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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充斥着呛人的香烛味。

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的大脑瞬间宕机——客厅里挂着白色的挽帐,茶几上摆着遗像,十几个穿着素服的亲戚围坐在一起,低声抽泣。

我愣在门口,手里拎着的行李箱砰的一声掉在地上。

"婉婉?"婆婆第一个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婉婉?!"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表情从悲伤变成震惊,再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还活着?"小姑子蹭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视线越过这些人,落在茶几上的遗像上——那是我和丈夫徐寒十周年纪念时拍的照片,我穿着白色连衣裙,笑得很甜。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声音在发抖。

"妈妈!"

女儿徐念念从卧室冲出来,脸色苍白得吓人,看到我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紧接着,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徐寒出现在门口,眼睛布满血丝,脸上是三天没睡的憔悴。他看着我,整个人像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你还知道回来?"他一步步走向我,每一步都踩得地板咯吱作响,"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徐寒,你冷静——"

话没说完,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我脸上。

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徐寒从来没有打过我,哪怕当年我们争吵得最激烈的时候。

"把你手机打开!"徐寒的声音嘶哑得可怕,"看看!看看里面有什么!"

我颤抖着从包里掏出手机。关机三天,开机需要时间。

在等待手机启动的几秒钟里,我看到了女儿苍白的小脸,看到了婆婆欲言又止的表情,看到了那些亲戚们愤怒和同情交织的目光。

手机屏幕终于亮了。

紧接着,疯狂的震动声响起,像是要把手机震碎。

99+未接来电。

几十条短信。

十几条语音留言。

我点开第一条语音,徐寒焦急的声音传来:"婉婉,念念出事了,你快回来!"

第二条,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婉婉,求你了,快接电话!念念在医院!"

第三条,是婆婆的哭喊:"婉婉,念念在抢救,你在哪儿?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最后一条语音,是医生冷静的声音:"家属,病人失血过多,随时可能——"

"念念!"我猛地抬起头,冲向女儿。

念念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病号服,左手打着石膏,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

她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妈妈,"念念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滑落,"你终于回来了。"

我想抱住她,但徐寒一把将我推开。

"你知道这三天我们是怎么过的吗?"徐寒的眼睛通红,"念念出车祸,在医院昏迷了两天两夜!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我以为——我以为你们都——"

他说不下去了,转过身,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我的腿软了,跌坐在地上。

行李箱躺在旁边,里面还装着这三天在酒店买的衣服和化妆品。

而手机里,最后一条收到的信息停留在三天前——

"婉婉,这么多年了,我想见你一面。"

发信人:苏城。

我的初恋。

01

三天前,一切还是正常的。

准确地说,是正常得可怕的那种正常。

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响起。我关掉闹钟,掀开被子,旁边的位置已经凉了——徐寒五点就起床去晨跑了。十年来,每天如此,连节假日都不例外。

我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五岁,保养得当,但眼角还是有了细纹。我仔细地涂上眼霜,用粉底遮住憔悴,描上口红,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我练了很久,看起来温柔得体,恰到好处。

"妈妈,我起床了。"念念从房间里出来,十二岁的女孩,正在青春期边缘徘徊。

"去洗脸刷牙,早饭马上好。"

我走进厨房,煎蛋、热牛奶、烤面包。一切流程化,精确到分钟。七点十分,徐寒准时回来,换下运动服,坐到餐桌前。

"早。"他说。

"早。"我回答。

念念低着头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这样的早晨,我们已经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安静,和谐,体面,像一幅完美的家庭画像。只是画像里的人,早就没有了温度。

"我今天可能回来得晚。"徐寒擦了擦嘴,"有个项目要谈。"

"嗯。"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身,拎起公文包:"我走了。"

"路上小心。"

标准的对话,标准的道别。

门关上,屋子里更安静了。

"妈,你和爸是不是要离婚?"念念突然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掉下来:"你瞎说什么?"

"我不瞎说。"念念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慌,"你们已经好久没有一起说过话了。每次说话都是'嗯''哦''好'。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没有。"我听到自己说,"我和你爸很好。"

念念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悲凉:"妈妈,你说谎的时候,眼神会躲。"

她背起书包:"我上学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婉婉,这么多年了,我想见你一面。——苏城"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

苏城。

这个名字我已经十几年没有听到过了。那是我二十岁时的恋人,我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顾一切的爱情。我们在大学相识,相爱,畅想未来。然后在毕业那年,他选择了出国深造,而我选择了留在这座城市。

"等我回来。"他说。

但我没有等。

一年后,在同学聚会上,我遇到了徐寒。稳重、成熟、有责任感,是所有父母眼中的好女婿。我们恋爱半年,订婚,结婚,生子,一切都按部就班。

而苏城,我只是偶尔从朋友那里听说,他在国外事业有成,娶了同样优秀的妻子,过着人人羡慕的生活。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

"我在鸿景酒店902房间,今天下午三点,来或不来,都是答案。"

第二条短信进来。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得很快。

理智告诉我,不该去。我是一个有家庭的女人,去见前任是一件多么不合适的事。

但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就见一面,就一面。

下午两点半,我站在鸿景酒店门口。

这是市中心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落地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两次,都是徐寒打来的。

我按掉电话,走进了酒店。

电梯在九楼停下,902房间就在走廊尽头。

我抬手敲门,心脏快要跳出来。

门开了。

苏城站在门口,十几年过去,他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只是多了些成熟和沧桑。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我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来坐吧。"

房间很大,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苏城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坐在沙发上,相隔一米,像两个陌生人。

"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他先开口。

"挺好的。"我说,"你呢?"

"也还行。"他笑了笑,"其实不太好。我离婚了,一个人回国了。"

我愣住。

"我一直想不明白,"苏城看着我,"当年为什么你没有等我?我只是去深造两年,你就嫁人了。"

"因为你走了。"我听到自己说,"你走的那天,在机场,你回头看了我一眼,眼里全是未来和梦想。而我知道,那个未来里,我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苏城沉默了。

"你有你的人生要过,我也有我的。"我继续说,"你不需要愧疚,我也过得很好。"

"真的好吗?"他忽然问,"你眼睛里的光,没有了。"

我的鼻子一酸。

手机又响了,是徐寒第五个电话。

我挂掉,关机。

"今天,我们能不能不谈以后?"我看着苏城,"就当老朋友叙叙旧,好吗?"

他点点头,眼睛有些发红:"好。"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聊大学时代的傻事,聊年少时的梦想,聊那些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不知不觉,天黑了。

"留下来吧。"苏城说,"就住隔壁房间,我订了两间。我们继续聊,像以前那样,聊通宵。"

我犹豫了。

"就一晚,"他说,"当作是对青春的告别。"

我点了头。

那一晚,我们真的只是聊天,聊到凌晨两点。然后各自回房休息。

第二天醒来,苏城说要带我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

我跟着他去了大学旁边的书店,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去了江边的长椅。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第三天,苏城说:"最后一天了,明天我要飞回美国。"

我心里一紧。

"这三天,是我这些年来最快乐的时光。"他看着我,"谢谢你,婉婉。"

"我也是。"

我们相视而笑,眼里都有泪光。

那三天,我的手机一直关机。

我不想听到任何来自现实的声音。

我只想沉浸在这段美好而虚幻的时光里,假装自己还是二十岁,假装我们还有无限可能。

直到第四天清晨,苏城在机场和我告别。

"回去吧,"他说,"回到你的家,你的生活。"

"你呢?"

"我也该回到我的生活了。"他笑了笑,"再见,婉婉。"

"再见。"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然后打了车回家。

在车上,我打开了手机。

然后,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02

鸿景酒店902房间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阳光透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那杯水,一口都没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城在我对面坐下,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图书馆,你在找《百年孤独》。"

我点点头:"你从书架最高层帮我拿下来。"

"然后你说谢谢,就要走。"他笑起来,"我追了三层楼,才要到你的联系方式。"

那个画面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二十岁的我,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马尾辫,素面朝天。看到他追上来,脸红得要命。

"后来你每天都'恰好'在图书馆。"我也笑了。

"那不叫恰好,那叫精心策划。"苏城说,"我查了你的课程表,计算你会在什么时间去图书馆,然后提前半小时到,假装在看书。"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明明是学工科的,却每天抱着诗集,还拿倒了。"

我们都笑了,那种笑是真的,从心底涌出来的。

手机在包里震动,我看了一眼——徐寒的第七个电话。

"要不要接?"苏城问。

我摇摇头,把手机调成静音。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苏城的神色认真起来,"当年在机场,你说'祝你前程似锦',为什么不是'祝我们'?"

我的笑容凝固了。

"因为我知道,我不会是你前程的一部分。"我慢慢说,"你眼里有星辰大海,而我只想要一个温暖的家。我们要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所以你嫁给了徐寒?"

"他很好。"我说,"稳定,可靠,爱我,对念念也很好。"

"但你爱他吗?"

我沉默了。

这个问题,这些年来我无数次问过自己。爱吗?好像爱过,在刚结婚那几年,他会给我惊喜,会说情话,会在我生病时整夜照顾我。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些情话变成了"嗯""哦""好"?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除了念念和家庭琐事,就再也没有别的话题?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却像隔着一个太平洋?

"婉婉?"苏城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说,"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了。"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位置,从下午两点到四点。

我们聊了很多,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像老照片一样一张张翻出来。

初恋总是美好的,因为那时候我们还相信童话。

"记得毕业那年的夏天吗?"苏城忽然说,"我们去海边,你说想看日出。我们在海滩上坐了一夜,等到天亮。"

"然后发现那天是阴天,根本看不到日出。"我接话,"你说下次一定带我看。"

"对不起。"他说,"我没有兑现承诺。"

"没关系。"我笑了笑,"人生本来就是由一个个遗憾组成的。"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条短信。

我点开,是婆婆发来的:"婉婉,你在哪儿?徐寒很着急,说联系不上你。念念也在找你,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出什么事了吗?"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还是退出去,没有回复。

"要不要回家?"苏城问。

"不想。"我说,"就今天,让我任性一次,好吗?"

他点点头,没有再劝。

天色渐暗,窗外的城市亮起了灯火。

"留下来吧,"苏城说,"我订了两个房间,隔壁就是。我们继续聊,就像大学时在宿舍楼下,聊到宿管阿姨来赶人。"

我知道这是一个危险的决定。

理智在疯狂地警告我:你是一个已婚女人,你有丈夫,有女儿,你不能做这种事。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说:就一晚,就一晚。让我在回到那个窒息的家之前,呼吸一次自由的空气。

"好。"

我说出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在我关机的这三天里,那个叫徐念念的十二岁女孩,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妈妈出门了,还是没有笑。爸爸打了很多电话,妈妈都不接。他们是不是要离婚了?如果他们离婚,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我不在了,他们会不会和好?"

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03

第二天醒来,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我在陌生的床上睁开眼,有片刻的恍惚——这是哪里?

然后记忆涌回来。酒店,苏城,我昨晚留下来了。

我坐起身,看了眼手机,还是关机状态。伸手去按开机键,手指悬在半空,最终还是缩了回来。

不想开机。

开机就要面对那些电话,那些质问,那些把我拉回现实的声音。

房间门传来敲门声。

"婉婉,醒了吗?我叫了早餐。"苏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套上酒店的浴袍,开门。

苏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精致的西式早餐。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记得你喜欢吃松饼。"他把托盘放在茶几上。

我愣了一下——他真的记得。

徐寒从来不记得我喜欢吃什么。我们在一起十年,他点餐永远问我"随便,你看着点",然后点一桌子他爱吃的。

"谢谢。"我坐下,咬了一口松饼。

枫糖浆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回到了二十岁。

"今天想去哪里?"苏城问。

"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我说,"再看一遍,最后一遍。"

我们去了大学旁边的旧书店。十五年过去,书店还在,只是老板换了一个年轻人。

"以前这里是张阿姨开的。"我站在门口,看着斑驳的招牌。

"她退休了吧。"苏城说,"我们当年在这里泡了无数个下午,她从来不赶我们。"

书店里的布局变了,但那个角落还在——靠窗的位置,有两把旧藤椅。

"我们坐过的。"我走过去,轻轻摸了摸椅背。

苏城也走过来,我们并排坐下。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这一刻,时光仿佛倒流。

"如果当年我没有出国,"苏城忽然说,"我们会怎样?"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永远无法验证。

离开书店,我们去了江边。

江还是那条江,但江边建起了高楼大厦,那条我们曾经散步的小路,已经被改造成宽阔的滨江步道。

"找不到当年的长椅了。"苏城四处张望。

"可能拆掉了。"我说。

我们在江边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手机在包里震动,一直震,像是要震裂整个世界。

我知道那是徐寒。

我能想象他的焦急,他的愤怒,他打电话的样子。但奇怪的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

好像那些电话,那个男人,那个家,都离我很远很远。

"饿了吗?"苏城问。

"有点。"

"走,带你去吃我们以前最爱的那家面馆。"

"还在吗?"

"我提前查过了,还在。只是老板也老了。"

面馆在城市的老街区,周围都是等待拆迁的老楼。我们走进去,老板认出了苏城。

"哎哟,这不是小苏吗?多少年没来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满脸皱纹。

"十五年了,刘大爷。"苏城笑着说。

"十五年了啊……"老板看看我,又看看苏城,"还是这姑娘啊?你们俩不是……"

"我们是老同学。"我抢着说。

老板哦了一声,没有再问,转身去厨房:"老样子?两碗牛肉面?"

"对,老样子。"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还是记忆中的那样。

我低头吃面,眼泪忽然掉进碗里。

"怎么了?"苏城紧张地问。

"没事。"我擦了擦眼泪,"只是忽然想起,我们最后一次来这里,是毕业那天。"

"对。"他的声音也哑了,"那天我说,等我回来,我们就来这里吃面,庆祝。"

"可是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结婚了。"

我们沉默地吃完面,谁都没再说话。

回酒店的路上,我看到路边花店在卖向日葵。

"以前你总给我买向日葵。"我说。

"因为你说,你喜欢向日葵面向太阳的样子。"苏城走进花店,买了一大束向日葵,"给你。"

我捧着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三天,我沉浸在过去的美好里,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可是梦总要醒的。

我知道的。

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

"明天我的飞机是早上十点。"苏城说,"你呢?什么时候回家?"

"明天吧。"我说,"你走了,我也该回去了。"

"婉婉,"苏城忽然握住我的手,"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我们还能——"

"不能。"我打断他,"苏城,这三天是一场梦。梦很美,但它只能是梦。"

"为什么?"他的眼睛里有痛苦,"你明明不快乐。"

"因为我有念念。"我说,"我是一个母亲,我不能那么自私。"

他松开手,沉默了很久。

"我懂了。"他说,"对不起,是我不该说这些。"

"没关系。"我笑了笑,"谢谢你这三天。"

"我也谢谢你。"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彻夜未眠。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我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我知道,回去之后,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但我不知道,等待我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可怕。

此刻,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徐寒已经报警了。

警察调出了我的手机定位——鸿景酒店。

徐寒站在酒店大堂,拿着我和苏城的合照,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门。

而在家里,念念抱着我的照片,无声地流泪。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最后一段话:

"如果我消失了,妈妈会不会后悔?她会不会知道,其实我一直都知道,她不快乐。我也不快乐。我们都不快乐。"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换上外套,走出了家门。

04

第三天下午两点,我坐在酒店房间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手机还是关机状态,向日葵插在花瓶里,已经开始有点蔫了。

敲门声响起。

我以为是苏城,打开门——

徐寒站在门外。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胡子拉碴,衬衫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憔悴得像老了十岁。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徐、徐寒?"

"林婉。"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终于舍得见我了。"

"你怎么——"

"你以为关机我就找不到你?"他冷笑,"警察查到你手机最后的定位是这家酒店。我从昨天开始,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九百零二个房间,我敲了两天。"

我的喉咙像被掐住,说不出话来。

"念念出事了。"他的声音在颤抖,"车祸,现在还在医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

"前天晚上,她离家出走,在马路上被车撞了。"徐寒的眼泪流下来,"头部受伤,昏迷了两天。医生说她失血过多,随时可能——"

我的腿软了,抓住门框才没有摔倒。

"不可能,你骗我——"

"我他妈骗你干什么?!"徐寒吼起来,"我打了一百多个电话,你一个都不接!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以为你们都——我以为我失去你们了!"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开了。

苏城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愣在原地。

徐寒转头看向他,再看看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这三天,是和他在一起。"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徐寒的眼神像刀子,"你关机三天,住在酒店,和你的老情人在一起,你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样?"

"我们什么都没做!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叙旧?"徐寒打断我,"你叙旧的时候,你女儿在医院生死未卜!你叙旧的时候,我在满城市找你!你叙旧的时候,我妈急得心脏病都犯了!"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徐寒的声音拔高,"你只是不想知道!你只想沉浸在你的感情游戏里!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家!"

"我没有——"

"那你在乎什么?"他指着苏城,"在乎他?在乎你那个该死的初恋?"

"请你说话注意点。"苏城走过来,"这是我的错,不要怪婉婉——"

"你闭嘴!"徐寒猛地转向他,"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回来?你知道你毁了什么吗?"

"我没有毁任何东西。"苏城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一个家这么容易被毁掉,那只能说明它本来就有问题。"

徐寒冲上去,一拳打在苏城脸上。

苏城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

"徐寒!"我尖叫着拦住他。

"让开!"他推开我,"我今天非要揍死这个王八蛋!"

"够了!"我吼起来,眼泪止不住地流,"你要打就打我!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来,是我不该关机,都是我的错!"

徐寒停下来,看着我。

他的眼睛红得可怕,里面是愤怒,是失望,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绝望。

"走。"他说,"跟我回医院。"

"苏城他——"

"他死不了。"徐寒拉着我的手腕,"你女儿要死了,你还管他?"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我跟着徐寒走出酒店,回头看了一眼。

苏城站在走廊里,捂着脸,看着我。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车上,徐寒一句话都没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开机,无数信息涌进来。

婆婆的,小姑子的,闺蜜的,同事的……

我打开婆婆的语音:"婉婉,你在哪儿?念念出事了,在市中心医院,你快回来啊……"

然后是医生的:"家属,病人伤势很重,随时准备手术……"

然后是小姑子的:"林婉,你到底在哪儿?你还是不是念念的妈?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失踪?"

我的手在抖,眼泪模糊了屏幕。

"念念为什么会出门?"我问。

徐寒握着方向盘,青筋暴起:"她离家出走。"

"为什么?"

"你问我?"他冷笑,"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不清楚?"

"我什么都没做——"

"你什么都没做?"徐寒猛地踩下刹车,车停在路边。

他转头看着我,眼泪流下来:"林婉,我们的婚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愣住。

"我也不知道。"我听到自己说。

"你还爱我吗?"他问。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用回答,我知道了。"他重新启动车子,"我也一样。"

车厢里静得可怕。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直到车停在医院门口。

冲进病房,念念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

"念念!"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医生说她快醒了。"婆婆红着眼睛说,"你终于来了。"

"妈,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婆婆看着病床上的念念,"是她。"

我跪在床边,握着女儿的手,泪如雨下。

"念念,妈妈回来了,你醒醒,求你醒醒……"

就在这时,念念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我,眼泪流下来。

"妈妈……"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终于回来了……"

"妈妈在,妈妈在这里。"我哭着说,"对不起,妈妈不该走的,妈妈错了……"

念念看着我,忽然说:"妈妈,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

"没有,妈妈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她的眼泪流个不停,"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要关机?为什么……要离开?"

我说不出话来。

因为我的理由,在这一刻,全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05

我坐在念念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不敢松开。

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医生来查过房,说念念度过危险期了,只是需要静养。听到这句话,我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但更大的恐惧随之而来——我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病房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婆婆、小姑子、徐寒的同事、我的闺蜜……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复杂无比。

有同情,有不解,有愤怒,有失望。

"婉婉,你这三天到底去哪儿了?"闺蜜陈晓拉着我到走廊上,压低声音问。

"我……"我张了张嘴,"遇到了一个老同学。"

"男的女的?"

我沉默。

"林婉!"陈晓急了,"你疯了?你有家有孩子,你怎么能——"

"我什么都没做。"我说,"真的,我们只是聊天。"

"聊天需要三天?聊天需要关机?"陈晓看着我,"你知道徐寒这三天怎么过的吗?他以为你出事了,报了警,查了所有医院,找了所有可能的地方。他妈妈急得心脏病发作,住院输了一天液。念念找不到你,哭着离家出走——"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捂着脸,"我知道是我的错。"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我也快疯了。"我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晓晓,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我和徐寒已经快一年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陌生人。我每天睁开眼睛,就觉得窒息。"

陈晓愣住。

"可是念念——"

"我没想到她会出事。"我哭着说,"我真的没想到。如果我知道,我绝对不会……"

"可是你就是不知道啊。"陈晓叹了口气,"林婉,你是一个妈妈。你可以不爱徐寒,但你不能不管念念。"

我无言以对。

回到病房,徐寒在念念床边坐着。

他看到我进来,站起身:"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到楼梯间。

"我不想追究你这三天做了什么。"徐寒背对着我,声音很平静,"但我想知道,你还想不想继续这个家?"

"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他转过身,"我也想清楚了。我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是我的问题,也是你的问题。我们谁都没有错,只是不合适。"

我的鼻子一酸。

"可是念念——"

"我知道。"他打断我,"所以我提议,等念念出院,好好养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我们都不提离婚,专心照顾她。等她身体好了,心理稳定了,我们再商量以后的事。"

"好。"我点头。

"还有,"徐寒看着我,"那个人,不要再见了。"

我没有说话。

"林婉,我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念念不能再受伤害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她才十二岁,她需要一个完整的家,至少表面上完整的。"

"我知道。"

我们相对无言,最终各自回了病房。

那天晚上,我睡在病房的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听到念念的声音:"妈妈。"

我立刻坐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看着我,"我只是想问你,你还会离开吗?"

"不会,妈妈不会再离开了。"

"真的?"

"真的。"

念念看着我,忽然说:"妈妈,其实我知道,你和爸爸要离婚。"

我的心猛地一跳。

"没有,我们没有——"

"妈妈,你不用骗我。"念念的眼泪流下来,"我都知道。你们已经很久不说话了,不一起吃饭,不一起出门。爸爸总是很晚回家,你总是一个人坐在客厅发呆。"

我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是我的错。"她哭着说,"是不是因为我成绩不好?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如果我更听话,你们会不会和好?"

"念念……"我抱住她,"不是你的错,是大人的问题。"

"可是为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我,"你们以前明明很相爱的。我看过你们的结婚照,你们笑得那么开心。"

我擦掉她的眼泪,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怎么说呢?告诉她,爱情会消失?告诉她,婚姻会疲惫?告诉她,大人的世界没有童话?

"念念,你要记住,"我说,"不管爸爸妈妈怎样,我们都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你们不要离婚,好不好?"她抓着我的手,"我不要你们分开。"

我的喉咙哽住,说不出话来。

这一夜,我一直抱着念念,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空慢慢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是这个家,还能回到从前吗?

三天后,念念出院了。

我们回到家,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前一样。

只是客厅里还残留着香烛的味道,茶几上还有白色挽帐留下的痕迹。

那天,亲戚们以为我和念念都出事了,准备办丧事。

想到这里,我的心就一阵阵发紧。

"我收拾一下房间。"徐寒说。

"我去做饭。"我说。

我们像两个合作默契的陌生人,各自忙碌着。

念念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们,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悲伤。

晚饭时,我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多吃点。"我给念念夹菜。

"你也吃。"徐寒给我盛汤。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和谐的家庭晚餐。

但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和谐有多么虚假,多么脆弱。

饭后,徐寒进了书房,我收拾碗筷。

念念走过来,帮我擦桌子。

"妈妈,"她忽然说,"那天我离家出走,看到一只受伤的小猫。"

"嗯。"

"它的腿断了,在马路上爬。我想救它,就跑过去。然后就被车撞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

"医生说我很幸运,只是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她看着我,"可是妈妈,我不觉得幸运。"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想,"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死了,你和爸爸会不会因为我而重新在一起。"

我手里的碗掉在水池里,碎了。

"念念……"

"对不起,妈妈。"她哭了,"我不该这么想的。可是我真的好害怕,害怕失去这个家。"

我抱住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是妈妈的错,是妈妈没有照顾好你的感受。"

"妈妈,"念念在我怀里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给爸爸一次机会,也给自己一次机会。"她抬起头,"试着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看着女儿期待的眼神,缓缓点了头。

"好。"

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无法复原。

就像那只摔碎的碗,就算拼起来,裂痕还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苏城发来的:

"婉婉,念念还好吗?抱歉那天给你们带来那么多麻烦。我已经回美国了。祝你幸福。如果有一天你想清楚了,我在。"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指悬在回复键上,最终还是删除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句话:

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独自的修行,有些人陪你走一段,有些人只是路过。

而我,还在这条路上,不知道终点在哪里。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我拿起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打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念念坐在马路边,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猫,身后是飞驰而来的车灯。

照片的时间显示:三天前,晚上八点。

我离家的第一天。

而照片下面,有一行字:

"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我的血液凝固了。

谁拍了这张照片?

谁在念念出事之前就在现场?

为什么要发给我?

我的手在抖,想回拨过去,却显示号码是空号。

这时,房间门被轻轻推开。

徐寒站在门口,看着我:"还没睡?"

"嗯。"我迅速收起手机。

"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可能要一周。"他说,"念念就拜托你了。"

"好。"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林婉,不管我们之间怎样,念念的事,我们都不能再马虎了。"

"我知道。"

他点点头,关上门。

我躺回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念念出事,真的只是意外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