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书写计划｜她画出生命的“细胞级活感”|书写计划|油画|绘画|美人蕉|艺术|蔡锦|詹建俊

走过成长的荆棘山岗，

走过人生的湍急峡湾，

我们像一根唱针被放到唱片上独自吟唱,

内心忐忑而茫然。

此时，一只头雁破开的气流，

将为随后起飞者带来幸运的托举，

女性书写计划的意义便在于此。

《瑞丽伊人风尚》

邀请100 位各领域的优秀女性，

讲述阅读给她们带来的人生智慧，

并认真书写她们各自精彩的心路旅程，

分享愧悔与骄傲、思考与取舍，

以及向内探索的丰硕收获。

普通人只乐见植株生长的蓬勃，

而她看见衰败与干涸间，

生命没有消失的韧性及光彩；

她让景物与植株在风的旋涡中离散，

由此画出生命每个片段的‘细胞级活感’﹄。

她歌颂绽放，也赞叹凋零，

她爱的，是这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循环。

她是艺术家蔡锦，

她扯出一根思想的线头

引领我们进入这彼此缠绕的世界，

思索梦、想象与依恋的源头。

蔡锦

艺术家

2025年12月，今日美术馆，在名为“身体、物性、绘画：蔡锦（1990—2025）”的个展上，艺术家蔡锦身穿她标志性的红色长裙，接受了《瑞丽伊人风尚》的专访。在画展上，我们可以看到，她的绘画不再是对外部世界的单纯模拟，而是生命体验、情绪流淌与外部世界交织的痕迹。她带着我们去看她的早期人物肖像画，以及奠定其艺术史地位的“美人蕉”系列、“花卉”系列、“水果”系列、“风景”系列，并语调柔婉地解释近年来为何会以软管、浴缸、床垫等生活化媒介，来做自己的装置实验，以及作为一名艺术家，如何从这些生活中司空见惯的物品中，看到其凝聚的哲思。她反复提到一个词：“情绪。”她认为，画展中所有的事物， “都是我微妙的情绪表达，尤其是绘画中的风景与植物”。

“半边天”波恩妇女博物馆，1998年

《风景21》 200x190cm 2009

1990年，在回乡途中，蔡锦目睹了一株衰败的美人蕉被夕阳镀上金色光晕的刹那。在那一刻，一个难得的契机让她深入思考海德格尔对“存在与时间”的讲述：生命在绽放的同时，已内含消逝的宿命。普通人可能只愿欣赏植物生长的蓬勃，但蔡锦观察到，衰败与干枯也是生命流程的一部分，是时间长河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干枯的美人蕉有一种沧桑秋色，叶脉与花朵上的经脉暴出，就像老奶奶手背上的皮肤一样，自有一种时间的重量。

今日美术馆2025年“身体、物性、绘画：

蔡锦（1990—2025）”

类似 “拆碎表达”的浪漫

1991年詹建俊先生在中央美院蔡锦个展开幕式上同蔡锦交流

这次偶遇，让蔡锦进入美人蕉与芭蕉的世界。她不断地赋予笔下的植物丰富的内涵、层次、肌理与细节，将它们揉碎了来表达，花瓣在飘零，种子的毛絮在飞扬，从中看到时间的流动与万物的离散。她在画室待一天，只能画出手掌那么大的一小块画面。这种缓慢的创作方式，就像与美人蕉这样的植物交换了灵魂。 “一些评论家认为我后期的美人蕉创作，是把植物‘打碎了，’赋予了它细胞式的表达方式。说真的，我创作时没有想得这样明确，我就是跟着感觉走，将对生命的瞬间感悟用笔来展现。所以，你可以从我的作品中看到自由、遐想、神游物外等各种情绪，很丰富。这种丰富，也是基于我的创作很有耐心。我在不断观察、感悟，不断叠加。最终，在观众眼中，一千个人看到一千种美人蕉，就像我们在戏剧舞台上，看到一千个哈姆雷特一样。”

不只是植物，蔡锦的“风景”系列油画，也有此类“拆碎表达” 的浪漫，山水与野花、波纹与风声，万物摇曳，看上去就像涌动的情绪，正如这次展览的执行策展人李有然所总结的那样：“在蔡锦老师手中，艺术不再是孤立的客体，而成为引发情感与认知共振的 ‘场域’，观众被邀请，进入一个充满潜在联结的生命系统。”

蔡锦观察到的“生命的肌理”，早已超越了大自然本身，她将敏锐的感受力，投射到天空、自然、植物身上，之后，世间万物都会反哺她。“这就像素描中的一个折射面上的光影，你用50根线去表述，与用500根线去表达，出来的内涵与情绪完全不一样。”

只有沉浸式地体验，全力以赴地想象，才能提炼出这些饱含情绪与情感的画面。在这一点上，蔡锦从不惜力。

博乐德艺术中心2022年“蔡锦花园”

此次展览，巧妙地通过作品、手稿、现成物与研究文献的并置，看上去就像给电影加入了纪录片的片段，呈现出蔡锦30余年的坚持。而在现场，在蔡锦娓娓道来的回忆中，她创作的裂变与独特的表达方式，都有那根至关重要的线头。

找到这根线头，能帮助我们领会蔡锦独特的艺术语言。

1990年，蔡锦就读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研修班。当时，她沉醉于用富有魔力的缠绕式线条，来展现人体。詹建俊先生前来检查并点评同学们的作品。他看到了蔡锦与众不同的人体素描，既讶异又充满赞赏。他站在蔡锦的绘画前，以一个戏剧中的虚拟动作，从蔡锦的画面中抽出一个线头。他以夸张的肢体语言表演了“把组成人物的弯曲线条，像拆毛衣一样拆下来”的过程。这个动作，把在场师生逗得哈哈大笑。于是，蔡锦意识到，这种无意摸索出来的、如同编织的“缠绕笔触”，是充满魔幻的。它让观众将注意力投入其中，产生了心灵共振的涟漪。

老师的肯定，令蔡锦信心大增。之后，这些轻柔缠绕、温存流淌的绘画笔触，逐渐移植到蔡锦的装置艺术创作上，包括“软管系列”“床垫系列”与“浴缸系列”，蔡锦赋予了它们别样的隐喻。尤其是“浴缸系列”，是蔡锦从1998年一直延续到现在，不断在材质与表现手法上推陈出新的一个系列。一开始，她是用白色与红色的工业蜡，创造出浴缸下流淌的玫瑰粉“云朵”，也会在浴缸内壁上画上玫瑰粉的“美人蕉”。21世纪到来的第一年，在元典美术馆办展时，蔡锦得以在一个400多平方米的平台上，用亚克力片代替蜡质，来展现浴缸给人的无尽遐想。被切割、被重新组合的浴缸成群结队地出现，看到这些作品，观众仿佛步入一个记忆与感知交织的迷宫。现实主义与梦幻主义的边界被打破了。而现在，蔡锦进一步使用白色与红色的硅胶材料，来表现浴缸下流淌的痕迹。“我喜欢这种流淌的感觉。”

武清元典美术馆2020年“天台上的浴缸”

作为艺术家，蔡锦的多数生命体验都会得到提炼与放大，进入她的创作中。“做艺术家是很幸福的，我意识到，生活中哪怕是稍微负面一点的体验，都会发酵成创作的养分。”某次住院手术中，蔡锦观察到输液管、吸氧与引流的软管。它们负责泵入营养、氧气与消炎药，带走代谢的副产品，它们柔和盘绕，状若迷宫又无所不在。蔡锦看到了它们，从此有了新灵感：“可以用这些形色各异的软管，在展览中央蜿蜒放置，让它们与人体中的血管一样，将离散的作品、空间，还有观众连接成一个有机网络。”

蔡锦的作品展示空间由此获得了呼吸与心跳，获得了生命感。她的工作室也是一样。蔡锦在工作室种了大量蓬勃高大的植物。 2022年做“蔡锦花园”个展时，她就从工作室里搬了高大的酒瓶兰去展览现场，有的树被移栽到浴缸中。“对我而言，邀请观众看展，也是邀请他们进入我的工作室。”

2025年的岁尾，蔡锦得到今日美术馆执行馆长晏燕对青年艺术家项目的支持，“蔡锦空间”迁入今日美术馆，更名为“今日· 蔡锦空间”。艺术家张一的个人项目“故事新编”，是“今日·蔡锦空间”的首个展示项目。蔡锦说：“当年，詹建俊先生将我模糊的设想，提炼成一种清晰的艺术语言。今天，我也期待将老师对我的启发，传递给年轻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