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四点半,儿子推门进来,书包都没放下就站在客厅中央。

“妈,我想和您谈谈。”

我正把排骨汤端上桌,笑着说先吃饭。他没动。

“我想去和爸爸住。他那边条件好,能让我上更好的学校。”

我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几滴油溅到手背上。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妈妈,对不起。我……我更爱爸爸。”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窗外有车在按喇叭,楼下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我听见自己说:“好,妈妈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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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菜。

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西红柿蛋汤,全是唐小宇爱吃的。他坐在我对面,筷子没动几下,碗里的汤也喝得慢吞吞的。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客厅里那座挂钟滴滴答答地响,声音大得刺耳。

这座钟是我和何志远结婚时买的,离婚时我没舍得扔,搬了三回出租房都带着。

看着它,就像看见这十几年的日子。

“妈。”唐小宇抬起头,“我……”

“先吃饭。”我打断他,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吃完了再说。”

他低下头,拿筷子扒拉碗里的饭。

我看着他。

十四岁的少年,眉眼越来越像何志远,尤其是低头时那个角度,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头发剪得短短的,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戴着一块崭新的电子表。

那块表我没见过,应该是何志远给他买的。

我心里翻了一下,没说话。

吃过饭他去洗碗,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蔡兰芳发来一条微信:“听说小宇要去老何那边?真的假的?你可别犯傻!”

我没回。

蔡兰芳和我是同事,也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真正关心我的人。她嘴快心软,什么事都瞒不过她。可这件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唐小宇洗好碗出来,站在我面前。

“妈,我不是不爱你。”他说这话时声音在抖,“我就是觉得……跟着爸爸,我能考更好的高中。他说可以帮我找最好的补习老师,将来出国也供得起。”

我抬头看他。

“那你觉得妈妈供不起你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我去办理离婚手续那天,唐小宇抱着我的腿哭:“妈,我要跟你过,我不要爸爸了!”那时候他才十一岁,个头刚到我的胸口。

可现在他已经和我差不多高了,下巴上冒出了几根青色的胡茬。

“爸爸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问。

“上个周末。”他顿了顿,“他说让我好好想想,不要浪费这个机会。”

机会。

这个词砸在我心上。

何志远说得对,他有钱,有资源,有关系。

唐小宇跟着我这个中学老师,将来能有什么出息?

考个好大学都要靠拼命加班挣钱报补习班。

而他跟着何志远,可以直接上最好的私立学校,出国留学,将来继承公司。

我有什么?一个破旧的两居室出租房,一辆骑了五年的电动车,还有一沓厚厚的存折——里面存着给儿子攒的大学学费,不到二十万。

“妈妈供不起你”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深吸一口气:“你想好了?”

他点点头。

“那什么时候搬?”

爸说后天周末,他开车来接我。

后天。这么快。我心里算了一下,还有一个晚上加一个白天的时间。我站起身,走回卧室。

“妈,你没事吧?”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没事,妈妈给你收拾东西。”

我打开他的衣柜,里面挂满了我一件一件洗好叠好的衣服。手摸着那些布料,鼻头酸得厉害。我拼命忍住,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儿子面前哭。

那天晚上我收拾到很晚,唐小宇的每一个玩具、每一本书、每一双袜子,我都叠得整整齐齐。

收拾到凌晨一点,我才发现他床头柜抽屉里藏着一张照片。

是他和何志远的合影,背景是一个游乐园,两个人笑得很开心。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和爸爸的一天。”

我把照片放了回去。

02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假。

儿子去上学了,我一个人站在他房间里发呆。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婆婆陈秀玉打来的。

琴琴,小宇说要搬去那边?是真的?

她嗓门大,隔着电话都震得我耳朵疼。

“妈,是。”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婆婆骂人的声音:“那个不要脸的东西!他有什么资格抢孙子!琴琴你别怕,我这就去找何志远算账!”

“妈,妈!”我赶紧叫住她,“别去了,小宇自己想去的,强扭的瓜不甜。”

“他想去?”婆婆愣住了,“那傻小子怎么想的?”

我心里堵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婆婆又骂了几句,声音渐渐小了,带着哭腔:“那小王八蛋,真是白养了。琴琴你放心,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屋子里很安静,隔壁幼儿园传来小朋友做早操的音乐声。

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板上印出一格格光斑。

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片。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一张照片。

蔡兰芳发来的,是她和另外一个同事的聊天截图。

上面写着:“你知道吗,老何那边都怀孕了,好像是那个小三怀的,听说四个月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多遍,指尖发凉。

四个月。那薛韵寒怀上这个孩子的时候,正是何志远来学校接唐小宇出去吃饭的季节。他一边说着要带走儿子,一边让那个女人怀了孕。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中午时分,我去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看见打折的鸡蛋、特价的猪肉、买一送一的方便面,我条件反射一样往购物车里扔——都是何志远离婚后,我一个人拉扯儿子时养成的习惯。

可转念一想,儿子都不在家吃饭了,还买这么多干什么?

我把购物车推到角落里,站在那里发呆。一个超市大妈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姑娘,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笑了笑,转身把购物车里的东西放回货架上。

最后我只买了一把青菜和一条鲫鱼,想着晚上给儿子熬个汤。他明天就要走了,最后一顿晚饭,总要吃得好一点。

回到家时,唐小宇已经放学回来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写作业,台灯照着他的侧脸,眉头微微皱着,好像那题很难。我换鞋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妈,今天我同学问我为什么要转学,我不知道怎么说。”

我心里一酸:“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爸那边学校好。”

我点点头:“那也是实话。”

他放下笔:“妈,你会不会怪我?”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拿手摸了摸他的头:“妈妈怎么会怪你,妈妈只希望你过得好。”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那一瞬间我差点没忍住,想把他搂在怀里说“别走了,妈妈舍不得你”。可我没有。

做晚饭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切菜,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砧板上,和葱花混在一起。我用袖子擦了一把,继续切。

汤熬好了,菜炒好了,端上桌。儿子放下书走过来,看见一桌子菜愣了一下:“今天是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你明天就要走了,妈妈给你做顿好的。”

他低头不说话,坐下来安静地吃饭。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嗯。”

他又夹了一块,放在我碗里:“妈你也吃。”

我笑了:“妈妈减肥。

他也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是怕被人看到一样立刻收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睡不着。儿子房间的灯也一直亮着,很晚才灭。我翻了个身,盯着电视机上蒙了一层灰的屏幕发呆。

何志远和薛韵寒。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那个女人怀孕了,儿子要搬去和他们一起住了。那个家,还有唐小宇的位置吗?

我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了翻儿子小时候的照片。

三岁,第一次上幼儿园,他背着大书包站在门口,歪着头朝我笑。

五岁,第一天上小学,他穿着新校服紧张得攥着我的手。

十一岁,我们搬出何志远家,他帮我把行李一件一件往出租车上搬,嘴里还说“妈你别怕,有我在”。

那些照片看得我心口发闷。我关掉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做了唐小宇最爱吃的鸡蛋饼。他起床时,我已经把早餐摆好了。

他坐下来吃了两口,抬头看我:“妈,你是不是一晚上没睡?”

“睡了,起得早而已。”

他没信,只是低着头继续吃。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把鸡蛋饼吃完,喝掉牛奶,擦干净嘴。然后他站起来,回到房间,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拉出来。

是个黑色的行李箱,我去年在商场打折买的,花了不到两百块。拉链头有点松了,我拿剪刀剪了根绳子拴着。

“走吧。”他说。

我愣了一下:“爸还没来呢。”

“他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果然,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何志远靠在车边抽烟,旁边的副驾驶门开着,薛韵寒坐在里面,正低头看手机。

我转身看着儿子,想说什么,喉咙像被堵住了。

他走过来,抱了我一下,很快松开。

“妈,我走了。”

然后他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门关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听见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引擎发动的声音,车子远去的声音。

我的腿软了,扶着墙慢慢蹲下来。

眼泪终于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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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我请了三天假,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窗帘拉上了,手机静音了,门也不开。蔡兰芳来敲门,敲了十几分钟,我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她在门外喊:“唐琴!你给我开门!你这样下去行吗!”

我没理她。

后来她走了,可能是气走了。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

屋子里真的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以前这个家也没多热闹,但至少有个人在,会开电视、会翻书、会在厨房里捣鼓吃的。

可现在,连那些声音都没有了。

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霉斑,是前年漏水留下的。

一直想修但懒得找人,想着反正也是租的房子,将就住吧。

现在看那块霉斑,越看越大,像一张大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儿子那句话:“我更爱爸爸。”

更爱爸爸。

那这十四年的付出算什么?算我活该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

第三天,蔡兰芳又来了。这回她没敲门,直接用备用钥匙开的门。我听到锁响了一下,然后是她的脚步声。

“灯也不开,窗帘也不拉,你是准备把自己闷死在里面?”

我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成一条缝。

她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给你带了饺子。”

她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拉窗帘、开窗户,刺眼的阳光照进来,我眯起眼睛。外面空气涌进来,客厅里的灰尘在阳光下飞舞,像一大群小虫子。

“吃吧。”她坐在我对面,拆开筷子递给我。

我拿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肉馅很香,是我最喜欢的猪肉白菜馅。可嚼了两下,我咽不下去了。

蔡兰芳看着我吃,也拿了一双筷子陪着我吃。

“说吧。”她咽下一个饺子,“怎么回事?”

“就那么回事。”我低着头,“小宇想去那边,我没拦着。”

“凭什么不拦?他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懂什么?”

“他懂。”我说,“他知道那边条件好,可以上更好的学校,将来可以出国。我给不了他这些。”

“所以你就放弃了?”

我放下筷子:“不然呢?我死皮赖脸把人留下来,让他觉得妈妈拖累了他?

蔡兰芳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知道薛韵寒怀孕了吗?”她问。

我点了点头。

“那你还把小宇往那个火坑里推?”

我抬起头看着她:“他是自愿的。”

“自愿?”蔡兰芳提高了嗓门,“他才多大?何志远那边给他一点好处他就觉得那边好了,这叫自愿?”

我低下头,盯着茶几上那盘饺子发呆。

蔡兰芳拍了拍我的手:“唐琴,你听我说。你现在这样不行,你得振作起来。你就是太惯着那个孩子了,什么都替他着想,自己呢?”

我红着眼眶看着她:“兰芳,我真的没力气了。”

她没再说了。

那天下午,我们还是把那盘饺子吃完了。

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唐小宇发来的消息:“妈,这边挺好的,我房间很大,还有空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好,好好休息。”

“妈晚安。”

“晚安。”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有一片湿迹。我用力擦了擦,闭上眼睛。

那一夜又是一个无眠的夜。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亮。我盯着那道亮一路移动到墙角,然后消失。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同事问我:“唐老师,你家小宇怎么转学了?”我笑着说:“他去他爸爸那边上更好的学校了。”同事点点头没再问,但我能感觉到大家都在背后议论。

蔡兰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偶尔路过我的办公桌时,会放一颗糖或者一包饼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04

一个星期后的周末,婆婆陈秀玉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又深了几分。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让她赶紧进屋。

“琴琴,你好久没去看我了。”她坐下后第一句话就说。

我给她倒了杯水:“最近忙,没顾上。”

她接过水杯,没喝,放在茶几上:“你瘦了。”

“没有,还那样。”

“别骗我。”她盯着我,“我都听说了。”

我没说话。

“小宇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那边条件好,他住得习惯。”

婆婆叹了口气:“那个没良心的东西,三年前还哭着要跟你,现在倒好,跟新妈过去了一家子全美滋滋的。”

我没接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婆婆坐了一会儿,又问:“琴琴,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什么以后?”

“你自己的生活。”她声音有点哑,“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围着那个孩子转啊,他现在去了那边,你自己一个人怎么过?”

我愣了一下。

自己一个人怎么过?

这个问题我真的没想过。

这些年我一直在为儿子活着,上班挣钱给他交学费、报补习班、买衣服鞋子,周末带着他去公园、去书店、去电影院。

一个人的时候,像现在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我……还没想好。”我老实回答。

婆婆拍了拍我的手:“琴琴,你是个好儿媳,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强一百倍。可是你得为自己想想啊,你还年轻,总不能这么一辈子。

我心里酸得厉害,差点掉下眼泪。

“对了。”我转移话题,“妈,那个薛韵寒,对您怎么样?”

婆婆脸一下子沉下来:“别提她,装模作样的,见了我妈长妈短喊得可好听了。可我心里清楚,她不过是图何志远那几个钱,真拿我当婆婆?”

“妈,您也别太生气了。”

“不生气,我跟那种人生气犯不着。”她站起来,“琴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不管什么时候,你永远是我儿媳妇,这个家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送婆婆到门口,看着她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婆婆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你得为自己想想。”

为自己想想。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随便扎着,眼角有细纹了,下巴上的痘印还没消。

我忽然不认识自己了。

这些年来,我到底活成了什么样子?

上班时我是唐老师,回家后我是唐小宇的妈妈,去超市时我是那个总是只买打折货的中年妇女。我什么时候活成过唐琴这个人?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翻手机。

翻到一个育儿公众号,上面写着一篇文章:《当妈妈后,你还记得原来的自己吗?

我点开看了,看完后笑了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原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

第二天去上班时,同事小刘跟我说:“唐老师,图书馆那边有个教育讲座,你要不要去听听?反正你下午也没课。”

我想了想:“行吧。”

那天下午我去了图书馆。讲座的题目是关于留守儿童心理的,讲台上的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授,白发苍苍,说话慢悠悠的。

“很多家长以为自己给孩子最好的物质条件就是对孩子好,其实不然。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的情感陪伴,而不是一台手机、一双球鞋。”

我坐在台下,心里一阵刺痛。

讲座结束后,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没动。那个老教授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我还坐在那里,就走过来问了一句:“老师,您有什么问题吗?”

我抬起头。

“老师,我想问一下。如果一个孩子选择跟着条件更好的那一边,是不是说明……做母亲的哪里做得不够好?”

老教授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孩子做出这样的选择,不一定是母亲不够好。有时候是孩子还没有成长到能够理解什么是真正的爱。”

他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图书馆里,窗外天已经快黑了。灯光亮起来,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起身收拾东西,走出图书馆。

路上想起上学时,教授对我说:“唐琴,你的论文写得很好,考个研吧,将来可以做学术研究。”我当时笑着说:“算了,先工作吧。”后来认识了何志远,结婚生子,这些事情就都被我抛在脑后了。

那时候的我,才二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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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唐小宇搬走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我学会了做饭只做一人份。

去超市不用再买大包装的零食,买菜不用再挑儿子爱吃的。

晚上回家不用再喊“小宇洗手吃饭”,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白墙。

有时候我想给儿子打电话,拿起手机又放下。怕打扰他学习,怕他正在忙,怕听到他那句“妈我挺好的”然后就没话说了。

月底的时候,何志远打来一个电话。

我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心里一跳。

“唐琴,小宇期中考试考得不错,我这边老师教得好,成绩上去了不少。”

那挺好的。”我说。

“对了,下周五他过生日,我打算给他办个生日聚会,你要来吗?”

我想了想:“在哪里办?”

“我家里。”

我拿着手机僵了一会儿。

他家里。那个地方,住着他和薛韵寒,还有我的儿子。我去了算什么?前妻?前婆婆?

“我不去了。”我说,“你替我祝他生日快乐就好。”

“随便你。”何志远语气里有点不耐烦,“反正我就是知会你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一周,何志远在朋友圈发了生日聚会的照片。

唐小宇站在蛋糕前,头上戴着彩色纸皇冠,周围是一群我不认识的孩子。

薛韵寒站在他旁边,笑得很温柔,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摸着自己微微凸起的肚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过去。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儿子小时候。

他学步时我弯着腰在客厅里追着他走,他摔倒了我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哄,他说“妈妈抱”我就抱着他走很远的路。

可现在,他在和别人一起切蛋糕,旁边站着的是别人的妈妈。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片。

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路过学校旁边的文具店,看到橱窗里摆着新到的书。

全是中学生读物,青春文学、科幻小说、名人传记。

我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正趴在柜台后面写东西。

“随便看看。”我说。

我慢慢走着,手指划过一本本书脊。走到教育类书架前,看到一排关于儿童心理学的书,我抽出一本,翻了翻。

里面的观点和那天图书馆讲座上老教授说的差不多。孩子需要的是情感陪伴,不是物质条件。可这些道理,唐小宇什么时候才能懂呢?

我买了一本关于青春期教育的书,带回家放在床头。

晚上睡觉前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话:“母亲的自我价值不应该完全建立在孩子身上,否则孩子会感到巨大的压力,可能会选择逃离。”

我盯着那行字。

逃离。

儿子选择离开我,是因为我给他的压力太大了吗?

我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我侧躺在床上,盯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很多。

想儿子小时候,想离婚那会儿,想这些年一个人带孩子的苦日子。

想着想着,我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想任何事了。

半个月后,蔡兰芳约我去参加一个教育论坛。她说有个专家讲得很好,让我去听听。我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干,就去了。

论坛在市文化馆举行,来的人不少,大多是老师、心理咨询师、还有一些家长。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听台上的专家侃侃而谈。

“我们要告诉孩子,父母的婚姻破裂不是他们的错,孩子不需要为父母的感情失败买单。”

台上的人说话铿锵有力,台下掌声不断。

我坐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是啊,何志远出轨是他的错,我选择离婚是保护自己。孩子跟着谁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尽了全力,问心无愧。

我站起来,去了厕所。

站在洗手台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的细纹更深了,太阳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我伸手拨了拨,想拔掉,又放下了。

算了,都这把年纪了,何必呢。

走出文化馆时,天已经有点黑了。

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街道,树下有一对母子在等公交车。

母亲蹲下来给孩子系鞋带,孩子歪着头看旁边卖糖葫芦的小摊。

我站在远处看着他们,鼻头酸了一下。

然后我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06

十一月的第三个周末,我给唐小宇打了个电话。

响了五声他才接,声音压得很低:“妈,我在写作业呢,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吧。”他顿了顿,“这边老师教得挺好的,要背的东西比原来多。”

“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宇,吃饭了!”

是薛韵寒的声音,温柔又甜腻。

“妈,我吃饭去了,先挂了。”

“好。”

电话挂了,我拿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有点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吃饭,没什么胃口,扒拉了几口就把碗放下了。

对了,忘记说了,开学后我报了画画班。

不是什么专业课程,就是社区老年大学开的那个业余班,一周两节课,学水粉画。

同桌大多是退休阿姨,我是里面最年轻的。

蔡兰芳笑话我:“你学这个干嘛?要当画家啊?”

我笑着说:“打发时间。”

时间确实需要打发。以前下班后要操心孩子的作业、衣服、饭菜,现在一下班回到家,没什么事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很难受。

画画班让我有点事情做。拿起画笔调色盘的时候,脑子会放空,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个月下来,我画了一幅小画:夕阳下的湖面,几只小船,远处的山。

画得不怎么样,线条歪歪扭扭的,颜色调的也怪。

我给蔡兰芳看,她夸我:“还行,能看出是湖。”

我笑了,那是我离婚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十二月初,唐小宇回了外婆家——我妈那边。我妈打电话跟我说:“琴琴,小宇回来了,瘦了。那女人对他怎么样我不知道,老何不怎么管他。”

我心里一惊:“瘦了?瘦了多少?”

“也没多少,就是看着没以前胖了。他跟我说那边阿姨生了个小妹妹,最近家里天天忙活那个小丫头,没什么人管他吃饭。”

我拿着手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妈,你让他跟我说话。”

他出去了,跟他舅舅去超市买东西了,明天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满脑子都是儿子瘦了、没人管他吃饭、天天忙着照顾小妹妹这些事。我想给他打电话,又怕打扰他。

第二天下午,唐小宇果然给我打电话了。

“妈,外婆说你找我?”

“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在那边好吗?外婆说你瘦了。”

没有,就那样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这边挺好的,就是阿姨生了个小妹妹,家里吵。

“爸爸呢?”

“他出差了,这段时间都不在家。”

我心里难受:“那你吃饭呢?”

“阿姨做的饭不好吃,有时候我自己泡面。”

泡面。我儿子在吃泡面。

“妈妈去接你回来?周末我可以去接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不用了妈,我这边还能撑。等学期结束再说吧。”

他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涩。

那天下午我去超市买东西,站在方便面货架前,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脑子里全是儿子说“自己泡面”时那个疲惫的声音。

我拿起手机想给何志远打电话,打了一半又挂了。

有什么用呢?他现在有新家庭了,有新女儿了,哪里还顾得上儿子。

我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看到一包打折的三明治,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没什么胃口,什么都吃不下。

回家路上,看到小区门口围着一群人,地上跪着一个中年男人,面前摆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求助,儿子白血病需要手术费”。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掏出口袋里仅有的两百块现金,放在地上的盒子里。

那个男人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声谢谢。

我摆摆手,走了。

走到单元门口时,我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是熄的。

以前这个时候,窗口会亮着灯,唐小宇在里面写作业,我在厨房里做饭,声音传出来:“妈,你今天烧的什么菜?”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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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十二月中旬,婆婆陈秀玉打来电话,声音有点不对劲。

“琴琴,我身体不太舒服,你方便陪我去医院检查一下吗?”

我吓了一跳:“妈,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就是心脏那边有点闷,老是喘不上气。”

“您等着,我马上来。”

我请了假,打车去婆婆家。她一开门我就愣住了,一个多月没见,她老了好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走路都有点颤颤巍巍的。

“妈,您怎么瘦成这样了?”我问。

她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老了,不中用了。”

我送她去医院做了检查,医生看完报告后把我叫到一边:“病人心脏有点问题,不是特别严重,但需要定期复查,平时不能太激动,情绪波动太大容易出事。”

我点了点头,心里难受得不行。

婆婆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我:“医生怎么说?”

“没事,妈。就是您年纪大了,心脏有点小毛病,注意休息就好。”

“我不怕死。”她看着我,“我就是放心不下你一个人。”

我心里一酸:“妈,我没事。”

“没事?”她看着我,“你这张脸都瘦得没形了,还说没事。琴琴,你是不是还在想小宇的事?”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她叹了口气,“可你要明白,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你这样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也看不见,有什么意义?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我心上。

“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没有?”她看着我,“你还有自己呢。你才多大?四十多岁的女人,身体还好好的,怎么就没有什么了?”

我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婆婆没有嫌弃我哭,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擦擦。后天就是冬至了,你一个人在家,到我这边来过节吧,我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婆婆的话在我耳边响了一遍又一遍,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路灯照进来的光发呆。

冬至那天,我去了婆婆家。

她真的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还有酸菜馅的,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坐下后,她给我倒了杯热水:“不喝酒,喝水就行。”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妈,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说,“我到底是不是个好妈妈?”

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当然是。”

“可是小宇选择去他爸爸那边了。”

“他的选择,不是你的错。”婆婆说,“琴琴,你别把所有问题都揽在自己身上。何志远那个东西不是东西,他儿子也被他教得不怎么样了,这不关你的事。”

我低下了头。

“你这些年一个人拉扯孩子,容易吗?”婆婆继续说,“谁都看在眼里,就他自己不知道他妈妈有多不容易。等他大了就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吃了两个饺子,喉咙有点堵,咽不下去。

那天从婆婆家出来时,天上飘着小雨。我撑着伞走在小区里,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走着走着,我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天上。

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回到家,开门时,手机亮了。是唐小宇发来的消息。

“妈,冬至快乐。我想吃你包的饺子了。”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拿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半天,才打出一行字:“等寒假,妈妈包给你吃。”

我关掉手机,靠着门板站着,眼泪流了一脸。

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夜。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节目很热闹,歌舞升平,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盯着屏幕,心思却飘到很远的地方。

手机响了,是唐小宇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