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苏格兰爱丁堡一家拍卖行以5588英镑(约合7350美元)的价格,卖掉了一件小巧的伊丽莎白一世肖像挂坠。拍卖目录上的描述是“伊丽莎白时代风格琥珀珐琅吊坠”,并提示这件饰品制作于19世纪末——距离这位都铎王朝女王1603年去世,已经过去了将近三百年。
事情到这里,听起来就是一件普通的古董交易。但接下来的展开,让它变得不那么普通了。仅仅过了七个月,今年7月1日,这枚吊坠将再次走上拍卖台。这一回,它的估价变成了10万到15万英镑,是七个月前成交价的27倍。同一个物件,价格标签为何翻了两个数量级?答案藏在两次拍卖之间发生的一件事里——有人重新把它看了一遍。
苏富比欧洲雕塑与艺术品部负责人克里斯托弗·梅森(Christopher Mason)在接受Artnet采访时,解释了这场价值跃升背后的关键转折:“价值增长是因为,通过大量研究和科学分析,我们确定这件物品是一件罕见的、被重新发现的文艺复兴时期珠宝。”这个结论直接推翻了此前“19世纪末制品”的判断,把吊坠的制作年代一次性往前推了近三百年,定在了约1600年,也就是伊丽莎白一世统治的末期。
这引出了一个让人好奇的问题:一个19世纪的仿古饰品,和一个真正诞生于16世纪末的皇家信物,它们之间隔着什么?要理解这种差别,我们需要先看清楚这枚吊坠到底长什么样,以及它是用什么材料、以什么方式做成的。
吊坠的中心是一枚刻有女王侧身肖像的浮雕宝石,材质很可能是白色琥珀。琥珀本身是树脂化石,因其透光的质地,在欧洲王室中被称作“波罗的海黄金”。工匠在这枚白色琥珀上雕刻出伊丽莎白的容貌,然后把它嵌入一块心形的黄色琥珀之中。这个“心形套心形”的设计并非偶然的情感表达——心形轮廓在当时有着明确的政治含义。珠宝专家兼历史学家杰弗里·穆恩(Geoffrey Munn)在一份声明中说:“这件金托琥珀吊坠是伊丽莎白女王君主身份的极为罕见的标志,很可能是她亲手赠出的礼物。心形的轮廓呼应了她一再重申的主张——她只嫁给了英格兰王国。”
也就是说,这个吊坠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一件装饰品。它是一个人做出的一个选择的物质证明。伊丽莎白一世是安妮·博林与亨利八世的女儿,也是都铎王朝最后一位君主。1536年,她的母亲因叛国罪被处决后,伊丽莎白被宣布为非法子女。直到她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先后无嗣而终,她才于1558年登上王位。在接下来长达44年的统治期间,她面对过来自各方的求婚者,但最终选择了不婚。一个终身未婚的女王,如何向她的宫廷和臣民解释这个决定?心形吊坠给出了一种视觉化的答案:她结了婚,只是对象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国家。
那么,一个19世纪的人能不能做出同样的事?当然可以。19世纪的维多利亚时代正是欧洲历史主义风格盛行的时期,新文艺复兴、新哥特式复兴的珠宝和工艺品大量出现。一个19世纪的工匠完全可以参照历史图样,制作一枚“伊丽莎白时代风格”的琥珀吊坠。问题在于,他做出来的东西和16世纪末宫廷工匠做出来的东西,在哪些地方会露出不一样的线索?
这正是苏富比团队的研究切入之处。他们追溯了吊坠上浮雕肖像的图像来源。这枚肖像的原型,出自老克里斯宾·德·帕塞(Crispijn de Passe the Elder)创作的一幅著名版画,而这幅版画又是依据伊萨克·奥利弗(Isaac Oliver)为女王绘制的一幅微型肖像画而来的。这个图像谱系很重要,因为它帮研究人员锁定了浮雕所“引用”的那个具体的视觉素材。搞清楚这一点之后,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这件实物,和现存的其他同时代物件,在工艺上是否对得上?
苏富比的专家团队将吊坠与现存已知的同类作品进行了比较,判断它很可能出自当时普鲁士宫廷的两位著名工匠之一——汉斯·克林根贝格(Hans Klingenberg)或格奥尔格·施赖伯(Georg Schreiber)。拍卖行在声明中这样描述吊坠的工艺水准:“雕刻表面的非凡细节、切面的锐利程度以及边框的精致,都指向一种大师级的技艺。”这其实是鉴定中一个非常关键的信号:真正的高级工匠在硬度不高的琥珀上进行如此精细的雕刻时,会留下一种难以在后世仿品中复制的“干脆感”,因为仿制者通常面对的是已经老化的材料,或者缺乏那种每日上手雕刻形成的肌肉记忆。
除了正面,吊坠的背面还藏着另一层信息。背面镌刻着一只鹦鹉。在今天看来,这个设计可能只是装饰性的趣味,但在16世纪的语境里,鹦鹉是圣母玛利亚的象征,也被伊丽莎白一世用来暗示她的“童贞女王”身份。一个19世纪的工匠当然也可以刻一只鹦鹉上去,但他是否需要如此准确地呼应伊丽莎白一世时期才特有的那种政治化图像传统?动机上说得通,但概率上开始变小。
那当初为什么会出现“19世纪末制品”的误判?原文并没有解释爱丁堡拍卖行当初如何得出那个断代结论,也没有提及当时的委托人是否做过材料检测或工艺比对。但这种情况在古董市场上并非罕见:一件没有明确出处的“旧物”,在快速流转的渠道中,很容易被贴上最近一个“看起来合理”的年代标签。尤其当这件东西本身带有“复古风格”时,判断它是原初时代的作品还是后来的复古之作,本身就需要反向排除大量可能性。七个月前的那次交易,很可能就是在缺乏足够时间和资源去做这类排除的情况下,按保守判断走的。
苏富比的重新鉴定之所以能成立,正是因为后来有人决定不按“默认值”走,而是沿着材料、图像来源、工艺比较、图像学象征这几条线逐一排查。这个过程中,最核心的发现不是某一项决定性的证据,而是一组互相支撑的现象:肖像对应一幅已知的16世纪末版画;工艺水平与同时代顶级工匠的手法一致;琥珀的选材和心形结构承载着伊丽莎白一世时期明确的政治修辞;背面的鹦鹉符号在同一套修辞逻辑里也有它的位置。当所有这些线索同时出现,它们就不再只是孤立的好奇点,而构成了一幅可以相信的拼图。
至于这枚吊坠最初是谁委托制作的,目前还没有确定答案。女王本人是可能性之一,但这仍是一种推测而非结论。我们目前确切知道的历史轨迹是:它在19世纪进入了一位名叫约翰·马尔科姆(John Malcolm)的收藏家手中。马尔科姆专攻古典大师素描,这枚吊坠在1879年被借展过。此后直到去年出现在爱丁堡拍卖行之前,它的流传轨迹暂未在现有公开信息中完整呈现。
现在,这枚吊坠即将第三次进入公开的视线——第一次是16世纪末它被某人佩戴或赠予的那一刻,第二次是去年11月它以一件“19世纪仿品”的价格被卖出,第三次则是今年7月的苏富比拍卖,带着一个翻了二十多倍的估价。它这段时间的经历本身就构成了一个有意思的案例:同样一个物体,在不同信息条件下,价格可以表现出如此剧烈的差异。这个差异的大部分,并不来自物质本身的变化,而来自人类对它“究竟是什么”的理解发生了位移。
这也是为什么在文物和艺术品领域,“发现”这个词比“发明”更常被使用。物件一直就在那儿,但只有当足够的研究把它从错位的年代标签里捞出来,它才会重新变成一件“被发现的东西”。这枚吊坠的故事提醒我们一件事:当我们在一个拍卖目录上看到某个年代判断时,那其实是一个可以被挑战的观点,而不是一个不可动摇的定论。只是挑战它需要时间、资源,和一次真正认真的重新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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