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制 - 她姐
2024年,本科毕业后,婉辞选择入学一所大专。
两年的学习即将结束,不少亲戚依旧不理解她的选择。
毕竟,在成功学的想象中,本科毕业后的人生路径,似乎只存在考研考公和找一份体面的白领工作两条分岔。然而,婉辞却选择进入日本的一所专门学校,也就是我们熟悉的大专,学习管乐器修造,两年学费约15万。
婉辞的选择并不是个例。
近些年,在就业焦虑与职场倦怠的双重驱使下,不少人将学一门技术,视为重启人生的救命稻草。他们或是回炉大专,或是离开办公室,转行做起了曾被许多人视作职业鄙视链底端的蓝领工作。
这样的故事,常被贴上“学历浪费”“读书无用”的标签,或被塑造成“学技术才是出路”的典型样本。然而,那些真正做出选择的年轻人,是怎么想的?她们是否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我们找到了4位本科毕业后学技术、转行蓝领的女孩,聊了聊她们与主流选择脱轨背后的故事。
她们的故事中,没有太多关于脱下长衫的纠结和自嘲,也没有文科逆袭、学技术翻身的爽文叙事。我们能看到的,更多是一个普通人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努力辨认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并为此做出选择。
当一切标准答案失效,人们反而拥有了更多选择的勇气。
本科毕业,回炉大专
一支萨克斯被依次拆成数十个零件,整齐地铺在桌面上,婉辞仔细清洁部件,分析乐器出现的问题,并用各种亲手制造的工具调试、修理。
作为管乐器修造专业的学生,拆乐器、找问题、修乐器,是婉辞在日本东京ESP学园的日常。
入学这所日本大专之前,她刚从国内一所本科大学毕业。
婉辞在课堂上修理萨克斯
6年前,由于高考志愿滑档,婉辞意外地进入日语专业。入学两个月左右,她因为既不擅长记诵,也对日语不感兴趣,萌生了退学复读的念头。妈妈劝她先学好语言,之后到日本留学,再去学习真正感兴趣的专业。
但那时的婉辞也不清楚自己对什么感兴趣。为了弄清楚这一点,她开始积极尝试工商管理、金融、舞蹈等课程和活动。能尝试的,她都试了一遍,最后却发现,没了外界压力后,她真正喜欢的是曾经最抵触的音乐。小时候,由于每天被妈妈逼着练二胡,音乐一度成了她的童年阴影。
重新被音乐吸引后,她开始跟着音乐老师学习巴松,也常在老师的音乐工作室兼职。大四上学期,婉辞跟着老师在上海国际乐器展售卖管乐零件时发现,许多人会问他们能否修乐器。
“大概是没有一个专门的乐器修理展区,所以大家看到我们在卖配件,才会顺便过来问问”。婉辞意识到,乐器修理在国内还是尚未成熟的蓝海,从事这一职业,或许可以不那么卷。
更何况,“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她想,在掌握一门技术的情况下,无论大环境的风口怎么变,学历是否贬值,都能够扎扎实实地养活自己。
这样的想法,源于爸爸50多岁时被裁员的经历。婉辞大一那年,在世界500强企业做销售的爸爸,因业务终止被裁员。她的爸爸大专毕业,在那个年代已经算得上高学历,工作也一直勤勤恳恳,“如果说好学历一定指向更好的生活,那为什么我爸爸会失业呢”。
从那时起,她对这套主流叙事产生了怀疑。比起继续往上卷文凭,她更想掌握一个能支撑未来生活的技能。
刚刚经历了失业的婉辞一家,对掌握一门手艺带来的安全感,有了更深的体会,因此父母很快接受了女儿的选择。
婉辞在切割金属材料
大学毕业后,她当即前往日本东京,学习管乐器修造。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日本上游的乐器制造和教育行业发达,作为下游的乐器修造业,同样处于世界领先地位。
而且日本大学和专门学校的区分,更多只代表着理论和实践教育偏向上的不同。甚至,由于专门学校的教学内容与工作技能强相关,2024年,其就业率高于大学,平均起薪也只比后者低25000日元,约合人民币1046元。
婉辞在日本专门学校的入学仪式
就业压力下,越来越多年轻人产生和婉辞类似的想法。“本升专”,正在从毕业生们的自嘲玩梗,变成不少人认真考量的选择。
两年前,设计专业的莜莜,毕业不到一年后前往德国双元制职校学习电工,同样是出于抵御外部风险的实用主义考量。
2022年4月,大三的她还未参加校招,就先一步感受到了设计行业的寒意。在上海,原本200元/天的实习薪资,纷纷降至150元/天,甚至更低。
莜莜意识到,作为非刚需类型的服务,接下来一段时间市场对设计的需求量很可能骤减,就此有了留学转行学技术的想法。
她选择的德国“双元制”,指的是德国的职业教育,由学校、企业联合培养。在三年半的学制中,学生每个月只需要在学校上一周的课,其余时间都在企业作为学徒工作,免学费,有工资,还能享受和正式员工一样的30天带薪年假。
最初,莜莜转行的目标是计算机。那时,文科转码是社交媒体上热议的赛道。程序员收入可观,计算机专业也能与设计专业相结合。可她投了一些计算机相关的项目,回音寥寥。
朋友安慰她,计算机这条路可能已经饱和,与其继续和别人一起卷,不如试试电工这样的蓝领职业,掌握一门硬技能,没那么容易被AI替代。
起初,莜莜对于做蓝领有些犹豫,但了解过后,她发现电工双元制毕业的学生,后续发展十分多元,可以选择当不必下工地的技术监督员,还可以在考取大师证(Meister)后创办公司。收入虽算不上高薪,但也能支撑起较为宽裕的生活。
如今看来,朋友的建议,颇有先见之明。
今年3月,AI公司Anthropic发布的研究报告,将程序员列为受AI影响程度最大的职业,而厨师、维修工等蓝领职业,目前受到的影响较少。
当文凭不再是通向理想生活的万能钥匙,当白领工作被AI取代的焦虑蔓延,学一门技术,成为年轻人迫切想要抓住的救命稻草。
逃离办公室
转行蓝领,并不全是就业焦虑下的被动选择。
现实恰恰相反,哪怕职业生涯零容错率的说法,被奉为当今就业市场的金科玉律,依旧有许多人在厌倦现有白领工作的无聊平淡后,主动逃离办公室。
2024年,大胃从北师大社会工作硕士毕业后,苦于本专业对口的工作太少,薪资太低,一番海投下,最终进入北京一家中小型广告公司。
她喜欢有创造力的工作。研二下学期,即便临近毕业,明知校招更青睐简历垂直的求职者,她还是冲着“好玩”,干了半年与过往经历毫不相关的综艺编导实习——零薪资,且没有转正名额。
入职广告公司前,由于种种原因,她对行业不了解,觉得应该会有意思,薪资也不错,就接下了offer。
然而,和大胃的想象不同,她的岗位是客户执行,日常工作与创意无关。她只需要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点,出现在离换乘口最近的车厢上抵达公司,落座工位后,充当客户与电视台之间的传话筒。
不擅长社交的她,对这份工作谈不上喜欢,每天处理体制内电视台打回的千奇百怪的广告审核意见,更是让她心累。
在广告业内,这份工作的起薪算得上丰厚,而且工作强度不大,不需要经常加班。正因如此,它带来的痛苦更像慢性折磨,不剧烈,但长期存在难以忍受。“有时平静了一段时间,突然有件讨厌的事情出现,过往痛苦的情绪又全都翻涌上来”。
她原本很喜欢美食,可工作的一年多里,她常常会因为痛苦丧失食欲。失眠的问题也很快找上了她。
电视剧《未知的首尔》
去年8月,裸辞的念头反复闪现后,大胃恰好碰上了公司的裁员。
离职后,她尝试过再找一份体面的办公室工作。但一打开招聘软件,她就觉得泄气,“好像又会回到和从前一样的生活,也不是说多痛苦,就是挺无聊的”。
她开始思考除了坐办公室,还可以干什么工作。从小,她的动手能力就很强,学生时代又喜欢帮同学染头。当初考研初试等成绩时,她曾幻想考不上就去学理发。
这个一时兴起的想法,随着考研上岸,不了了之。如今,体验过一年多不愉快的白领生活后,28岁的她再次认真考虑当一名发型师。
想成为发型师,通常需要在培训学校学习3-6个月,成为实习发型师;或是直接去店里应聘,从更底层的学徒做起。综合比较后,大胃在北京报名了一所美发培训学校3个月的课程。
和大胃相似,同济大学毕业的荷花,很早就意识到了对于理发的兴趣。初中起,她就对发型就很有想法,一旦理发店剪出的效果不尽如人意,她就会上手对着镜子再修一遍。
但29岁前,发型师这一职业从未出现在荷花的人生选项里。她一路成绩优异地读大学,做白领,顺理成章地往“高处”走。
荷花大学时曾开玩笑要开一家公主理发
2016年大学毕业后,她进入房地产行业,朝九晚十,单休。强度大,回报也高。
那时行业仍处于发展期,她几乎每天都在接触新的业务内容,项目一个接一个地推进,工作反馈迅速且丰厚。毕业6年,她成为部门负责人,月入数万元。
可当她在职场逐渐攀升到一个较为稳定的位置后,行业却开始走下坡路。
离职前一年,随着业绩下滑,荷花的工作日常,变成了和其他业务负责人相互间的责任推诿和拉锯。对方也常提出一些看似合理,实际无法完成的苛刻要求。
工作氛围变得消耗,工作内容的新鲜感也在加速消失,日子愈发平淡。30岁近在眼前,她不得不思考起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尝试。
电视剧《我的解放日志》
在荷花的想象里,30岁像一道隐形的分界线。再往后,结婚、生育等现实议题会接踵而至,人生能够自由试错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小。
于是,一个被搁置了很多年的念头重新冒了出来——学理发。
29岁那年,她第一次把学理发的念头付诸实践。她离开上海,和相熟的发型师结伴,前往南京开店。此后,荷花一边负责店铺管理,一边观察学习发型师的操作,以一种不寻常的方式入行了。
束缚与脱轨
婉辞对于脱下的长衫,并不留恋。
作为2020级的日语本科生,她目睹了学长姐们求职的不易。前些年既赚钱又稳定的日企工作机会,随着外贸环境的变化锐减,她的不少同学只能得到一份翻译客服或翻译外包的offer。
因此,得知婉辞决定去日本读大专后,同龄朋友们惊讶之余,更多的是佩服她的勇气。
那些异样的目光,往往来自四、五十岁的亲戚们,婉辞能从他们的话里话外,感受到一种隐约的质疑:“还不是成绩不好,才回头读大专”。
电视剧《逃避虽可耻但有用》
来到日本后,婉辞发现她的潜意识里,其实也残留着和亲戚类似的学历观念。
日本专门学校的同学,大部分是十几岁的高中毕业生,不少人都能又快又好地完成课题。每每看到他们这么聪明,她总会好奇询问对方,为什么高中毕业后来到这所学校,而不去读大学。
对方常常对提问本身感到疑惑,“我都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去上大学”。
他们之中,有人单纯喜欢修乐器;有人学修乐器,以便于就业。婉辞发现,他们的选择,更多关乎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以及未来要做什么。
这些回答和她的提问形成鲜明的对比。她问出的为什么,依旧出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依旧默认了文凭不高的人,一定不聪明。
婉辞与学校乐团的同学
大胃从广告公司离职后,一度无法下定决心去培训学校学美发。她焦虑犹豫,担心选错路自讨苦吃,也担心他人对于高学历者干美发的闲言碎语。
最终,姐姐推了她一把,安慰她不需要符合别人的期待。“让我觉得不管什么选择,都会有不同的烦恼和喜悦。既然这样的话,那不如去试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真正走进美发学校后,大胃并没有那么格格不入。班上七成的同学是初中毕业的小孩,其余三成中,有想学成后干快剪的叔叔阿姨,也有和她年龄相仿,计划创业开理发店的同学。当她提及之前的白领职业时,大家也没有表露出惊讶。
不过,心态自洽,只是转行需要跨过的第一道坎。当她们真正走进这些以男性为主导的蓝领技工行业,还需要面临审视、偏见以及更多意料之外的困难。
社交媒体上,劝退女生当理发师的声音并不少见,大胃观察过,那些劝退的理由大同小异,“太苦了,不适合女生,女生学一段时间就走了”。
她觉得这样的话很熟悉,就像中学时,有些老师总爱劝女生不要选理科,因为过不了多久,男生就会超过她们。
实际了解后,她发现女性理发师的确需要面对更多困难。小到由于行业内男性居多,许多理发店不为女性应聘者提供住宿;大到生育带来的职业空窗期,不仅会让手艺变生疏,还会造成客户的流失。
而在一些传统技术工种中,女性不仅需要面对关于能力边界的种种预设,也确实面临着体力的挑战。
婉辞选择的乐器修理,涉及钣金、焊接,需要学习机床钻孔、切割,几乎算得上偏硬核的体力活。其中,因为铜管修理的体力活占比更多,也更经常需要接触明火焊接,老师曾建议婉辞走木管修理的方向。
婉辞在焊接时不下心把地板烫了个洞
在乐器修理中,体力尚且只是部分环节的要求,而对于电工而言,它几乎贯穿了工作的方方面面。
从设计专业试图转行计算机,再到最终留学德国职校学电工,莜莜不得不承认,体力的确是女生从事电工行业的一大难题。
莜莜在工地
入职第三个月开始,早上7点,她就要戴上护目镜、防尘面罩、防噪音耳罩和帽子,全副武装地扛着数公斤重的电锤,在老旧的公寓里,长时间保持同双手紧握电锤的姿势,凿墙作业。
其中,最累的是站在梯子上,将电锤举过头顶,对着2米多的天花板的作业。期间,混凝土碎屑和灰尘不断往下掉,稍不注意,灰尘就会落到脸上或眼睛旁。
这样的工作从上午7点持续到下午4点,中途只有半小时休息时间。8个半小时的工作结束后,莜莜常常感到浑身闷热,手都被机器震麻了。回家洗完澡,她总要先在床上躺两三个小时,才有力气起来做饭。
每当内心抱怨的声音出现时,她会立马将思绪转向那些工作中开心的时刻,例如同事的夸赞和住户的小费,从而迎接新一天的生活。
重启之后
困难重重,并不意味着这些工作不适合女性。
在德国做了一年多电工的莜莜,越来越适应这份工作。过去的她体型偏胖,几乎不运动。今年开始系统性地健身后,她明显感觉干起活儿来更有劲、更轻松了。“体力劳动的累,不分男女,没必要把大家的体力差距想像得太过悬殊”。
婉辞也有相似的体验。
她抱着挑战的心态学习铜管修理,每次出现错误,就立刻思考失败的原因。在钣金等体力活上,她也会请教女老师,如何使用巧劲。一学期结束,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铜管修理反而比男生做得更好,所有科目都获得了最高的S评级,相当于班级前三的成绩。
乐器修理工具
每当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这个专业时,她都会想起学校那些看着瘦小却技术精湛的女老师,并告诉自己,不是女孩不适合,而是自己还没有学到位。
与此同时,婉辞也逐渐意识到,在乐器修理行业,女孩并非只有劣势。例如,她在修乐器时,就格外注重细节,会把垫子切得更平整,乐器也擦得亮亮的。每次检查成品时,老师总能一眼认出来哪件是她修的。
在技工行业越做越好的过程中,她们感受到了过去未曾有过的纯粹。不管是快乐,还是痛苦,都来得更直接和具体。
大学期间,莜莜曾在设计行业实习,工作的反馈来自客户和市场,创作者本人却很难拥有话语权。其中,最痛苦的部分莫过于揣摩领会客户难以捉摸的要求,并且反复修改。
有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交稿太快,反而让客户觉得这笔钱花得不值,才会反复提出修改要求。
但做电工时的感受截然不同。
“那个灯亮了,就是亮了,烤箱能运转,就是能运转。”反馈即时而简单,无需依赖他人评判。
莜莜在培训中的搭建成果
为了获得这样的即时反馈,也为了有更多时间提升技术,荷花最终放弃继续做理发店管理,返回上海,进入一家零底薪模式的理发店。
在那里,发型师更像是依托门店工作的自由职业者,可以自主安排工作时间,也较少受到性别、资历等因素的限制。但自由的另一面,是发型师必须独自解决获客问题。
刚入职时,荷花的客人屈指可数。两个多月后,预约的客人明显增多。如今,她每月接待超过一百人,月收入比起在地产公司时,没有低多少。
培训时的荷花
但这并不意味着学技术,做蓝领,就一定指向稳定和高薪。
今年夏天,婉辞在日本专门学校的学习,已经临近尾声。即便目前她还没有找到最初理想中的工作,她也从未后悔这个选择。
在社交媒体上分享在日本大专读小众专业的经历后,她经常收到私信咨询。高中生们的问题,大多围绕学习门槛和课程内容。毕业工作的成年人,则更关心这一专业是否好找工作,工资高不高。
交流的过程中,婉辞发现,很多人只是迫切地想从当下的困境中逃离,寻找一个稳定、吃香的赛道,却很少向内思考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擅长什么。
电视剧《魔法翻新》
有位在机械厂工作的女孩,觉得工作压抑,看了婉辞的分享后觉得有意思,便想转行。婉辞并不认为这是个好决定,“你甚至都没有乐器相关经验,怎么能确定换一个行业就不枯燥、不压抑了呢?”
面对大多数想转行的人,婉辞的态度是劝退的。在她看来,这一行赚的更多是辛苦钱,不仅依靠长期的经验积累,也需要行业资源支撑。多位工作室老师都告诉她,目前海内外学乐器的人越来越少。在上游不景气的情况下,一窝蜂地盲目转行下游的乐器修理业,并不理智。
入学之前,婉辞就考虑到了这些现实因素。她不仅想掌握一门能安身立命的手艺,也真心享受通过不断的调整,让一件乐器重焕生机的过程。
她理解大家的焦虑,但她越来越觉得,学技术,并不是解决人生困境的万金油。
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在做出选择之前,是否已经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要怎样的生活,并且愿意为此承担什么样的代价。
图片来源:公开资料、网络、视频截图、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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