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家陈磊确实不错,但名额就一个,你说是不是得认命?」

那个男人拍着我的肩,笑得很真诚。

我叫陈建国,一个普通工人,儿子陈磊在部队干了四年,复员留队评定就在今天。

我没读过几年书,可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眼力见。

那天我在走廊里看见的那一幕,我一个字都没跟任何人说——但有些事,你做了,就是做了。

01

陈磊走的那年,他妈刚做完胆囊手术,还躺在医院里。

我一个人送他去的征兵体检站。他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了换洗衣服和他妈给他叠好的两双袜子。他站在体检站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爸,你回吧。」

我说:「行。」

然后我站在那里,看他走进去,直到他的背影拐过门口的隔断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他妈后来问我,走的时候说了什么嘱咐的话没有。我说没有。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我说说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陈磊从小就是那种让我省心的孩子。不是没有脾气,是脾气用在该用的地方。学校里有人欺负他,他不哭也不告状,自己想办法。初中有一次被高年级的堵在厕所,回来衣服破了,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我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解决了。我没再问。

他妈说我不关心孩子。我说我关心,我就是不啰嗦。

入伍体检通过,政审通过,接兵的干部来家里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说陈磊这孩子条件不错,去了好好干。我送他出门,握手的时候,那个干部多看了我一眼,说:「老陈,你儿子身上有股劲,不一样。」

我说:「随他妈。」

那个干部笑了。

陈磊走后第一个月,他妈每天晚上守着手机,生怕错过电话。那时候新兵不能随便打,偶尔有一次,他妈接了,在电话里哭。陈磊在那头说:「妈你别哭,我好着呢。」他妈说:「我知道你好,我就是想你。」

我坐在旁边,没接电话。他妈挂了之后,把手机塞给我,说:「你不说两句?」

我说:「他知道。」

第一年探视,我去了。营区在山里,开车进去要走很长一段盘山路。陈磊站在队列里,比走的时候黑了,壮了,站得很直。我站在家属区,隔着一段距离看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没说出来。

他跑过来,叫了声爸。我说嗯。他说妈怎么没来。我说你妈腿最近不好,来不了,让我带了东西。我把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他妈准备的吃的和两件换洗衣服。

他接过去,没有马上打开,就拎在手里,陪我在营区里走了一圈。

带他们的连长过来跟我说了几句话,说陈磊训练刻苦,反应快,是连队里冒尖的兵。我说谢谢首长关心。连长说不客气,你们家养了个好儿子。

我没说什么,就点了点头。

四年里,陈磊立了一次三等功。消息是他自己打电话告诉我的,语气很平,说:「爸,我立功了。」我说:「嗯,知道了。」他说:「就这?」我说:「好好干。」

他妈在旁边抢过电话,说了一堆,哭了一会儿。我坐在边上,把那个「三等功」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起身去厨房把晚饭做了。

复员留队的消息,是陈磊提前两个月告诉我的。

他说连队有一个留队名额,他是候选人之一,另一个是他同年入伍的战友江浩。两个人各方面条件都硬,最后评定委员会综合打分决定。

我问他:「你有把握吗?」

他说:「五五开。」

我说:「那就好好准备。」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爸,你不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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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担心有什么用,你能决定的事情你去做好,你决定不了的,担心也没用。」

他没说话。

我说:「你跟那个江浩关系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互相服气。」

我说:「那就行。」

02

第一次见到江德才,是复员前最后一次家属探视。

那天来的家属不少,营区招待所的小院子里摆了几张桌子,大家坐在一起等孩子出来。我到的时候,江德才已经坐在那里了,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手腕上戴着块表,在阳光下反光。他旁边坐着他老婆,一个烫了头发的女人,抱着个保温杯。

他看见我走过来,主动站起来,伸出手,说:「你是陈磊他爸吧?我是江浩他爸,江德才,做点小生意的,久仰久仰。」

我握了握手,说:「陈建国,工人。」

他哈哈笑了一声,说:「陈哥,坐坐坐。」

他说话声音大,中气足,坐在那里腰背挺直,跟周围那些略显局促的家长比起来,显得格外自在。我坐下来,他递过来一根烟,我说不抽,他就自己点上,弹了弹烟灰,说:「两个孩子都不错,这次评定,公平竞争,公平竞争。」

他老婆在旁边点头,说:「是啊,都是好孩子。」

我说:「嗯。」

过了一会儿,孩子们出来了。陈磊走过来,跟我握了手,然后看了一眼旁边,叫了声:「江叔。」江德才拍了拍他的肩,说:「陈磊,好小子,你爸说你一直很争气。」陈磊笑了笑,没说话。

江浩跟着过来,叫了声陈叔。我看了他一眼,个子比陈磊高半头,站姿很正,眼神直,是那种让人看着顺眼的年轻人。

两个孩子坐在一起说话,江德才凑过来跟我聊,说他在哪个市做工程,手里有几个项目,说得很随意,像是顺便提一提,但每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听着,没有接话头,只是偶尔嗯一声。

快结束的时候,江德才把烟掐了,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陈哥,你懂的,这种事有时候不全靠孩子努力。」

我看着前方,说:「我不太懂这个。」

他顿了一下,笑了,说:「陈哥是实在人。」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去找他儿子说话了。

我坐在那里,把他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没全靠孩子努力——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我做了大半辈子工人,见过的人不少,说话这么自然的,通常是做过太多次了,做顺手了。

我没有再想这件事。那天下午,我陪陈磊在营区走了一圈,他跟我说了一些训练上的事,说了他们班里几个战友,说了连队最近的安排。我听着,偶尔问一句。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营区门口,说:「爸,评定的事,我尽力。」

我说:「嗯。」

他说:「你不说点别的?」

我说:「说什么,你心里有数。」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

03

评定委员会的消息下来,是复员前十天。

三名委员,一正两副,负责对所有留队候选人进行综合评定,包括日常考核成绩、连队干部评语、体能测试和现场综合面评。最终留队名额,由委员会打分汇总后决定。

陈磊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声音很平。他说:「爸,评定日定在后天,你要来吗?」

我说:「来。」

他说:「不用来的,家属不参与评定。」

我说:「我来陪你,又不进去。」

他沉默了一下,说:「行。」

我当天下午就开车过去了,住在营区外头的一家招待所,离营区大门走路不到十分钟。

第二天上午,我在招待所附近转了转。营区门口停了几辆车,有几个家属也来了,在门口附近等着。我看见江德才的车停在路边,是一辆深色的SUV,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下车。

我进了招待所,在大堂坐了一会儿,喝了杯茶,然后起身在走廊里走了走。

营区招待所和主营区之间有一条连廊,评定委员和相关人员来回都走这条路。我在招待所这边的走廊走着,拐过一个角,走到靠近连廊入口的地方,在那里停下来,打算给陈磊发条消息。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前方拐角处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我站住了。

拐角的另一侧,是一小段凹进去的走廊,通向储藏室的门。我站的位置在拐角这边,视线刚好能看见那段凹进去的走廊,但从那边看过来,隔着拐角的墙,看不见我。

江德才站在那里,面对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我见过,第一次探视的时候,连长带着他们转的时候远远介绍过,说是评定委员会的副委员,姓周。

江德才的声音很低,但我站的位置,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辛苦」、「意思意思」、「陈磊那边」。

然后我看见他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掏出一个信封,不厚,往那个周姓委员的外套口袋里塞。

周委员侧了侧身,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了一眼口袋,然后轻轻咳了一声,继续往前走,从连廊入口进了营区。

江德才站在那里,整了整衣领,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没有往我这边来。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我站在拐角这边,没有动。

手机还拿在手里,消息没发。

我站了大概有一分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了招待所大堂,坐下来,重新要了一杯茶。

茶端上来的时候,我的手是稳的。

04

那天晚上,江德才张罗了一顿饭。

他提前跟几个家属打了招呼,说孩子们明天评定,大家聚一聚,散散心。地方定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馆子,包了个小间,摆了两桌。

我本来不想去,后来想了想,还是去了。

江德才坐在主位,给每个人倒酒,话很多,说孩子们在部队都不容易,说今天不管结果,先喝一杯庆祝大家平安。周围几个家长跟着举杯,气氛还算热络。

我坐在他斜对面,喝了一口,没说话。

酒过两巡,江德才主动提起了评定的事,说:「程序公正,咱们做家长的放心就行,委员会的同志们认真负责,不会出问题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语气里有一种稳稳当当的笃定,像是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在说不知道结果。

周围几个家长跟着说了些「是啊」「放心」之类的话。

江德才端起杯,专门走过来敬我,说:「陈哥,咱两家孩子都是好苗子,不管结果怎样,以后都是兄弟,来,喝一个。」

我站起来,举起杯,跟他碰了。

他喝了一大口,笑着看我,说:「陈哥是明白人。」

我喝了,说:「嗯。」

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说了句「坐坐坐」,转身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陈磊坐在我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夹了两筷子菜,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看周围。饭快结束的时候,他侧过头,压低声音问我:「爸,江叔这个人……」

我说:「吃饭。」

他停了一下,没再说。

散了之后,我回到房间,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在通话记录里找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是营区的,我第一次探视的时候,在公告栏上抄下来的,当时想着万一有什么事能联系到人。号码下面标了几个字:军务科值班。

我看着这个号码,想了一会儿。

军务科不对,这件事不该走军务科。

我重新搜索,找到了另一个号码——部队纪检监察的公开举报电话,挂在部队官方通知里,我之前在营区大门外的公告栏上见过,当时随手拍了张照片,没想到用上了。

我拨过去,等了两声,接了。

我说了时间,说了地点,说了招待所走廊的位置,说了两个人的特征,说了我看见的那二十秒里发生的事,一字一句,没有添,没有减。

对方问我姓名。

我说:「不重要。」

然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很快就静了。

我睡着了。

05

评定日的早上,天气很好。

我在招待所吃了早饭,馒头和稀饭,吃得很慢。旁边桌坐着两个家属,在说孩子的事,说得很担心,说来说去都是同一件事。我吃完,起身,去营区门口等候。

家属等候室在营区门口旁边的一个小平房里,摆了几排椅子,墙上贴着规定,说评定期间家属在此等候,结果出来后由文书通知。

江德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呼,说:「陈哥,来了,坐这边。」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等候室里陆续来了几个人,都是候选人的家属,加上我和江德才,一共五六个。大家说话都不多,气氛有些沉。

江德才倒是不受影响,跟旁边的人聊了两句,又转过来跟我说话,说他儿子江浩从小就稳得住,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说这四年看着孩子长大,值了。

我说:「嗯。」

他说:「陈磊那孩子也好,真的,人品没得说,就是……」他顿了一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名额就一个,你说是不是得认命?」

我看着前方,说:「是啊,认命。」

他哈哈笑了一声,说:「陈哥豁达。」

等候室的钟走得很慢。

我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跟人说话,就那么坐着。江德才在旁边说话的声音一直没停过,说到后来,旁边那个家属开始随声附和,两个人聊得热络起来。

我听着他的声音,想起昨晚那个电话。

我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处理,不知道处理要多久,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任何动静。我能做的,昨晚已经做完了。剩下的,不在我手里。

等候室的门关着,外面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每次都让几个家属抬起头来看,然后又低下去。

江德才的状态一直很好,脸上的那种笃定,从昨晚到现在,没有散过。他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知道比赛结果的观众,在等着裁判宣布。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前方的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