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的会议通知下来那天,我正在厨房择菜。
王建国站在客厅喊我:“何雅婷,你明天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
我说知道了。手里那把芹菜,叶子一片片掐下来,扔进垃圾桶。
他参加这个会是因为举报了校长。举报信写了三个月,改了七遍,最后是我帮他看了一遍错别字。他觉得这事办成了,自己就是学校的大功臣,省里点名让他作为教师代表参会。
他没问我为什么也收到通知。
我到了省会议中心,门口站着两个年轻人,胸前别着工作牌,脸上挂着客气的笑。我没穿正装,套了件灰蓝色开衫,背了个旧帆布包。
“您好,请问您是……”
“来开会的。”我把手机上的通知给他们看了一眼。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顿了顿,说:“老师,您这边请。”
他没引我去主会场,七拐八拐走到一个偏厅。推开门,里面摆着几排塑料凳子,几个小姑娘正在往纸杯里倒水。桌上堆着矿泉水和茶叶。
“老师,这会儿人手不够,您要是暂时没事,帮着搭把手?”年轻人说得小心翼翼,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我想了想,点头。
倒水这事儿,我在家干了二十年,熟练。拎起暖瓶,左手托底,右手提把,热水顺着壶嘴落进杯子,稳稳当当,不溅不洒。
旁边一个小姑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大姐,您是哪个单位派来帮忙的?”
我说我不是帮忙的,我就是来开会的。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眼神里分明写着:穿成这样,骗谁呢。
会场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我端着托盘,挨排给桌上的杯子续水。有人抬头看我一眼,没人说话。是啊,谁会跟一个倒茶的多说半个字。
手机震了。
王建国发来微信:“你到了没?别迟到。”
我回:“到了。”
他又发:“我在主会场第一排,到时候有领导过来握手,你别到处瞎逛,丢我的人。”
我没回。
续水续到第三排,我抬头看见了他。他坐在靠过道的位置,西服领带,头发打了发胶,背挺得笔直。旁边坐的是教育局的几个人,他正侧着脸跟他们说话,嘴唇一张一合,说到关键处还用手比划了一下。
他没看见我。
我低下头,继续倒水。暖瓶里的水倒空了,我回偏厅去换。
换水瓶的工夫,一个小伙子跑进来,满头汗:“快点快点,会议马上开始了,主会场还有几排没倒上水!”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觉得我年纪大,不好吩咐。但实在没人了,他咬了咬牙,把一个暖瓶塞到我手里:“大姐,劳驾您再跑一趟,中间靠左那几排。”
我接过来。
回到主会场的时候,台上有人在试话筒,“喂喂”了两声,音响里传出的声音嗡嗡的。与会的人基本坐满了,有些人面前的水杯还是空的。
我沿着过道走过去,弯腰,倒水,一杯接着一杯。
王建国的位置就在前面两排。他旁边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低头看手机,手机屏保是张小女孩的照片,大概是他闺女。再旁边一个女的,烫着卷发,正在翻会议手册。
我走到王建国旁边的时候,他正好抬头。
看见我,他眼睛瞪圆了,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给他面前的杯子倒上水,动作没停,也没看他。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是脸涨得通红。
我走回到会场最后一排,找了一个角落的座位坐下。会场灯光暗下来,主持人开始念议程,先是介绍参会单位,然后是领导致辞,中间穿插着几个工作汇报。我听着,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又震了。
王建国:“你怎么在倒水?!你这个女人是不是非要给我丢人?!”
我没回。
他接着又发了一条:“回去再说。”
屏幕上那三个字,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咬牙切齿。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台上的人换了一个。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沉下去,会场里顿时安静了。
“下面,进行下一项议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请专项督导专员发言。”
01
我嫁给王建国那年,二十五岁。
师范毕业,在县城中学做了两年语文老师,经人介绍认识了他。他那时候在学校当班主任,年轻,能说会道,在介绍人口中是个“有前途的年轻人”。
我妈说,这小伙子嘴甜,会来事,将来准能混得好。
我爸没说话,喝了口酒。
结婚第一年还好。他工资比我高两百块,每次发工资回来都要把工资条摆在桌上,让我看。看了吗?他说,你看看,比你多多少。
我说看到了。
他说何雅婷你也不笨,怎么就不能长进点。
这话刚开始像开玩笑。后来就不是了。
他嫌我上课不会跟领导套近乎,嫌我评职称没他快,嫌我带的班成绩排不到前三。我生浩宇那年,产假休了四个月,回去上班后带的班排名下滑,他在饭桌上当着公婆的面说:你就这点出息。
公婆没说话。婆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说吃饭吃饭。
我抱着儿子,他还小,什么也不懂,在我怀里咿咿呀呀地抓我头发。
后来他评上了中级职称,工资涨了一截,回来说话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两个人吵架,他嗓门大起来,最后总要加一句:你挣几个钱?你养得起这个家?
我说我没说我要养这个家。
他说那你倒是说说你贡献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儿子是我带的,饭是我做的,衣服是我洗的,老人是我伺候的。这些话说出来,他只会说一句:那不是女人该干的?
有一次我真的说了。
他听了,冷笑一声:你以为做顿饭就是贡献了?你知道我在学校陪领导喝一晚上酒要受多少气?
从那以后我不说了。
他升教导主任那年,学校搞聚餐。他喝多了回来,坐在沙发上指着我鼻子说,何雅婷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因为你老实,不惹事,好拿捏。
他打了个酒嗝,说你这种女人,我也就图你听话。
我把他扶到床上,给他脱了鞋,盖了被子。他呼噜声震天响,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因为喝酒发白,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骂了一句什么。
我起身去了厨房,把碗洗了。
日子就这么过。他升了教导主任,更忙了。学校的事、教育局的事、应酬的事,日日不断。我还在带我的班,语文课从初一教到初三,三年又三年。他不让我当班主任,说家里得有个人照顾孩子。
浩宇上初中那年,我去参加了省里一次教师培训。培训结束后,组织方让留联系方式,说以后有专项工作会找人。我留了。
那之后隔三差五有些材料寄过来,我看了,写了分析,又寄回去。没人知道这件事。王建国只知道我周末有时候加班,抱怨过几句“挣那点加班费不如在家做饭”。
我没解释。
后来做的事越来越具体。有些材料不能拿回家,我就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锁上。有时候周末出门,王建国问去哪,我说学校有活动。他没再追问,只是鼻子哼一声。
有一回我回家晚,他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吃完没收拾,油渍在茶几上洇开了一个圈。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他眼皮都没抬。
我说学校有事。
“你能有什么事?你们学校那破事我都知道。”他用遥控器换了个台,声音开得很大。
我没接话,去厨房洗手。
案板上搁着他切过的葱,刀没洗,刀刃旁边沾着干掉的葱末。水槽里两个碗泡着,水已经凉了。
我把碗洗了,刀洗了,案板擦干净。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和番茄,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他坐在客厅里,电视声轰轰地响,不知道放了什么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我端着面坐在厨房的小桌上吃。面有点咸,大概是酱油放多了。我一口一口吃完了,把碗也洗了。
那段时间我包里常备着一份文件。蓝色封面,装订整齐,上面盖着几个部门的章。王建国见过那文件一次,拿起来翻了翻,说你们学校发的?我说嗯。他随手扔回桌上,说了句这种材料写得不行,论证不充分。
我没说那是我写的。
他也不知道那份材料最后放到了哪里。
浩宇高三那年,有一天放学回来,书包没放下就跑进厨房。妈,他说,我们班主任今天夸我了,说我作文写得好。
我说是吗,写了什么?
他挠挠头说,写了个关于母亲的故事。老师说我细节写得好,像真的。
我摸了一下他的头。
王建国回来听说这事,说:“写得好有什么用?能考第一才是真的。”
浩宇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笑着说,爸我知道。
他比他爸会藏情绪。
我看出来了,但没说。
那几年我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次从省里开完会回来,我会把会议纪要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塞进衣柜最底下那层,压在一床旧棉被下面。
王建国不知道。他从来不翻那个衣柜。他的衣服都在另一个柜子里,挂得整整齐齐。
有一回他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半夜睡不着,起来把文件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客厅的灯开着,窗台上落着一只飞蛾,扑棱扑棱地撞玻璃。
我把文件看完,折好,重新放回信封,塞回棉被底下。
其实我知道的比他以为的多得多。
但时候没到。
02
会议前一天晚上,王建国把西服从柜子里拿出来,挂在门后。
他对着镜子系领带,打了几次都不满意,扯下来重新打。我坐在床边叠衣服,余光看见他脖子勒出一道红印。
“你明天穿什么?”他头也不回地问。
我说穿那件深蓝的夹克。
“不行。”他终于系好领带,转过身来,“你穿正式点,别搞得跟去菜市场买菜似的。”
我说知道了。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我前年买的西装外套,挂在门后他的西服旁边。那件外套我买回来只穿过两次,袖口的标签还没拆。他伸手把标签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明天早点起,别让人家等。”
我说好。
他在客厅坐到很晚。手机亮着,跟人发微信。我从卧室门口经过,瞥见他嘴角带着笑。我没问他跟谁聊,自己去厨房倒了杯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醒了。洗漱完出来,他已经在卫生间刮胡子,电动剃须刀嗡嗡响。我换了衣服,那件西装外套穿上有点紧,扣子扣不上,就这么敞着。
他从卫生间出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还行。把鞋换一下,别穿那双布鞋。”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布鞋,没说话,回屋换了双低跟皮鞋。
出门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他侧身让了让,回头喊我快点。我锁上门,跟在他身后下了楼。
他的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大众,开了五年,车身上有几道细小的刮痕。他上车前用袖子擦了擦后视镜,然后坐进驾驶座,发动车。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香水味,不是他平时用的那种。我没问。
“你到了会场别乱走。”他一边开车一边说,“这个会级别很高,我举报信递上去之后,省里很重视,点名让我来的。”
我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你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
“我说正事你就敷衍。”他声音大了点,“你知道这次有多重要吗?我实名举报,搞了半年,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你要是给我惹出什么麻烦……”
“我不会的。”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开进省会议中心的院子,保安过来拦了一下,他摇下车窗报了名字,保安看了看登记表,放行。停车位很紧张,他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倒进去的时候车尾差点蹭到花坛。
“这破车位。”他熄了火,用力拉手刹。
我解开安全带,拿了包。
“你先进去。”他说,“我等个人。”
我问等谁。
“说了你也不认识。你先进去找地方坐,别等我了。”他摆了摆手,眼睛已经转向门口的方向。
我下了车。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听见他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声音柔和下来:“喂,我到了,你到了吗?”
我没听下去。
往里走的时候,遇见几个穿深色西装的,胸前别着工作牌。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步子很快,边走路边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又移开视线。
我走到会议中心主楼门口,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在看手机。看见我,他迎上来两步:“请问您是参会还是……”
“参会的。”
他看了看手里一沓打印纸,大概是参会名单。扫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神有些迟疑。
“您稍等,我确认一下。”
他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打完电话回来,态度客气了一些:“不好意思老师,我们这里人手调配出了点问题,茶水那边缺人。您看您要是方便……”
我说没问题。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在偏厅放下包,换好工作服,其实就是一件蓝色罩衫,套在西装外套外面。旁边一个姑娘递过来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瓶矿泉水和一叠纸杯。
“大姐,您负责左边那几排就行,倒水的时候小心点,别洒了。”
我说好。
端着托盘走进主会场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全亮着,照得整个会场明晃晃的。座位一排排排列整齐,每个座位前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个杯子。音响里传出轻音乐,声音不大不小。
我开始倒水。
来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自己带保温杯,拧开盖子等着我续热水。有人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倒水的时候连头都不抬。有人小声说了句谢谢,我点点头。
连续倒了两排,手腕有点酸。我把托盘放在一张空桌上,甩了甩手。
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我一眼:“你没穿工作服?”
我说穿了的。
他指了指胸口:“工作牌呢?”
我愣了一下,说没人给我。
他皱了一下眉,转身走开了。过了几分钟,一个年轻姑娘跑过来,递给我一个塑料卡套:“姐,您把这个别上。”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一行字:会务工作人员。
我想了想,还是别上了。
倒水倒到第五排,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王建国发来的微信:“看到局长了,等会儿要跟他说上话,你少给我添乱。”
我没回。
又震了一下:“你在哪?”
我回:“会场。”
他又问:“坐第几排?”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给面前一个人的杯子续水。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材料,封面上写着内部文件。
他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材料。
我端着托盘继续往前走。走到靠窗那排座位,听见身后有人议论:“听说今天有省里的领导要来。”
“哪个部门的?”
“好像是专项督导那边的,具体不清楚。”
“查哪个案子的?”
“不知道。”
我脚步没停,走到下一张桌子,倒水。把水接满到八分,放在桌上,再走一步,继续倒。
会场忽然安静了一些。
有人站起来,有人看向门口的方向。我也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
什么也没看到。
但我感觉到口袋里那几张折叠好的纸,贴着身体,微微发烫。
那是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塞进去的。一页会议日程,一份发言提纲,还有一些我昨晚核对过的数据。
王建国没问过我包里装着什么。
他从来不看。
03
中场休息的铃声响起时,我正往第三排桌上续水。
手边的壶已经空了,我直起身准备去茶水间。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聚在一起说话,有人递烟,有人翻手机。我低着头侧身穿过人群,余光扫到王建国正和几个同行的人站在角落,手比划着,好像在讲什么。
“哎,那个倒茶的。”
我停住脚,回头。
王建国冲我招手,嗓门大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过来一下。”
我端着空水壶走过去。他旁边几个男老师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王建国冲他们笑笑:“我家那个,今天来帮忙的。”
几个人礼貌性地点点头。
“这壶都空了还不去续,没眼色。”王建国的语气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屋子领导等着喝水,站这儿干嘛?”
我握了握水壶把手,没吭声,转身往茶水间走。
背后传来压低了的声音:“老王,你老婆挺能干啊。”
“能干什么,一辈子就是个干活的命。”王建国接话接得顺溜,“上回他们学校评职称,连个副高都拿不到,我都不想说。”
“那不是前些年照顾家里耽误了嘛。”
“谁家不照顾?就她特殊。”
水龙头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我拧开热水阀,看着水汽往上升。
其实不是评不上。我是自己放弃了两次。
一次是他当教导主任那年,说家里没人管孩子。一次是他说儿子小升初关键期,让我别折腾。那之后他就习惯了,逢人就说我“不行”。
我端着装满水的壶往回走,路过会议室后门时,看到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个文件夹。她看见我,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下头。
我也点了下头,继续往前走。
“何老师。”
我顿住脚步,回头。
那女人已经走到我跟前,声音压得很低:“您在啊。我上午看到签到表上有您的名字,还以为看错了。”
我笑了笑:“来听个会。”
她目光闪了闪,没再多问,只说了句:“那辛苦您了。”
我端着壶进了会议室。王建国已经回到座位上,正低头刷手机。我走过去,给他杯子里续上水,又往旁边几个杯子添了添。
“行了行了,一边儿坐着去。”他头也没抬,“别在这儿挡着,等会儿领导要进场。”
我把水壶放到桌上,走到靠墙的座位坐下。
空调吹得人后背有点凉。我拉了拉外套领口,从包里摸出那些折叠好的纸,展开看了看。
上午的议程还没走完。按照流程,下午两点半才轮到我。
手机亮了一下。王建国的微信:“看到没?前面坐那排的都是省厅领导。我举报的那个校长,这次肯定跑不了。”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回头在会上我一定要好好说说那个校长的问题,这次可是实名举报,板上钉钉的事。”
“嗯”字打了一半,我删了。
又进来一条:“你等会儿别乱走动,坐那边别丢人。开完会早点回去做饭,儿子今天要回家。”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看向主席台。
台上的灯光偏冷,照在那排名牌上。第二排左数第三个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个黑色文件夹,封面上贴着红色的标签纸。
我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份材料,我写了整整三个晚上。
王建国举报校长那件事,他不知道的是,省里早在半年前就启动了专项核查。他以为是自己的举报起了作用,其实他那封举报信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而他从头到尾都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做饭洗衣、被他呼来喝去的女人,是这次所有材料的最终审核人。
因为这也是我不想让他知道的部分。
还有一年半,儿子就大学毕业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到一阵疲惫。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五个字:“材料收到了。”
我删掉短信,锁屏。
“各位领导,各位代表,下午会议将在两点准时开始,请大家不要走远。”主持人又拿起话筒,“下午议程有一项特殊安排,由省级专项督导组做专题汇报。”
王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说:“别打瞌睡。”
我垂下眼,手伸进包里,碰到了那叠纸的边缘。
纸很薄,边缘割手。
我摸到一条细细的伤口,拇指肚上渗了颗血珠,红得扎眼。
04
下午的会两点准时开始。
王建国坐第一排靠走道的座位,腰板挺得笔直。他上午发完言之后一直很亢奋,跟旁边的人说话时声音都压不住。
我坐在靠墙的位子,看着主席台上的人换了一拨。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面,由省教育厅纪检组播放相关案件的情况通报。”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照片是一所学校的大门口,然后是财务室的章,然后是几张签了字的报销单。每张图停留的时间都不长,足够让在场的人认出是哪里的问题,又不至于让细节被放大。
王建国看得认真,身子微微前倾。
我问过他为什么要举报。
他说校长卡了他一个市级优秀教师的指标,那个名额给了校长的亲戚。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气,他说。
我说那就是公报私仇了。
他说你懂什么,这叫有勇气揭发。
当时我没再说话。因为他举报的那些问题,确实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个校长的确在基建项目上有猫腻,否则省里也不会启动核查。
只是王建国不知道,那封举报信里夸大的部分,恰好被省里的专案组一眼看穿了。
他以为自己的举报信立了功,在会场上一口一个“我写的材料上都有”,其实那个材料早就被标注了“部分失实”。
大屏幕暗下来,灯光重新亮起。
主持人说:“这次专项核查的清退工作已经在进行中,涉及人员和资金的违法线索已移交有关部门。在此,特别感谢积极举报的同志,正是你们的监督,让问题能够浮出水面。”
王建国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脸上是压不住的笑。
我也笑了一下,只是嘴角动了动。
接下来的议程是分组讨论。王建国跟着一拨人去了小会议室,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看时间。
三点一刻。
这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省厅的专线。
我走到楼梯拐角接起来。
“何老师,材料组那边问,您下午能不能抽时间过来一趟?他们有几处数据对不上,想请您核实。”
“哪个数据?”
“涉及金额那部分。专项资金那栏,系统和纸质件差了八千多块,审计那边也看了,说可能是漏录了。”
我沉吟了一下:“我在会场,走不开。让他们先把原始凭证调出来,我晚上过去看。”
“好,那我让他们先准备着。”
挂了电话,我转身往回走,差点撞上个人。
王建国站在楼梯口,手里夹着烟,一脸狐疑地看着我。
“跟谁打电话呢?”
“同事。”我把手机塞回口袋,“问个工作上的事。”
“什么工作上的事,都快五点了还在催人?”他猛吸一口烟,喷出烟雾,“你那单位,啥时候能把人当人看?”
我没接话,从他旁边绕过去。
他跟上两步:“我说,你们那个什么专项办的,是不是又要加班?我跟你说,今天可不行,儿子马上回来了,你总不能让他在外边吃饭吧。这一年到头在家里做不了几顿饭,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路过的工作人员看了我们一眼,“我跟你说何雅婷,你那个工作,一个月挣那俩钱,还天天加班,也不知道图啥。你看看人家张会计,同样在单位干,人家里外一把抓,老公孩子照顾得妥妥当当的。”
我在心里数了五下,才开口:“我尽量早回。”
“不是尽量,是必须!”
他说完,掐灭烟头往垃圾桶里一弹,大步流星走回会议室。
我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看了很久。
那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
包里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儿子发的微信:“妈,我今晚七点到家。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打字回他:“好,妈给你做。”
又补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之后我没动,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儿子的头像是一只橘猫,他说那是学校的流浪猫,叫“包子”。
我想,这事得等到他毕业以后再说。
至少让他把这四年大学上完。
05
分组讨论结束后是集中总结。
所有人回到主会场,各小组代表依次发言。王建国坐在第一排,手机举在手里,时不时拍几张照片。估计是往同学群里发的,或者发给他妈。
我等了一个下午的两个小时,终于到了。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面,进行本次会议最后一个议程。请省级专项督导专员何雅婷同志发言。”
全场静了一下。
有人往主席台张望。有人交头接耳。“何雅婷是谁?” “没听说过啊。” “可能是新提的。”“不对,我好像见过这个人……”
王建国也东张西望了一下,又低头刷手机。
“何雅婷同志?”
主持人再次重复了一遍,目光扫向会场的角落。我的位置。
这时候王建国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顺着主持人的视线看向我这边。
我站了起来。
手里的袋子碰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轻响。我理了理衣领,走出座位往前排去。
走廊两侧的人都在看我。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不自觉站了起来。
王建国的表情很有意思。
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眼睛已经开始瞪大。他看着我从他身边经过,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嘴微微张着,像要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
我看了他一眼,没停步。
走上主席台时,主持人赶紧把话筒转向我,又拉出旁边的椅子:“何专员,您坐这儿。”
我接过话筒,说:“不用,我站着说就行。”
台下几百人,没人出一声。
我翻开那叠纸,看了眼第一页。那些数字和名字我早已背得滚瓜烂熟,但我还是看了一眼,只是为了让自己稳住。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我开口,声音不大,但话筒很灵敏,“关于这次专项核查的具体情况,现在由我向大家做详细汇报。”
台下一片死寂。
我能听到空调的风声,能听到有人在咽口水。
王建国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头仰着,像一座雕塑。他的脸很白,白得发光。
我继续说下去:“本次专项核查共涉及省级专项教育资金七千二百万元,涉及八所中学、十五个项目。截至目前,已发现问题线索三十一条,涉及违规资金……”
说到一半,台下突然传来一声椅子刮地的刺响。
王建国站了起来。
旁边的一个人拉了他一把,他重新跌坐回去。
我没有停顿,继续读完数据,交代清楚每一笔资金去向。
“根据核查结果,建议开除党籍两人,免职三人,移送司法机关一人。详细材料已经整理完毕,稍后分发各组。”
念完最后一句,我合上材料,看向台下。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整场都在拍。
王建国没拍。
他坐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我从主席台上走下来,工作人员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我接过来,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银行流水单据。
会场里,大部分人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但王建国注意到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照片。那上面,是他和张倩并肩走进银行柜台的画面。
“何……何专员……”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低又哑。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几张照片放在他面前。还有那张转账记录,五十万,从儿子的留学基金账户转出。
“这些东西,”我压低声音,“你自己看。”
他伸手去抓,指节直抖。照片从他手里滑落,飘到地上。边上有好事的人已经弯腰去捡了。
“别捡!”他嘶吼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但那人已经看到照片了。
“操……”那人低骂了一句,抬头看看王建国,又看看我,表情复杂。
王建国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照片,一张一张塞进怀里。他在发抖,从肩膀到腿都在抖。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屈着身体在地上捡东西。
二十年,我给他洗了二十年衣服。
那些衬衫的领口永远有汗渍,袖口的扣子掉了永远是我缝。他以为那是应该的,就像他觉得我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雅婷……”他站起来,声音软得像水,“你听我说……”
我没说话。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王浩宇。
他看着会场里所有人,看着他父亲跪在地上,手上抓着一堆照片,看着我站在前面,面无表情。
“妈?”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全场再一次安静。
我站在原地,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可能是一分钟,我才开口:
“浩宇,你先出去,到车里等我。”
王浩宇没动。
他看着王建国,又看看我。
“妈,”他哑着嗓子,“出什么事了?”
王建国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扑通”一声,膝盖磕在大理石地上。
“雅婷,我错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所有人都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那张转账记录从桌上滑下,落在王浩宇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出租凭证上写着他父亲的名字和转出账户,收款人:张倩。
白色的纸,黑字,像一个冰冷的烙印。
王浩宇的手慢慢捏紧,纸在他手心里皱成一团。
“爸,”他开口,声音很平静,“这是什么?”
王建国低着头,说不出一句话。
我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背后传来儿子的声音:“妈,你去哪?”
“回家。”
“那爸……”
我没回头。
身后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追出来,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叫“何专员”。
我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看见王建国扶着墙走出来,他身后站着几个工作人员,表情为难。
他看见我在电梯里,冲过来,用手堵住快要关闭的门。
“雅婷,”他喘着粗气,“咱们回家说,回家说好不好?我求你。”
“手拿开。”
“雅婷,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你让我解释,”
“王建国,”我看着他的眼睛,“二十年了,这是你第一次用‘求你’这两个字。”
他愣住了。
电梯门缓缓合拢,夹住他的手。他抽回去,门终于关上。
我靠在电梯壁上,听见头顶传来机械运行的沉闷声响。
手机又震了。
儿子发来的消息:“妈,我在停车场A区。爸也下来了,他拦着我不让走。”
我没有回,只是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电梯停下,门打开。
停车场里灯光昏暗。我看到王浩宇站在那里,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垂在腿边。他旁边,王建国红着眼圈,扯着他的胳膊。
看到我出来,王浩宇甩开父亲的手,大步向我走来。
“妈,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是少年人藏不住的那种倔强和慌张。
“上车说。”
我拉开车门,让他坐进去。
王建国想过来,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在王浩宇面前,我不想闹得太难看。你自己打车回去。”
“雅婷,”
“我说了,打车回去。”
我关上车门,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王建国站在原地,弯着腰,像一棵快要断掉的树。
我挂了D挡,踩下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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