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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份以来,多家同行和各大媒体都相继推出了不少以“女性关怀”为主题的佳作,举办了形式多样的“女性友好”文化活动,呼吁我们将更多的关注投向“女性”本身。

然而,有这样一本好书或许还未进入你的视野。

书中的主人公是一群来自不同家庭、平凡却也不平凡的妇女:九十年代的“万元户”母亲,归国带着咖啡味的华侨外婆,与孙女做室友的奶奶,村里第一个看抑郁症的女性长辈……在她们的故事中,你甚至能瞥见自己母亲、外婆、奶奶的影子,了解她们鲜为人知的人生。

这本非虚构文学书《脐带纪事》既是一场打捞家族女性生命经验的行动,也是年轻一代追问和记录母辈故事的旅程,以细腻的笔触重新将那些用身体构筑起庞大家族却鲜有人提起的女性长辈拉回叙事的中心。

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本书的存在,了解它背后承载的价值,光和盐lightandsalt访谈节目主持人胡彬彬和作者金蕨坐在一起,聊了聊本书的缘起、创作过程以及不同角度的思考,希望借此机会让更多人看到“她们”的故事,感受那份藏在家族女性生命褶皱中的勇敢与坚韧——

对话 | 胡彬彬、金蕨

整理 | 宝珠、Li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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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人女,为人妻,又成为母亲,成为奶奶,四代同堂的生命历程中,她是这个家族最长久的守护者,也目睹着家族宴席的一次次聚散,旧人离去,小儿新生。(出自本书篇目《眼泪之书》)

胡彬彬:

在这些故事里面我看到了一个共同点,女性长辈,尤其是上上辈的人,她们大部分的人生都用在了照顾家里的老人身上,家里病重的老人全部是由她们来照顾的,而且这一部分属于是她们的一个沉没成本,它不被看见,也不被市场承认,也没有什么经济价值。

金蕨:

是的,书里有一篇叫《眼泪之书》。这个奶奶是我线下见的第一个奶奶,叫成志美。

她是我朋友豆豆的外婆。就在他们家餐桌边,跟豆豆、豆豆的妈妈、外婆他们家三代女性吃完午饭之后,我对她说,“奶奶,我来这里是想听你讲讲你们这个年纪的人的故事的。”

本来是一个非常日常的场景,我就是这么一个普通的开场白,奶奶听后却哭了。她是江苏那边很典型的瘦瘦小小、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就这样子把脸埋在她的手掌里面哽咽。

她说:“我这一辈子苦得都能写一本书了。”

我说:“对,是要写书。”所以篇名叫《眼泪之书》。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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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志美家的午餐

成志美是长女,虽然有两个妹妹,但一直都是她作为比较大的女儿来负责父母的养老工作。他们那边管外婆的妈妈叫“阿太”,豆豆的阿太是去年去世的,是一个快一百岁的老人家。其实就算你想瞒着父母,毕竟外婆年纪这么大了,但最后还是要由女儿这一辈(即外婆这一辈)承担,于是这个责任就更多地落在了成志美肩上。

而她的丈夫在她中年时期患上了癌症,在丈夫生病的那几年,她也是选择早早从工厂离职来照顾患病的丈夫。

她还有两个女儿。大女儿身患一种罕见病,因此她作为家庭里面主要的劳动力,几乎是一个人同时照顾着自己的父母、丈夫、女儿,反倒是大女婿对女儿照顾得比较少。

其实你会发现,当生病的人是女性的时候,还是这个家族里面其他女性在照顾她,男性不管是承担不了还是不想承担,最终呈现出的事实就是他基本没在履行照护的义务。所以当这个女人生病也不是女人的丈夫主要负责照顾,而是妈妈。

胡彬彬:

对,这个似乎已经成为我们社会默认的一种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规定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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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蕨:

对。

我记得我前两年看过一部电影,叫《姥姥的外孙》。

电影讲的就是姥姥患上了癌症,外孙最初是为了得到姥姥那座房子才去修补和姥姥的关系的,同时姥姥的儿子遗产争夺得也很激烈。姥姥的女儿就说了一句令我印象很深的话,她说“儿子继承遗产,女儿继承癌症。”她的确也承担了很多的照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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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姥姥的外孙》剧照

我觉得即使默认的子女分工是这样,女性本身也有这种自我要求,但很多时候当父母生病,身为女儿的我们如果有兄弟姐妹,可能也会计较谁付出的多谁付出的少;而另一方面你又会自省说自己有没有尽孝。但我想这个现象可能受到了长期社会结构的影响。

男性会不会这么想我们不知道,但多数情况可能还是女性付出的更多,受到的责难也更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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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缓慢地流逝,疼痛一下下凿着,一个昼夜或者两个昼夜过去,接生婆做好熟悉的一切准备,等待初生儿的头从产道探出。作为战士的女人,在自己的身体上经历漫长的战役,终于到了尾声,大量的鲜血涌出,结果非此即彼:新生,或者死亡。女人有时迎来后者。(出自本书篇目《淌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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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彬彬:

我对其中一些故事的印象是很深刻的。

记得书中写了一个妈妈,当年她在面对工作与家庭的选择时,果断辞职了。但当她的女儿面临同样的选择题时,她坚决要求女儿工作,就没得说。我觉得她是自己已经吃够了没有工作的苦,所以她不希望女儿再去吃同样的苦。

金蕨:

对,这个情节出自书中《淌血的人》这篇故事。那我也简单介绍下吧。

故事的主人公叫盖旭东。

盖旭东在三四岁的时候,妈妈因为难产去世了。我在跟盖旭东姥姥见面的时候,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五岁那个时间,妈没有了。”

他们那里有一个习俗,就是如果一个女人是因为难产去世的,那这个女人是没有办法直接土葬的,需要停棺三年才能够入土。在她三四岁的记忆里,就有一段别人抬着装有妈妈尸体的棺材一直往下淌血的画面,这也是为什么这一篇取名叫作《淌血的人》。

后来当她的姐姐遭遇难产被及时送去治疗而活了下来时,她就回想起了妈妈因为那个时候较差的医疗条件没能在难产中幸存这件事。

张安澜是盖旭东的女儿。和母亲一样,张安澜也生了一儿一女。

盖世东的妈妈因为难产而死,按理说她(盖)应该会很重视生育这件事,但盖旭东又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导致张安澜在一次生育过程中有难产的危险时,她妈妈都没有来医院看她。不是因为忙,而是她压根就没想来。张安澜说她每次想起这件事都委屈得想落泪,不过有一件事她很感激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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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他事情上,张安澜致力于成为和盖旭东反着来的妈妈,张安澜在女儿身上投注了许多自己不曾得到的关注,在大可还小的时候,她就给大可买科普书,尤其是那些关于女性的身体、初潮和性的科普,她希望女儿得到所有她未曾得到的关怀。(出自本书篇目《淌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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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彬彬:

有一点是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地方。因为在那个故事的叙述当中,你没有看到盖旭东对自己没有工作(这件事)有多么强的怨恨,但是当女儿面临这个情况的时候,她是那么的坚决,你就知道她对于自己没有工作这件事是有多么在意。

金蕨:

是这样。张安澜跟我说,“我这辈子最感谢我妈的只有这件事”。她好像之前是在外企工作了很多年,在四五十岁的时候选择了转行,到了另一个企业面对的是更有挑战性的工作。她说她之前这个岗位流动率是很高的,是一个很有难度的工作岗位,但她就是成功地在工作上扎根,得到很多认可。

而这样一位女性却是在她五十多岁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有能力的。因为从小她妈妈就经常对她说类似“你是家里最不聪明的人”“你弟弟比你聪明多了”这种话。虽然他弟弟很早辍学,但在这个家里,女儿就是最不聪明的孩子,得到的一切都是她努力得来的,而不是因为她天资聪颖等等。

所以相当于是张安澜跟妈妈的这种偏见斗争了一辈子,到了四五十岁才终于确定——“没错,我就是可以。”

生活中也有很多这种情况。当我们真正去和这些女性聊天,可能是妈妈也可能是奶奶那一辈,你能感受到很多共通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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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淌血的人》内文,收录于《脐带纪事》

胡彬彬:

对,说到这里我就想到了姜雪那个故事。

我觉得姜雪是三代人中得到了最大自由的孩子,甚至在全书的十个故事里,她也是获得自由限度最大的一个。因为她原本选择的那个专业已经很冷门了,是现在多数长辈会坚决反对的,但结果是她非但顺利读了这个专业,保研后又休学这件事居然也被家长允许了。我就觉得这件事已经是很了不得了。

金蕨:

是的。这一篇是《井边》,刚好是这个书里面比较关注三代母女关系的篇章。

《井边》其实是一个略带悲伤的故事。

故事中的这位妈妈叫刘青莉。他们家有三个女儿,而她是家里的长女,因而承担的责任更多,一件事如果由两个妹妹来做,她就会觉得本该是自己的活儿让妹妹做了,那么妹妹就是来给自己帮忙的。就是这样听话懂事的孩子小时候也经常遭到妈妈吕爱枝的打骂,所以她内心承受了很多委屈。

生完女儿后,刘青莉自学了心理咨询。有次她去参加催眠回溯的课程,在催眠中她看到一个画面——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小孩被孤零零地扔在了路边。大家如果了解一点催眠的话就知道,它其实就是会调动你潜意识里的记忆碎片,但她当时那么小按理说大脑是很难留存记忆。于是她就跑去问妈妈有没有这回事,妈妈就很惊讶,说你怎么可能还记得。

原来是当时吕爱枝跟婆家发生了矛盾,路过一口井就想把小孩放在路边,自己投井。当然最后是被好心人拦了下来。

我觉得,她在四五十岁自学心理学,某种程度上和我们这一辈在讲“把自己重养一遍”本质是一样的。过去她的妈妈经常同她讲很多自己的委屈,作为女儿可能就很容易站在妈妈的视角去看这些事,会陪着妈妈一起哭。但学了心理学之后,刘青莉可以做到逐渐抽离出来,一是母亲一贯的那种主观性很强的叙事不一定就是事实,二是她明白了——妈妈的痛苦是妈妈的,不一定得是自己的。

姜雪是刘青莉的女儿。她从小就很爱看这种动物迁徙的纪录片,高考报考的也是一个动物保护相关的专业,比较冷门,最后也读了,还保研了。但保研后姜雪觉得导师研究方向不匹配,干脆选择了退学——这样的一个“新一代女儿”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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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问刘青莉得知女儿选择休学时候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她说她很替女儿高兴,说她的女儿身上是有很强的主体性的,她为女儿感到自豪——我当时就想“天哪!”

胡彬彬:

是啊!太难得了。

了解更多家族女性、代际关系与生命经验的深度讲述,欢迎阅读《脐带纪事》新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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