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特朗普明明家财万贯,却依然深受许多较贫困美国人的欢迎?“阶级”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无阶级社会始终只是乌托邦?围绕这些问题,哲学家汉诺·绍尔作出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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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绍尔先生,我们来谈谈阶级。唐纳德·特朗普是个极其富有的人,但他最忠实的支持者中,却有不少人处在收入阶梯的较低端。这种跨越阶级的崇拜,该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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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诺·绍尔:确实有几分道理。某些群体对奥巴马的反感,部分原因未必主要是种族主义,更像是一个阶级问题。对许多后来投票支持特朗普的美国人来说,奥巴马和他的政府显得像一群居高临下的势利精英。

奥巴马见多识广,也受过良好教育。但在东西海岸之间的很多美国人看来,这种气质越来越带有精英感和说教意味。而这恰恰是这些人最反感的东西。

相比之下,特朗普的叫嚷和强硬姿态,在某些阶层眼中反而显得真实、让人感到解气。围绕这一点,也有很扎实的研究,例如政治学者戴安娜·穆茨的研究就显示,这场政治运动主要是由对地位下滑的恐惧所驱动。问:勤奋工作通常被视为“美国梦”的基础,按照这种叙事,在美国任何人都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可特朗普一出生就很富有,这难道不是矛盾吗?

汉诺·绍尔:下层阶级的人仰慕上层阶级的人,这并不罕见,前提只是条件要合适。受欢迎本身也是一种阶级现象。特朗普的支持者把他看作自己在白宫里的代言人,哪怕他把椭圆形办公室装饰得像一家泰国餐馆。

我们也不能忘记,特朗普虽然是个富有的继承人,也毕业于常春藤联盟大学,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属于那个圈子。我指的是纽约和美国东海岸的老钱阶层。

特朗普的父亲是皇后区的房地产开发商,这本身就构成了巨大的社会差异。特朗普后来的生活道路,充满赌场和女人的色彩,在既有精英看来也很难算得上加分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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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种意义上说,特朗普相当特别:他粗俗得非常突出。多数在财富中长大的人,身上多少都会留下某种生活方式和审美趣味,但特朗普虽然出身上层阶级,行为举止却像个下层阶级的人。他对麦当劳和可口可乐的偏爱,也从未改变。问:这是否也是他让一些美国人着迷的原因之一?

汉诺·绍尔:是的。特朗普很懂这些人在想什么、感受什么。在美国,工人阶级越来越不被需要了。这些人已经不再适应现代世界,也就是那个去工业化的知识社会。

汉诺·绍尔:阶级,就是被社会建构出来的稀缺性。由此便形成了“上”与“下”。一个人在这套等级秩序中处于什么位置,取决于他拥有何种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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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诺·绍尔:不能。但你也做不到,任何人都做不到。因为我们所有人都在不断给周围的人分类:我们会判断他们的外表,留意各种地位标记和声望标记。事实上,我们在判断他人这件事上还相当擅长,尤其是在这件事变得重要的时候。问:能举个例子吗?

汉诺·绍尔:我在荷兰任教,住在杜塞尔多夫。杜塞尔多夫火车总站当然算不上德国最危险的地方,但如果我深夜到站,还是会保持警惕。即便到了很晚的时候,那样的地方依然会有数百人,我当然会对他们作出分类:谁穿什么衣服?谁拖着什么样的行李箱?更重要的是,谁看上去有危险,或者谁摇摇晃晃、让人不安?我会据此决定自己该做什么,或者不该做什么。

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由地位和阶级塑造、也被其规定的社会空间中行动,而且这种状态从未停止。问:大多数人判断他人的社会阶级,恐怕还是会先看对方钱包有多厚。

汉诺·绍尔:如果你在街头谈起阶级,多数人确实会先想到社会经济地位,而这通常与收入和受教育程度有关。研究表明,人们其实很擅长判断他人的收入水平和教育程度,哪怕只是在屏幕上短暂看见这些人一会儿。

汉诺·绍尔:这是一种我们时刻都在进行的、对他人的全方位评估。外貌、举止和口音都很重要。根据一项美国研究,在美国,只要一个人随意说出七个词,别人就能相当准确地判断出他的阶级归属。

汉诺·绍尔:按阶级来思考,深深刻在人类的意识之中。当然,200年前美国南方的奴隶主社会,与今天现代工业国家德国的社会完全不同。但无论过去还是现在,社会按阶级划分这一点始终存在。卡尔·马克思曾期待无阶级社会,学生运动领袖鲁迪·杜奇克说过:“人终究必须变成另一个人。”但说起来总比做起来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