睁大了眼睛,那浑浊的眼珠子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光彩,亮得吓人,“他来了……要是问起酒……问起我这几年干了啥……你就……你就……”
王翦的手突然死死抓住了王贲的胳膊。那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地陷进了王贲的肉里,掐出了血印子。
“你就把那口缸……当着他的面……给我砸了!”
王贲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砸了?”
“对……砸了!”王翦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血,“一定要砸……让他看清楚里头是啥……只有让他看见了……咱们王家……才能活……”
“爹,里头到底是啥啊?”王贲急得哭出了声。
“是……是……”
王翦的嘴唇哆嗦着,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那一双瞪大的眼睛突然就定了格。
抓着王贲胳膊的手,慢慢地松开了,无力地垂了下去。
外头突然响起了一声炸雷,震得窗户纸都在发抖。
一代名将,就这么走了。
在那间充满了霉味、药味和陈酒味的黑屋子里,带着他最后的秘密,走了。
王翦死讯传出去的那天,整个频阳城并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氛,反倒是不少被他“欺压”过的乡绅暗地里松了口气。
但王家大院里,却是愁云惨雾。
这愁,不仅仅是因为死了人,更是因为活人的恐惧。
王贲按照父亲的遗愿,没有大操大办,只是挂了白幡,设了灵堂。
但该来的,躲不掉。
头七还没过,咸阳那边的消息就来了:始皇帝要亲自来吊唁。
这消息就像一道催命符,贴在了王家的大门上。
那天清晨,雨终于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远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震得地上的积水都在跳动。
来了。
先是一队队身穿黑甲的铁骑,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进了频阳城,把王家大院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些士兵个个面无表情,手里的长戈在阴暗的天色下泛着寒光。
紧接着,是六匹纯黑色的骏马拉着的帝王车驾。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重而压抑。
王贲披麻戴孝,带着全家老小一百三十一口,跪在灵堂外的泥水地里,头都不敢抬。
车驾停稳,车帘掀开。
那个统一了六国、威加海内的男人走了下来。
嬴政一身黑色的常服,没有戴繁琐的冠冕,只束了一根黑带。他的头发有些灰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视过哪里,哪里的人就觉得皮肤发紧。
跟在他身后的,是丞相李斯和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用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满地的泥水,眼神阴鸷。
“都起来吧。”嬴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贲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腿早就麻了。他低着头,引着嬴政往灵堂里走。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中间摆着王翦的牌位,前面是香案。
而在灵堂的左边墙角,那口盖着红布的大黑缸,显得格格不入,异常刺眼。
嬴政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口缸上。
他没先去上香,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口缸前面。
“这就是那个缸?”嬴政指了指。
王贲的心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回陛下……是。”
“朕这一路走来,听了不少闲话。”
嬴政背着手,围着那口缸转了一圈,“有人说,王老将军这几年在乡下成了个土财主,连几分薄田都要争。还有人说,朕赐的御酒,老将军一滴没喝,全倒进了这口缸里。”
赵高在旁边插嘴道:“陛下,这欺君之罪可是不小啊。而且这缸封得这么死,谁知道里面藏的是酒,还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莫不是老将军把从六国搜刮来的宝贝,都藏在这儿了?”
这话诛心。
若是藏宝,那就是贪污。若是藏兵器,那就是谋反。
无论哪一条,都够王家死十回的。
王贲感觉自己像是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里。他看着父亲的灵位,想起了那个雷雨夜的遗言。
“怎么?不敢说话?”嬴政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王贲,“打开。”
王贲深吸了一口气,却摇了摇头:“陛下,这缸……打不开。”
“打不开?”嬴政的眉毛挑了起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充满了整个灵堂。
“这是先父封死的。先父遗言,这缸里的东西,不能见光,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当着陛下的面,砸了它!”王贲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这话一出,连李斯都变了脸色。在皇帝面前砸东西,这是大不敬!
赵高更是尖叫起来:“大胆!你想惊扰圣驾吗?”
周围的铁卫“唰”地一声拔出了佩剑,剑尖直指王贲。
嬴政摆了摆手,示意侍卫退下。他看着王贲那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嘴角竟然勾起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砸。”嬴政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朕倒要看看,王翦这个老狐狸,到底给朕留了个什么哑谜。”
王贲转过身,走向墙角。
那里放着一把早就准备好的大铁锤。锤头是生铁铸的,上面还带着斑斑锈迹。
王贲弯腰,双手握住锤柄。那铁锤很重,像是把这八年的屈辱和恐惧都凝聚在了里面。
他感觉父亲的魂魄此刻就在这灵堂之上,在那缭绕的香烟里看着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口黑缸上。
赵高往后缩了缩,生怕溅一身脏水。
嬴政眯着眼睛,神情莫测。
王贲咬紧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都在颤抖。
“爹,您看好了!”他在心里怒吼一声。
王贲举起沉重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向那口积攒了八年御酒、承载着王家生死的黑陶大缸狠狠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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