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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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家那边离医院近,万一身体不舒服,方便。"
郑——不对,换掉。
重来。
"妈,你家那边离医院近,万一身体不舒服,方便。"
魏桂芳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声色。
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儿子林建冬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旁边的媳妇梁雪,梁雪低着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没吱声。
那就是默认。
饭桌上其他人还在说话。梁雪她妈在讲她们单位同事的事,林建冬插了两句,孙子林果果坐在高脚椅上用手抓饺子皮,抓一块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都是。
魏桂芳盯着孙子看了一会儿,端起碗,喝了口汤。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今年七十岁,身子骨还算硬朗,没有高血压,没有糖尿病,就是膝盖有点毛病,上楼梯慢。她住的那个老小区,一梯四户,没有电梯,她住五楼。说离医院近——那医院门诊楼离她家走路要二十分钟,快不了多少。
儿子说那句话,不是为了让她方便。
是为了让他自己方便。
饭后,梁雪她妈拉着林建冬在沙发上坐着说话,林果果在地板上爬来爬去,梁雪收拾桌子,魏桂芳站起来去帮忙,梁雪说"妈你坐着,我来",语气不冷也不热,是那种客套话里最标准的那一种。
魏桂芳就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回到椅子上坐下。
吃完饭,她说回去了。
林建冬站起来,说"我送你",魏桂芳说"不用,我打车"。
"那行,路上慢点。"
"嗯。"
她下楼,在单元门口等出租车。
除夕夜,小区里到处是炮仗声。楼道里的感应灯一闪一闪,过几秒就灭掉,她站在灯影里,夜风有点凉。她没有感到委屈,也没有眼泪,就是有点呆。
她想,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儿子结婚之前,她知道他几点起床,知道他爱吃什么,知道他哪只脚穿鞋容易掉跟。结婚之后,她不知道了。不是不想知道,是没有机会知道。
出租车来了,司机问去哪,她报了地址,坐进去,车门一关,外面的炮仗声立刻小了一截。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四年前那个年,儿子还没结婚,两个人在家里包饺子,林建冬把饺子捏歪了,一个比一个奇形怪状,她在旁边笑,说你这包的什么,他说妈你包的才叫难看,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搡去,饺子下了锅,煮出来全是破的,汤都白了,但吃起来香。
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到现在,是多远?
车窗外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她盯着窗外看,脑子里想起一件事——她有个旧铁盒,压在床底下,里面有一封信,一张照片,还有一样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
那样东西,和林建冬有关。
魏桂芳的丈夫林守义死在她四十二岁那年。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九个月。林建冬那年十一岁,刚上小学六年级,父亲生病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放学回家就直接去医院,坐在病床边写作业,不说话,就是坐着。
林守义走的那天早上,拉着魏桂芳的手说了最后一句话:"建冬那孩子,你多费心。"
魏桂芳点头,没哭。
丈夫走了之后,她没有再嫁。不是没有人说,街坊邻居也劝过,说一个女人带孩子太难,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她没搭这个腔,就这么一个人把林建冬拉扯大。
纺织厂三班倒,最苦是夜班。凌晨两点出门,天亮回来,回来了还要给儿子做早饭,送他上学,再回来睡几个小时。等到林建冬初中的时候,她手上已经起了厚厚的茧,手背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
但她没觉得苦。
林建冬是个争气的孩子,成绩不顶尖,但稳,高中考进市里的重点,大学考出去,念了工程管理,毕业回县城做监理。
他谈对象,魏桂芳没有过多插手,就说了一句话:"只要你喜欢,人品好,妈没意见。"
梁雪是林建冬自己找的,县城农业银行的职员,人长得白净,性格利落,不是那种话多的姑娘,见魏桂芳第一次,喊了声"阿姨",送了盒点心,规规矩矩的。
魏桂芳说这孩子不错。
婚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结婚那天,魏桂芳坐在台下看儿子和媳妇敬酒,心里有些说不清的滋味,不全是高兴,也不全是难过,是混在一起的那种。她喝了两杯酒,脸红了,旁边的老邻居陈兰菊说"桂芳,你这是哭了?",魏桂芳摸了把脸,说没有,是酒气熏的。
婚后,林建冬搬进了梁雪家的房子。
那套房子在县城新区,两室一厅,梁雪父母早年买的,给她留的婚房,装修是新的,家具也是新买的。离魏桂芳住的老小区大概四公里路,开车十分钟。
魏桂芳没说什么。
她知道,年轻人需要自己的空间。婆媳同住,问题多。她不想给儿子添麻烦。
刚结婚那段时间,林建冬每周都回来,有时候带着梁雪,有时候一个人。
回来吃顿饭,坐一会儿,临走帮她把家里的重活干了。水龙头漏水,他来修;窗户的插销松了,他来换。小事,但她记着。
大概过了半年,回来的频率慢慢变了。
从每周,变成每两周。
魏桂芳没在意。工作忙,结了婚有自己的事,正常。
又过了半年,变成一个月一次。
她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但还是没说什么。
有一次,林建冬周六上午来了,进门没脱鞋,在客厅站着说了几句话,说"妈最近怎么样",说"天气凉了注意身体",说"这周末有点事,我先走了",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魏桂芳提前炖了一锅猪骨汤,说坐下来喝碗汤再走。
他说"晚上在岳父那边吃饭,下次吧"。
那锅汤她自己喝了三天。
还有一次,她生病了,不严重,就是发烧,三十八度五,吃了药,自己去医院挂了个号,拿了药回来。没跟儿子说,怕他担心。后来还是被邻居陈兰菊看见了,陈兰菊多嘴,打了个电话给林建冬。
林建冬来了,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期间手机响了四次,他接了两次,出去走廊里说话,进来之后说"妈,工地那边有点事,我先走,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魏桂芳说"去吧,没事"。
他走了,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魏桂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没有特别想什么,就是有点空。
孙子出生是林建冬婚后第二年的事。
魏桂芳一听说,高兴了好几天,提前去市场上买了一堆东西,小棉袄、包被、虎头鞋,一件一件洗干净叠好,等着去伺候月子。
梁雪生产前一周,魏桂芳跟林建冬提了一句,说要不要去帮忙。
林建冬说"妈,梁雪她妈已经过来了,那边就两室一厅,住不开,你不用跑了,等孩子大一点你再去。"
魏桂芳"哦"了一声,说好。
那些小棉袄和包被放在柜子里,放了很久,包被的边角发黄了,才用上。
等到可以去看孙子了,也是要提前打电话的。不是林建冬说的规矩,是梁雪接了两次突然来访之后,有次说"妈,果果刚睡着,你来得不巧",另一次说"妈我正好要带果果出去"——魏桂芳自己悟出来的,以后去要先打电话。
不是儿媳说的,是她自己摸出来的规矩。
这个细节,她后来反复回想过。
老邻居陈兰菊,住她楼下,女儿嫁到市里,每个月回来两三次,带着女婿和外孙,进门就喊"妈,我来了",脱了鞋往沙发上一靠,饭也不用主人张罗,自己去冰箱翻,说"妈你买的什么,我来做"。
陈兰菊跟魏桂芳聊天,说"我这女儿,黏人,有时候烦,但老了有个人来就是好"。
说完自己叹了口气,说"桂芳,你是女儿好还是儿子好?"
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进肉里,不是很痛,但拔不出来。
魏桂芳当时笑了笑,说"各有各的好"。
回到自己屋里,坐了好半天没动。
四年。
她想了想,四年里跟儿子真正说过心里话的,没有几次。不是没有机会说,是慢慢地,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种默契——说重要的、说平安的、说天气的,别的不说。
打电话不超过十分钟,见面说"吃了吗""最近还好""天冷多穿"。
这和她那些不常走动的远房亲戚,有什么区别?
她坐到床边,弯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铁盒,铁皮有点锈,盖子上印着老式的牡丹花纹,颜色早已褪尽。
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封信,一张老照片,还有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纸边已经毛了的小纸条。
她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把盖子扣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有些东西,搞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没的,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不知道丢了多久了。
魏桂芳那天晚上想了一个主意。
她决定去住一段时间——以帮忙带孙子为由,住进儿子家。不是要逼什么,就是想看清楚,这四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想多了,还是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她提了个旧行李袋,装了几件换洗衣裳,打了个电话给林建冬。
说"建冬,我最近膝盖不太好,上楼梯有点费力,你们那边是电梯,我想过去住几天,顺便帮你们带带果果,你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会儿。
魏桂芳把那停顿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三秒里,她听见林建冬用手捂住话筒说了句什么,然后声音重新清晰起来,说"妈,你来吧,果果最近也吵着找奶奶呢。"
她去了。
第一天,梁雪做了一桌菜,鱼、排骨、青菜,果果坐在奶奶腿上不肯下来,魏桂芳抱着他,心里有一阵久违的暖意。
饭后,梁雪收拾厨房,林建冬陪果果玩积木,魏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们父子俩,灯光黄的,暖的,她想,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四年不过是生活节奏的变化,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第二天,她帮着带果果,给他做了碗鸡蛋面,哄他午睡,做了不少事。梁雪回来,看了一眼厨房,说了句"妈辛苦了",然后进房间换衣服去了。
魏桂芳站在厨房收拾,身后传来客厅的电视声,心里有点说不清,就是那种站在房间里却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这个家的人的感觉。
第三天晚上,果果早早睡了。
魏桂芳住的是儿子家的小房间,挨着主卧,中间就一面墙。她躺下来,没开灯,屋子里很安静,走廊上有一盏小夜灯,从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
她本来要睡了,隔壁传来声音。
不是吵架,是说话声,梁雪的声音,平静的,低的,但那堵墙薄,压低了的声音透过来,还是听得清楚。
"建冬,你妈一个人住着,那楼又没电梯,你不担心吗?"
魏桂芳屏住了呼吸。
林建冬的声音,沉的,"担心。"
梁雪:"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建冬没有立刻回答。
隔壁又安静了一会儿。
梁雪的声音再次传来,说了一句话——就是那一句话,让魏桂芳躺在床上,手指悄悄攥紧了被角,心跳快了起来。
她没想到梁雪会说这句话。
她以为自己已经猜到了那个房间里的对话走向——以为梁雪会说"你妈来了住几天就行了,不能长住",以为林建冬会点头,以为一切都是她这四年感受到的那个模样。
然而梁雪说的,不是那个。
第二天早上,魏桂芳听到林建冬在走廊里走动的声音,她已经醒了,就躺着没动。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敲了敲门,轻的。
"妈,睡醒了吗?"
"醒了。"
"我……有话跟你说。"
魏桂芳坐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脚边的旧行李袋,那行李袋已经拉好了拉链,她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服叠好放了进去。
以为今天就要走了。
她把行李袋推到床底下,站起来,打开了门。
林建冬站在走廊里,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递给她。
"妈,进来坐。"
魏桂芳接了杯子,跟他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果果还没醒,屋里静。
林建冬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放在膝盖上,沉了一会儿,开口说"妈,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清楚——"
就在这时,那扇小房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推门的,不是梁雪。
是果果。
四岁的孩子,头发睡得乱糟糟,一只拖鞋穿着,另一只不知道甩到了哪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踢踢踏踏走出来,走到魏桂芳跟前,把那张纸往上递,奶声奶气说:
"奶奶,给你的。"
魏桂芳低头去看那张纸。
是果果画的画,歪歪扭扭的,三个圆脑袋,一大一大一小,旁边用铅笔写了几个字,笔画东倒西歪,但能看出来写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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