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推开家门,满屋子都是萝卜炖排骨的味儿。

可厨房里没人。炉子上的锅烧干了,锅底糊了一层黑。我喊了两声秀玉,没人应。客厅茶几上压着一张纸,是手写的。我拿起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离婚协议。

她连打印都懒得打印。下面还压着结婚证,红本本摊开着,那张合影被撕成了两半。

窗外邻居家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我掏出手机,儿子曹宇轩的微信还挂在屏幕上:“爸,今年真回不来,加班,年后再说。”

我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

屁股底下硌着个东西,伸手一摸,是儿子小时候玩的一个小木马。

腿断了,一直没修。

我攥着那个木马,指头缝里全是灰。

那年除夕,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听着满城的鞭炮声,手里攥着一个小木马。

我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只记得天快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进了阁楼。

阁楼角落里,有一个落了二十多年灰的木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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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曹秀玉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四,两个人都被家里催得紧。

见了几次面,觉得还行,就领了证。

没有轰轰烈烈的恋爱,就是搭伙过日子,你做饭我洗碗,周末去逛个公园,过年回两边老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儿子出生那年,我在单位刚提了副科长。

高兴是高兴,可压力也大。

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儿子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他还没醒。

秀玉一个人带孩子,累得瘦了一大圈。

我嘴上说“辛苦了”,可从来没真正接过手。

有一回周末,她让我带孩子去公园玩一会儿,她好收拾屋子。

我带着儿子去了,可刚走到公园门口,单位来电话,说领导临时要开会。

我把儿子送回去,秀玉没说话,眼圈红了。

我以为她是累的。现在想想,那大概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只有她一个人在撑着。

儿子上初中以后,我的话更少了。

他学习成绩一般,我爱念叨。

念叨多了,他就烦。

有一回他说“你管过我吗你就说我”,我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硬是没掉下来。

从那以后,他跟我不怎么说话了。

秀玉那时候开始迷上广场舞。

起初我挺支持的,觉得她出去活动活动也好。

后来她越跳越上瘾,晚上吃完饭碗一推就走,有时候跳到十点多才回来。

我说过她两次,她没理我。

我也就算了,反正我一个人在家看看电视也挺好。

现在想想,我要是多问一句“你跳得开不开心”,也许就不是今天这个局面了。

贾永刚是我大学室友。

上学那会儿关系不错,毕业后各奔东西,前几年才又联系上。

他在一家私企做项目经理,手头有几个项目,想拉我一起干。

我想着是兄弟,也没多想,就跟他签了合作协议,用业余时间帮他跑跑关系、对接资源。

谁知道,他让我签的那些单子里,有两笔账目不清。

公司在去年底审计的时候查出来了。

贾永刚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头上,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瞒着他操作的。

他还拿出了聊天记录,断章取义,把我说成了主谋。

领导找我谈话那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曹,你在单位干了不少年了,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自己写个辞职报告,体面走人,工资给你补到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走出领导办公室的时候,我掏出手机打给贾永刚。

他接了,我还没开口,他就先说了话:“老曹,这事儿对不住了。我也不想的,可总得有个人扛,你比我扛得住。

然后他挂了。

我站在单位门口,冬天的风刮在脸上,生疼。

手机又响了,是医院打来的。

上个月我体检,有几个指标不太对,让我去做个胃镜。

护士在电话里说:“曹斌先生,您的报告出来了,麻烦您来一趟。”

那天是腊月二十四。

我拿着报告走出医院的时候,看见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红彤彤的糖葫芦插在稻草靶子上,几个小孩围着家长要买。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眼泪就下来了。

报告上写着:胃部低分化腺癌,早期。

我今年四十六岁。

没有工作了。老婆要跟我离婚。儿子不回家。最好的兄弟捅了我一刀。肚子里还有个癌。

我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把报告折了又折,装进口袋里。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我:“小伙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02

我把离婚协议反复看了三遍。

秀玉写得挺明白:房子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儿子的抚养权已经不需要了。这些年攒的钱,她列了个清单,什么“五年婚内存款”

“共同还贷部分”,算得清清楚楚。她在最后写了一句话:“这套房子是你爸妈付的首付,我就不分了。你搬走就行。”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掐了烟,我拨了秀玉的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喊“下一个换队形”。

“你在哪儿?”

“跳舞。”

“你什么时候回来,咱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协议上写得清楚,你签了就行。东西我收拾好了,你回来这几天自己看着办。”

“秀玉,我……”

“挂了。”

她挂了。我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心里空落落的。我想跟她说我查出了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又能怎么样?她说不定会觉得我在装可怜。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房子是我爸留下的,我妈前年走了以后,就没人住了。

我偶尔回来打扫一下,里面还是以前的摆设。

墙上挂着爸妈的结婚照,茶几上还放着爷爷当年的老花镜。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上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旧东西。有我妈当年陪嫁的缝纫机,有我爸的渔具,有我的旧课本,还有我儿子小时候的玩具。墙角一个木箱子,上面落满了灰。

我拿抹布擦了擦,箱子上的铁锁已经锈死了。我下楼找了把钳子,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拧开。

盖子掀开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爷爷的木工工具。

大刨、小刨、凿子、划线器、角尺、墨斗,全都在。

每一件都用旧布裹着,布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最上面压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爷爷的名字:曹德厚。

我把本子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爷爷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三孔榫头,尺寸须精确,勿差毫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斌子手巧,能接我这活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爷爷是镇上出了名的木匠。

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去他那儿。

他在院子里支个棚子,整日在那棚子里推刨子、凿榫头。

刨花翻卷着落在地上,空气里全是他身上那股汗味儿混着木头的香。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儿,总觉得爷爷做的活都是乡下人用的粗糙东西。

有一回他教我做一个小板凳,我做了半天做不好,气得把工具摔了。

爷爷没骂我,只是捡起来,擦干净,说:“不急,慢慢来。”

后来我上了班,爷爷就不怎么干活了。

他走的那年,我正在外地出差,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他留下的这套工具,我爸说给我留着。

我搬了三次家,每次看见这个箱子,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就让它一直待在阁楼里。

没想到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我把箱子里的工具一件一件拿出来。

刨子的刀刃已经锈了,木头把儿上的包浆还在。

我把刨子握在手里,手心正好扣进那个被爷爷的手磨出来的凹槽里。

不大不小,刚刚好。

那一瞬间,我的眼眶湿了。

我想起爷爷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茧,从虎口到指尖,硬邦邦的。他握着我的手教我推刨子,每一推都稳稳当当,不慌不忙。

我坐在阁楼的地板上,抱着那套工具,哭得像条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曹斌吗?我是何秀英。”

何秀英?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可我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你大学师妹,土木系的,你忘啦?当年你帮我搬过行李。”

我想起来了。何秀英,比我低一届,在学生会见过几面。后来毕业了,我们就没联系了。她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我听说你最近遇到了点事,从赵师傅那儿要了你的电话。我就直说了,我在深圳开了个木工坊,缺个帮手。你要是有兴趣,来我这儿干。”

我愣住了。赵师傅?赵建国?那个以前住我家隔壁的老木匠?

“你怎么知道我……”

“赵师傅给我打的电话,说你翻出来了爷爷留下的工具,说你小时候跟他学过几天。他说你手巧,别糟蹋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急着回复我,你好好想想。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刨子。窗外冬天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木屑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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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有马上回复何秀英。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我一辈子都在一个单位里待着,没换过地方。突然让我去深圳,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从零开始,我有点慌。

更重要的是,我肚子里的那个癌还在。

医生跟我说是早期,只要手术切了,后续配合治疗,预后还不错。

可“还不错”不是“肯定能好”。

万一手术台上没下来呢?

万一术后复发转移呢?

我要是答应了何秀英,结果人去了就住医院,那不是害人家吗?

我决定先把身体弄好再说。

开年后的第三天,我去医院办了住院。

手术定在一周后。

那一周里,我一个人待在病房里,白天做检查,晚上看天花板。

隔壁床的老大哥也是胃癌,切了三分之二的胃,出院的时候瘦了二十斤。

他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的,兄弟,熬过去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手术前一天,我又翻了爷爷的笔记本。

前面几页是各种榫头的尺寸和做法,后面几页是木工口诀,什么“一平二直三圆滑”

“长木匠,短铁匠”。再往后翻,就没字了。我以为后面都是空白的,可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字。

那行字写得特别用力,几乎把纸戳破了。

“做人跟做木头一样,不能光看面子。面子光鲜的,芯子可能是空的。芯子实在的,面子糙点也没啥。”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吧嗒吧嗒滴在纸上。我爷爷没什么文化,小学都没毕业,可他说的这些话,比那些有文化的人说的都实在。

这些年,我就是太在乎面子了。

在单位里装孙子,在外面装大款,在家里装好男人。面子光鲜得很,可芯子早就空了。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

手术那天早上,护士来推我的时候,我把那本笔记塞进了枕头底下。

麻醉前,我听见护士说:“你手上有茧,干活的?”

我迷迷糊糊地说:“嗯,木匠。”

说完我自己都愣了。我什么时候成木匠了?我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做过。

可那句话就这么说出来了,像是从心底里窜出来的一样,拦都拦不住。

04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我爸妈都不在了,没人照顾我。幸好单位的老领导还有点良心,给我找了个护工,一天一百块钱。

护工姓刘,五十多岁,一看就是干活利索的人。每天帮我擦身子、翻身、打饭,话不多,但该做的都做得很好。

有一回他看见我床头柜上放着爷爷的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说:“这是个老手艺人写的字。

我说是,我爷爷。

他点点头:“你爷爷留下的东西,你得接着。”

我愣了愣,没接话。

术后第六天,我勉强能下地走路了。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看了看窗外的天。

春天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楼下花园里有几个病人在晒太阳,有个人在遛狗,有个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毯子。

我站在窗前,想了很多。

我想起秀玉。

她离婚协议上写的日期是腊月二十八,说明她年前就做好决定了。

我住院这段时间,她一个电话都没打。

我不怪她,真的。

这么多年,我给她的太少了,少到她连等都不想等了。

我想起儿子。

宇轩今年二十二岁,在深圳一家公司做程序员。

我打电话告诉他我住院了,他“嗯”了一声,说:“知道了,你注意身体。”然后就挂了。

没有说要不要回来,也没有问手术顺不顺利。

我想起贾永刚。听说他调到别的部门去了,还在原来的公司干。他倒是给赵师傅他们那边放出话,说我对不起他。

我不想再去想这些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些天打针,手背上全是针眼。可手心那几个从爷爷的工具上磨出来的老茧还在。我攥了攥拳头,能感觉到那股劲儿。

出院那天,我办了出院手续,一个人坐公交车回家。

我在车上给何秀英打了个电话:“你那边还缺人吗?”

她说:“缺,你什么时候来?”

“下个月。”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看着车窗外面。

马路两边的梧桐树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一个中年男人骑着电动车,后座上坐着他的女儿,小姑娘抱着爸爸的腰,笑得咯咯的。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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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先把家里收拾了一遍。

秀玉已经把她的东西搬走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她的瓶瓶罐罐也不见了。她的拖鞋还放在门口,我拿起来看了看,放回了鞋柜里。

新房子还没找,我暂时住在老房子里。反正她也不要这套房,我就先住着。

我把爷爷的那套工具箱从阁楼上搬了下来,放在客厅里。

每天吃完饭,我就拿出来擦一擦,磨一磨。

刨子的刀刃钝了,我买了块磨刀石,磨了好几天才磨利。

凿子也锈了,我用砂纸一点一点打掉锈迹,抹上油。

赵建国听说我出院了,专程来了一趟。

他比我爷爷小三岁,今年七十二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头还不错。他拎了一袋苹果来,坐在客厅里,看见我摆了一地的工具,点了点头。

“你爷爷要是看见你拿起这些,他肯定高兴。”

“赵师傅,我二十多年没摸过了,手生了。”

“手艺这东西,搁久了会忘,可不会丢。你爷爷的手艺,有根在。”他指了指我的手,“你心里有它,它就在。”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又说:“何秀英那个姑娘,是真心想帮你。你不用想太多,去干就是了。”

“赵师傅,我就怕干不好。”

赵师傅笑了:“你爷爷当年也说干不好。头一回给人做衣柜,榫头打歪了,整个柜子歪了三公分。人家没要他赔,他把柜子搬回来,拆了重做。做了三遍,才做直。”

我愣了愣。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木匠这行,没什么诀窍,就是一遍一遍来。”赵师傅站起来,“你去深圳,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给我打电话。”

送走赵师傅,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四月的天,蓝得透亮。

五月初,我坐上了去深圳的高铁。

临走那天早上,我把爷爷的笔记本装进了背包。

工具箱太大,不好带,我只带了一把刨子和一套凿子。

装好之后,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这个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儿子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

墙上贴着他小时候的海报,书桌上放着他用过的台灯。

我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想起来他小时候发烧,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半宿。

他小小的身子蜷在我怀里,滚烫滚烫的。

我站起来,走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知道,这个家,我可能不会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