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联交所2025年5月12日的开盘锣声里,一只老牌男装股以低开近四成的惨烈姿态重新挂回了交易屏幕。当天截至收盘,金利来股价下跌33.56%。
这一天本来不该这样剧烈——按照原计划,7月2日金利来就该正式撤销上市地位,结束33年的港股生涯。可剧本写到最后一幕被股东撕了。
这一摔,把曾经"男人的世界"狠狠拽回了现实,也让一段属于父辈商场的辉煌余晖,再次刺眼地暴露在镁光灯下。像金利来这种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红到当下的男装品牌,名字一报出来,七零后八零后多半能脱口而出几句广告词。
可眼下走进任何一家中型商场都不难发现,它们的店面正在变小、退到角落,甚至悄悄消失。曾经一身行头能撑起一个男人体面的国货,如今变得有点尴尬——讲究质感的中产看不上,追求性价比的年轻人不愿穿。
这份滑落的名单上,有四个名字格外让人唏嘘。
把金利来逼到台前的,是这家公司董事会主席曾智明亲自推动的退场计划。他全资拥有的广朗公司作为要约人,提出收购金利来31.25%的股份,连带一致行动人将获取100%股权,金利来也会退市。
金利来方面解释道,过往20年来,公司没有利用上市地位进行集资活动,私有化后能够制定更长远的决策,而不受资本市场预期、监管成本、披露责任或投资者情绪的影响。从账面看,这家老公司其实日子并不差。
截至2024年底,金利来拥有价值约26亿港元的物业资产,合计拥有15处投资物业,分布于中国内地、中国香港及新加坡,2024年一年集团租金及物业管理费收入合计达到1.87亿港元,成为曾智明稳定盈利的压舱石。
可问题就出在"压舱石"上——中小股东也算过这笔账。截至2024年底,金利来总资产为51.5亿港元,每股净资产约4.46港元,按1.5232港元的私有化价格计算,实际折让约66%。
说白了,大股东开的价钱,相当于按净资产打了三四折要收走那些散户手里的股份。5月9日上午,相关会议在香港金利来集团中心召开,曾智明的提议遭到大比例的反对,反对票的比例高达44.668%。
一票否决,私有化梦碎。戏剧化的是,金利来想"走",其实也藏着主业撑不下去的隐情。
2024年,金利来的营业额约12.19亿港元,同比下跌8%,净利润9309.7万港元,同比减少19.86%。
业内人士分析,金利来在产品创新方面,设计更新速度缓慢,未能及时跟上时尚潮流快速变化的步伐;在品牌形象塑造上未能成功实现年轻化转型,与当下消费者的审美观念和价值取向严重脱节。
九零后、Z世代这些主力消费人群一茬接一茬冒头,可金利来还在围着"成熟稳重"的中年男士打转,店里那些方头方脑的西装和领带,看着像爸爸辈衣柜里的旧物。留在港股的金利来现在更难受了。
证监会规定,自公告日起12个月内,原要约方及其一致行动人不得重新发起要约收购,除非获得执行人员同意。一年内不能再提退市,业绩还在下滑,市场预期也跌到谷底,这家曾经的"领带大王",被卡在了一个进退两难的位置。
如果说金利来的故事是想下车而下不去,那同样身处男装赛道的海澜之家走的则完全是另一条路——主动上车,再上一次。海澜之家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于2025年11月21日正式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拟在香港主板上市。
这家品牌早在2014年就已经在A股挂牌,时隔十一年再敲一次资本市场的大门,目的非常清晰。
从资本角度而言,双地上市能够拓宽融资渠道,引入国际投资者,优化股东结构;从品牌角度而言,港股市场作为国际金融中心,能为海澜之家提供更广阔的国际视野和品牌曝光机会。但选择这个时间点冲刺港股,海澜之家其实带着相当的压力。
海澜之家在2025年前三季度实现营收155.99亿元,同比增长2.23%,看似保持稳定增长态势;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的净利润为18.62亿元,同比减少2.37%。
增收不增利,这五个字最能戳中所有传统大众服装品牌的痛点。很多消费者吐槽得更直接——海澜之家的衣服"看着像爸爸穿的"。
这种印象不是空穴来风。早年靠着电视广告和魔性舞步火遍大江南北的它,曾被戏称"男人的衣柜",意思是男人闭眼挑都不会出错。
可如今的年轻男性消费者,更想要的是轻户外、轻商务、能跑能跳能通勤的多场景单品,而海澜之家那些放了几季都不见大动作的经典款,确实跟不上节奏。公司自己也很清楚问题在哪。
此次上市募资可能用于进一步加强供应链建设、扩大门店网络、推进数字化转型升级以及加速海外市场扩张。特别是在全球经济不确定性增加的背景下,拥有更充足的现金储备将为海澜之家提供更强的抗风险能力和战略灵活性。
这几年它已经把店铺开到了东南亚的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越南,甚至延伸到了中东和非洲。把生意做到海外去,做"全球男人的衣柜",这个野心远比"中国男人的衣柜"大得多。
港股IPO能不能成功还得看后续审批进度。公司本次发行并上市尚需取得香港证监会、香港联交所及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等相关政府机关、监管机构、证券交易所的批准、核准或备案,该事项仍存在不确定性。
但至少从动作上看,海澜之家选择了正面迎战——既然国内市场卷不动,那就出海去找新的增长曲线。这种打法和金利来想退守家族经营的方向,完全是两个极端。
四个品牌里,最让八零后心头发酸的可能是班尼路。"牌子!班尼路!"——这句电影台词当年是嘲讽,如今却成了真情怀。
这个曾经让小镇青年攒钱买一件就觉得倍儿有面子的港牌,现在已经基本退出了主流商场视野。
它的衰落轨迹其实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数据显示,班尼路在2012年门店数攀上历史高峰,在中国内地门店数为4404家,甚至击退了佐丹奴和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优衣库。
可是好景不长,仅仅两年后班尼路就遭遇了关店潮,2011年以来由于库存积压过多,班尼路关店数量约3000家,全国门店只剩1000多家。优衣库、ZARA、H&M这些洋快时尚一杀进来,班尼路那种"基础休闲+棉质T恤"的打法立刻显得过时。
母公司德永佳集团早就放弃了硬撑的念头。为了自救,班尼路母公司德永佳开始重组,并以2.5亿元人民币把班尼路卖给了上海汇业实业公司。
如今去任何一座大商场逛一圈,都很难再找到班尼路的身影,它更多地藏在三四线城市的老街区里,靠着尾货折扣维持流转。00后压根儿没听过这个名字,90后偶尔在抖音直播间刷到,也只剩回忆里那点滤镜。
如果说班尼路是被时代慢慢磨没了,那温州出来的庄吉则是被自己的野心一拳打懵的。
庄吉服装是温州地区知名服装品牌,长期经营服装业务且服装业务一直经营良好,但因盲目扩张投资了并不熟悉的造船行业,2014年受整体经济下行影响,不但导致投入造船业的巨额资金血本无归,更引发了债务人的银行信用危机。
一家做西服做得风生水起的品牌,因为跨界造船业被拖进了泥潭。后来的故事就是漫长的破产重整。
2015年2月27日,温州中院裁定受理庄吉集团、园区公司、销售公司三企业的重整申请,2016年1月27日,服装公司亦进入重整程序,2016年3月17日,温州中院强制裁定批准该重整计划草案。
本来重整后还有一段缓过劲的好时光,庄吉服装系列公司在重整成功后的第一个年度即成为当地第一纳税大户。可惜后续疫情冲击叠加母公司经营压力,庄吉再一次跌入了困境。
如今提起这个品牌,连温州本地的年轻人都未必叫得上名字。四个名字,四种不同的退场方式,但底层逻辑其实是一样的——消费者的衣服怎么挑、在哪里挑、为什么挑,全都变了。
中产现在挑男装看的是面料是否抗皱、剪裁是否合身、品牌调性是否符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务实的年轻人则在抖音直播间和拼多多上选性价比,几十块买件T恤穿一季就算。
中间这一层"中端商务休闲"的位置,正好被腾空——而金利来、海澜之家、班尼路、庄吉,恰恰都挤在这条最尴尬的赛道上。不过把这些品牌的故事看下来,并不是中国男装行业走下坡路了。
恰恰相反,这是一次必要的洗牌。新一批本土品牌正在用更轻盈的方式接住消费者:户外赛道里的伯希和、骆驼把功能性面料做到了大众价格带;商务休闲领域的报喜鸟、利郎也在转型;甚至连传统厂里出身的雅戈尔,都在跨界做新材料和资本运作。
这些老牌大佬如果还想留在牌桌上,就必须真正放下"曾经辉煌"的包袱,听一听二三十岁年轻男人到底想要什么样的衣服。时代不会等任何品牌。
能从八九十年代一路走到今天,每一家其实都不容易,它们身上承载的不仅是几代消费者的青春记忆,也是中国民族服装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实物档案。
看着它们今天的尴尬境地,难免有点心疼,但更应该期待的是——下一个能撑起中国男人衣柜的国货品牌,到底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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