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空地上,八吨柴堆得像座小山。

肖宝财拍着手上的灰,冲我咧嘴一笑:“肖老师,就放几天,回头就挪走。”我点点头,没说话。

那堆柴像一座小山压在肖德明心里,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个月后,柴没挪半根,墙根的地砖开始碎裂。

我没去找他,没去找村委,而是蹲在墙角,掏出一把南瓜种子。

指甲掐进种子壳里,他咬着嘴唇,一颗一颗埋下去。

他不知道,这个秋天,会让那个自以为占了便宜的男人,跪着求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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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肖德明在这个村子住了大半辈子,教了三十多年书,退休后哪儿也没去,守着三间老瓦房过日子。

房子是爹妈留下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墙外头有块空地,肖德明本想种点花,还没来得及动手,肖宝财的货车就开到了门口。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肖德明记得很清楚。他在屋里收拾书,听见外头轰隆隆响,走出去一看,一辆小货车倒在院墙外,车斗里堆满了柴。

肖宝财是个做木材生意的,在村里算个能人,盖了三层小楼,开着小汽车,走到哪都有人叫“肖老板”。

他长得壮实,嗓门大,笑起来满脸横肉乱颤,看起来像是个爽快人,但村里的老人都知道——这人不好惹。

“肖老师!”肖宝财从车上跳下来,搓着手走过来,笑呵呵地说,“帮个忙,我这批柴没地方放,在你院墙外头搁几天,三五天就挪走,行不?”

肖德明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肖宝财,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得嘞!我就知道肖老师好说话!”肖宝财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大得他身子一晃。

后头又来了两个人,把柴从车上卸下来,码在院墙外的空地上。一捆一捆的干柴堆起来,足足齐腰高,把整面墙都挡住了。

肖德明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堆柴,像一堵墙,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晚上,女儿肖倩雪打来电话,问他在家过得咋样。肖德明想说那堆柴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说“挺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院里抽烟,看着那堆柴发呆。月光照在柴堆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只伸进院子的手。

第二天早上,肖德明起来扫院子,发现院墙外的地砖裂了两块。他蹲下看了看,是那堆柴压的。

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那堆柴,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玩意儿,可能不是三五天能挪走的。

02

三天过去了,那堆柴纹丝没动。

五天过去了,还是老样子。

村里人路过,都会往那堆柴上瞟一眼。有人问肖德明:“老肖,你院里咋堆那么多柴?”肖德明每次都得解释:“不是我的,是肖老板放的。”

解释来解释去,他心里就窝了火。

第七天,肖德明决定去找肖宝财谈谈。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拎着个空蛇皮袋,走到肖宝财家门口。三层小楼修得气派,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电视声。

肖德明站在门口喊了一声:“肖老板在家吗?”

肖宝财的老婆彭惠英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是他,笑了一声:“哟,肖老师来了,快进来坐。”

彭惠英是个能说会道的女人,长得圆润,嗓门洪亮,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人。她招呼肖德明进屋,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像是待亲戚一样热情。

肖德明坐在沙发上,喝了口茶,说:“嫂子,我来问问那批柴的事。你家的柴堆在我院墙外头好些天了,你看能不能……”

“哎哟,肖老师!”彭惠英一拍大腿,脸上挂着笑,“你急啥子嘛!我家老肖说了,那批柴是给镇上王老板留的,等王老板那边场地收拾好,立马就拉走,也就这两天的事!”

肖德明把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你放心,我们还能不挪吗?大家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能叫你吃亏?”彭惠英笑着给他续了杯茶,又说,“再说了,那堆柴对你也没啥影响,就是占点地,又不碍事,你该干啥干啥。

肖德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彭惠英的话堵得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彭惠英送到门口,又嘱咐了一句:“肖老师你放心,这事包在我家老肖身上!

肖德明往回走,走到半路,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那堆柴压在他家墙外,怎么就变成“不碍事”了?

他回家看了看墙根,地砖又裂了两块,挨着墙的地方出现了一条小裂缝。

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裂缝,发现墙根已经开始渗水。院墙外头的排水沟被柴堆堵死了,雨水排不出去,顺着墙根往屋里渗。

肖德明站起身,看了看那堆柴,心里那股火气又往上涌。

但他没去找肖宝财。他怕把事情闹僵,怕村里人说他斤斤计较。

他坐在院里,又抽了一根烟。

那堆柴的影子,比昨天又长了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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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三天,肖德明在菜地里忙活,听见有人喊他。

抬头一看,是村支书冯德。

冯德四十多岁,在村里干了十来年,是个老好人,啥事都不想得罪人。

他骑着一辆电动车,停在院门口,笑呵呵地问:“肖老师,我听说你家院墙外头那堆柴,是宝财放的?”

肖德明放下锄头,走过去说:“是啊,说好三五天就挪走,这都快半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冯德挠了挠头,叹了口气:“宝财这个人吧,是有点粗心。这样,我帮你跟他说说,让他尽快挪走。”

“那麻烦你了,冯书记。”肖德明说。

“不麻烦,不麻烦。”冯德摆了摆手,骑着电动车走了。

肖德明心里稍微松快了点,想着支书出面了,这事总该解决了。

可第二天,那堆柴还是纹丝没动。

第三天,依然如故。

肖德明去找冯德,冯德一见他,脸上就露出为难的神色:“老肖啊,我帮你说了,可宝财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说他那批柴正等着交货,实在找不到地方放,让你再宽限几天。”

“宽限几天是几天?”肖德明问。

冯德干笑了一声:“这个……我也说不准。”

肖德明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他心里那股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掉头往肖宝财家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很多。

到了门口,还没开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彭惠英的骂声。她正在骂他家的鸡,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肖德明站在门口,等她的骂声歇了,才喊了一声:“嫂子!”

彭惠英从院里出来,看见是他,眼睛一转:“哟,肖老师,又来了?”

“我来问问柴的事。”肖德明说,“这都快半个月了,能不能麻烦你们把那堆柴挪一挪?”

彭惠英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肖老师,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就一堆柴吗?放在你门外头又咋了?你院墙又没少一块砖!

“砖是没少,但地砖裂了,墙根也渗水了。”肖德明说。

那点破事值得你三天两头跑来说?”彭惠英声音一下子高起来,“你问问村里人,谁不知道我家老肖是个大好人?不就借你块地用几天,你至于这样吗?

肖德明愣住了。

他看着彭惠英那张不断翻合的嘴,听着那些难听的话,手心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肉里。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好欺负?”彭惠英越说越难听,“你个老头子,六十岁了,就守着那三间破房过日子,有啥了不起的?那堆柴放你那儿,是你家的荣耀!你还不识好歹了!”

肖德明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路过的村民看见他,都躲开了。村里人都知道肖宝财不好惹,没人敢掺和这事。

肖德明回到家,关上门,坐在院里。他看着那堆柴,太阳照在上面,泛着黄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窝囊。

教书的时候,什么刁钻的学生没见过?什么难缠的家长没对付过?可轮到自己的事,怎么也硬气不起来。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摁灭了。

站起身,走进屋里,翻出一袋南瓜种子。

那是去年买的,一直没来得及种。塑料袋上印着一个南瓜,黄澄澄的,像个太阳。

肖德明捏着那袋种子,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堆柴,又看了看墙根。

他咬咬牙,蹲了下去。

04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肖德明就起了。

他没刷牙洗脸,直接走到后院,翻出锄头、铲子、一捆竹竿,还有那袋南瓜种子。

院墙外那堆柴,在晨光里黑漆漆的,像一堵墙。墙根边上的地砖碎了好几块,裂缝里长出了几根野草。

肖德明蹲下去,用手扒了扒碎砖,把石块捡出来。然后拿起锄头,朝那些被柴堆压实的泥地用力挖下去。

锄头落在硬土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挖得很慢,每一锄都很用力。泥土被翻开,露出底下潮湿的土层。

挖出一条浅沟之后,他从袋子里掏出南瓜籽,一颗一颗放进沟里。

南瓜籽不大,淡黄色,壳有点硬。他把每颗籽往土里按了按,然后用手盖土。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说。

只听见锄头落地的声音,泥土翻动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埋了大概二三十颗种子,肖德明把土压实,从井里提了桶水,一瓢一瓢地浇下去。

水渗进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心里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那些种子埋进了土里,也把他心里的那口气埋下去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进屋里。

洗脸的时候,他听见外头有动静,探头一看,是肖宝财骑摩托车经过,往那堆柴上瞥了一眼,没停,直接走了。

肖德明洗完脸,吃了碗面条,又蹲到墙根去看那些种子。

老婆走得早,女儿在县里上班,家里就他一个人。平时他觉得冷清,可现在蹲在这儿看着那片刚翻过的土,反倒觉得有点事干了。

过了三五天,土里冒出小绿芽。

小小的、嫩嫩的,顶着一层薄土钻出来,看着特别精神。

肖德明蹲在那儿数了数,二十多个芽,心里高兴。他往土里又浇了点水,用手把旁边的草拔掉。

又过了几天,芽长成了小苗。叶子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往外抽。

肖德明把竹竿插在墙根,小苗顺着竹竿往上爬。

他没跟任何人说起这些南瓜苗。

村里人路过,看见墙根多了一排绿意,嘀咕几句,但谁也没多问。

只有肖德明自己知道,这些南瓜苗,就是他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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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南瓜长得快得吓人。

五月初才种下,到了六月中旬,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墙根,像一张绿色的地毯铺在柴堆底部。

那堆柴被南瓜藤缠住了。

最低层那一排柴,几乎全被藤蔓裹住,青色的藤子像绳子一样勒在柴上,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肖宝财骑着摩托车路过,看见那些南瓜藤,皱了皱眉。他停车走过去,弯腰想扯那些藤蔓。

手刚碰到藤子,就听见身后有人说:“别碰。”

肖宝财回头一看,肖德明站在院门口,穿着件旧衬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那张常年晒不到太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特别亮。

“老肖,你这南瓜藤都爬到我家柴上了。”肖宝财笑着说,想用笑声化解尴尬。

“我的瓜长在我的墙根,你的柴堆在我的墙根外头,各不相干。”肖德明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碰我的瓜,我不会碰你的柴。”

肖宝财的笑僵在脸上。他看着肖德明,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点往日的懦弱和气,但没找到。

行了行了,不就几根南瓜藤么,还能把你吃了?”肖宝财把手缩回来,摆摆手,骑上摩托车走了。

肖德明看着他远去,把手里的剪刀放到身后。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来没跟人当面呛过。刚才那句话,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不过他知道,这事已经开始了,不能回头。

墙根的南瓜藤,越爬越疯。

藤蔓从墙根往柴堆上爬,一圈一圈缠绕,像是有生命一样,把柴堆越缠越紧。

七月的太阳毒辣,南瓜叶子长得比手掌还大,密密匝匝盖在柴堆上,把那堆柴遮得严严实实。

村里人路过,都觉得新鲜。有人跟肖德明说:“老肖,你这南瓜长得真好,今年能吃好多南瓜了。”

肖德明笑着点点头,没说话。

只有他自己清楚,那些南瓜,不是用来吃的。

八月初,柴堆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南瓜藤把整堆柴包得严严实实,就像一个绿色的包裹。

肖宝财有些慌了。

他那批柴本来是给镇上王老板的,但王老板那边场地一直没腾出来,所以就拖着。

现在王老板腾出了地方,让他赶紧送柴过去。

可这个价钱,跟之前说好的不一样了。

肖宝财打算把柴拉走,卖个好价钱。

他叫了一辆货车,带着两个工人,来到肖德明院墙外。

到地方一看,三个人全愣了。

那堆柴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