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门缝里塞进来一封快件。
没有寄件人,没有邮戳,连快递单号都被人撕掉了。我蹲在门口捡起来,撕开封口,里面掉出一张打印纸。
纸上的字不多,却让我蹲在玄关那儿好半天没站起来。
上面写着,宋思明死后第八年,遗产事宜正式启动。我是受赠人。名下房产一套,附带两个条件。
看完那两行小字的时候,我整个人是懵的。
他凭什么?人都死了八年,还要用这种方式把我拽回去。
电话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姐姐打来的。我已经三天没敢接她电话了,现在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宋家的事,又找上我了。
01
回上海的第三天,我住在姐姐海萍家里。
虹口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客厅不大,阳台上堆着纸箱,角落里那台旧洗衣机一甩干就咚咚响,跟打鼓似的,听着让人心慌。
海萍在药房上班,早出晚归。她没问我在美国过得怎么样,我也没提。姐妹两个心照不宣,好像我从来没离开过这间屋子一样。
只有晚上,我听见她在隔壁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到半夜。
这次回来,是因为父亲走了。走得突然,心肌梗塞,前后不过几分钟的事。等我赶回来,坟都立好了。海萍说,电话打不通,索性就没再等我。
我没怪她。我也不知道该怪谁。
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老家镇上那套老房子是唯一的家产。
我原想着,把这套房拆了迁,剩下的钱和海萍一人一半,也算我这些年没尽孝的赔补。
海萍没有反对。
可等我拿着户口本去房管局查档,窗口的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说,这房子早就过户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翻出一份登记表来,上面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陈玉蓉。过户时间是三年前的春天。
我当场愣住了。
海萍站在我身边,脸一下子白了,她一把抢过那页纸,看了半天,声音都在抖:“这是咱爸的字迹。可这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傍晚回到家,海萍坐在沙发上,手里反复翻着那样登记表,翻来覆去地看。
我煮了挂面端过去,她没接,突然开口:“你知不知道,爸走之前半个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我停下动作,看着她。
海萍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说,‘家里的事,你们姐妹俩别争。’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照得她半张脸明暗不定。
我心里堵得慌。
父亲生前和我关系并不亲近,最后一次通话是什么时候?
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那几年我在美国活得灰头土脸,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更顾不上他。
海萍看我没接话,也就不说了,摆摆手道:“睡吧,明天去镇上问问。”
那个晚上我根本没睡着。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半夜,楼下的车碾过积水,哗啦一声扯着水花走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二天早上,我一开门,就看见门缝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没有寄件人。我蹲下去捡起来,撕开,里面是一份打印文件,用回形针别着。纸张很新,墨迹清晰,上面的字更是清清楚楚。
我先把文件放下,去到厨房喝了口水。又折回来,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最后索性坐在地板上,把那张纸平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是贾风华律师事务所发来的“遗产知悉通知”。
通知写着:宋思明去世后,其名下位于本市C区的一套公寓,根据其生前所立遗嘱,由郭海藻女士继承。
遗嘱附有先决条件,具体内容请于收到本通知后七日内,携带身份证明文件至本所办理确认手续。
末尾是贾风华的签名和律所盖章。
我盯着那个名字,一瞬间觉得空气都变稀薄了。宋思明。这三个字,我已经整整八年没敢让它在脑子里多停留过一秒。
海萍从卧室里出来,看到我坐在地上,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呢?”
我飞快地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说没事,就是有点头晕。
海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刷牙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声音。那是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才有的动静。
我站在客厅里,指尖捏着口袋里那张纸,想起了一件旧事。
宋思明出事那年,我刚到美国半年。
那时候我换了电话卡,切断和国内的一切联系。
他留给我的东西,只有一句连告别都算不上的话。
可我没想到,他连死了,都没打算放过我。
02
我原本打算第二天一早就去律所。但海萍的盘问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晚上她端着两碗饭坐到桌前,把筷子往我面前一杵,说:“你今天不对。”
我笑了一下:“哪儿不对了?”
“你从早上开始,偷偷摸摸看了三次手机。”海萍盯着我,“你在等电话?”
我摇摇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海萍放下碗,看着我:“海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她知道宋思明的事。
但不知道那封遗嘱通知。
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我在美国这七年,海萍是这个世上唯一还惦记着我的亲人。
我不想让她再跟着我蹚这趟浑水。
“就是签证到期的事。”我含糊道,“过段时间还得回去一趟。”
海萍不信,但没有追问。她收了碗筷,回到自己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我坐在客厅里,知道她在等我开口。
我闷声坐了半晌,起来穿外套:“我下楼买包烟。”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有时候。”我没回头。
小区门口有一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我没进去,站在路沿上,掏出手机拨了律师函上留的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对方报出律所名,声音很平稳:“郭女士?”
我攥着手机,喉咙有点紧:“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的电话号码,在宋先生的委托档案里。”那声音不紧不慢,“你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天。如果方便,我们可以现在见面。”
我沉默。对方也没催,就那么等着。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这句话击中的。那座城市那么大,却好像有人一直在暗处守着一个我不知道的角落。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明天上午十点。”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到了那家律所。
贾风华比我想象中年轻,五十出头,戴一副细边眼镜,穿着灰蓝色衬衫,坐在办公桌后头,不笑也不冷,像是天生就没什么表情的那种人。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说:“先看完,再决定。”
我翻开文件第一页,是宋思明遗嘱的影印副本。
上面写了房产位置,面积,还有两个条件。
第一条,资助宋家老家一名叫宋小栋的学生完成大学学业。
第二条,连续五年,每年清明和除夕,回宋家祖坟祭扫。
我看完,放下文件。
“宋小栋是谁?”我问。
“宋先生老家那边的孩子。具体情况,遗嘱附件里有说明。”
“附件呢?”
“按照遗嘱规定,附件只有在最终受赠人确认接受遗赠后才能启封。”
我盯着贾风华。他也看着我,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得先答应下来,然后才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贾风华微微点头。他拿起桌上的旧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我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呼吸停了一下。
照片拍的是宋家老宅村口的景象。破旧的围墙,电线杆,还有往前延伸的土路。路的尽头,有一个模糊的身影,正站在村口的树下。
那个人影只有巴掌大,曝光不好,轮廓都融进了黄昏里。可我认得那件外套。
那是在出发去美国之前,我买的最后一件衣裳。蓝灰色棉服。
那张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小的拍摄时间。
那年冬天,我本该在上海收拾行李,可那个夜晚,我不知道为什么,买了张火车票,去了宋思明的老家。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宋思明。
贾风华缓缓道:“这是宋先生生前委托当地的派出所调取的监控记录。他交代过,如果有一天你回国,就把这张照片拿给你看。”
“他什么意思?”
“宋先生说过,你会明白的。”贾风华说完,把照片收回信封里,“郭女士,你有一周时间考虑。”
我在椅子上坐着没动,看着他站起身,拉开窗子透气。
外头车流声涌进来,混着空调的嗡嗡声,让脑子发胀。
我问他:“宋家的人知道这份遗嘱吗?”
贾风华沉默了片刻,说:“还不知道。”
我攥紧手里的包带,忽然觉得荒谬。
他留给我的,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里最值钱的那件,却连他的老婆孩子都不知情。
我算什么?
一个过了气的旧情人?
值得他留这么大的手笔?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
“我回去想想。”
贾风华没有拦我。他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海藻,宋先生等了你七年。”
我脚步一滞。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大楼外面的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细碎雨点,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我站在台阶上,看了很久马路对面那排法国梧桐。
宋思明等了我七年。可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03
那晚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那封遗书通知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灯光下,纸张边缘因为翻了太多次,有些发毛。
海萍在外面敲门,说给我热了牛奶。我说困了,让她别管我。她站门口停了一会儿,脚步走远了。
我把眼睛闭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旧事。
那年我23岁,在一家房产公司做文员,第一次见宋思明的时候,他穿的是一件灰色夹克,眉眼里带着点疲惫。
说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那时候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来往。后来才知道,人是会在一顿饭的功夫里,把心丢掉的。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
海萍骂我傻,骂我被迷了心窍,骂我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
我没听。
那时候的宋思明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宁可装作看不见他的婚姻,也不会去问那些我不该问的问题。
我告诉自己,他早晚会有个了断。
可是他的了断,等来的却是死讯。
他出事那天,我在美国。
凌晨三点,一个哥们儿打来电话,说宋思明出事了。
车撞上了桥墩,人当场没了。
电话内容我记不清了,只记得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我坐在床沿上,手在发抖,整整抖了一个钟头。
我没有回去参加葬礼。海萍打了几次电话,说人是她帮着料理的,宋家太太哭得晕过去两次。我听完,一句话也没说。
那是我这辈子的一个结。我已经不知道是恨他更多,还是怨自己更多。我只知道,我不敢回去面对那口棺材,更不敢面对他太太的眼睛。
那些年,我拼命把自己埋进工作里,白天累到脑子转不动,晚上才能勉强睡几个钟头。
可每到夜深人静,他的脸还是会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压在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进包里最里层的夹层里。然后打开手机,订了明天一早去他老家的车票。
我想去看看,那个叫宋小栋的孩子,到底是什么人。
车程四个小时,大巴颠簸。我一夜没睡好,靠着车窗打盹,途中醒了好几次。等到站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镇子不大,街两边的店面早早就关了门。
我按着地址找到县中学。
门卫大爷探出半个身子,问我找谁。
我说随便看看,他上下打量我一眼,放我进去了。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六楼一间教室亮着灯,是高三的晚自习。
我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
我想起自己在那个年纪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以为只要努力,日子就会好起来。
晚上九点,晚自习的铃声响了。学生们陆陆续续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嘴里喊的喊笑的笑。我站在路灯下,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想,那个孩子应该和宋思明有些相像吧。
可一直到人都走光了,我也没有看到一个和宋思明相似的身影。
我站那儿,心里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背后传来一个声音:“阿姨,你找谁?”
我回头。一个穿洗白校服的少年站在台阶上,书包带子歪歪斜斜的,怀里抱着一摞试卷。他瘦,高,眉眼干净,嘴唇抿着,带着一点警惕。
我看着他。
少年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动了动,又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来这里等人的?”
我摇头:“走错路了,正打算出去。”
他指了一下大门的方向:“那个门,出了校门往右拐,一直走就到街上。”
“谢谢。”我说。
他嗯了一声,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瘦瘦长长的,步子有点拖沓。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拐进巷子,再也看不见了。
等到我回过神来,脸上已经湿了一片。
04
我没有告诉海萍我去了宋家老家的事,只说是去镇上办点事,当天回来。
海萍翻了我一眼,没拆穿,只是晚饭的时候舀汤,给我碗里多添了一勺:“瘦了,多吃点。”
我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眼睛。
吃饭的时候,海萍说了一件事。
父亲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她托人在镇上打听过了。
那个叫陈玉蓉的女人,是镇上中学的退休老师。
三年前父亲把房子卖给了她,合同、公证、过户手续一应俱全,走得干干净净。
“爸连我都没商量。”海萍放下碗筷,叹了口气,“你说他这是为什么?”
我没出声。心里浮起一个名字,但不敢确定。
海萍继续说:“我找人打听了,那个女人好像和宋家沾点亲。她有个妹妹,早年嫁到宋思明老家那边去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着她。
海萍也在看我:“海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放下筷子,“我得出去一趟。”
那天的天气仍然阴沉得厉害。我打车去了C区,找到贾风华的事务所。他见我来,似乎并不意外。
“郭女士。考虑好了?”
“我要求看附件。”我说。
贾风华微微点了点头,转身从身后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火漆封着,封面上没有字。我看着那只纸袋,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在里面放了三年。就在这座城市某栋楼的保险柜里,等着我去拿。
我把封漆揭开,抽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信,是一张存折。户名是宋小栋。存折里夹着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段话,是宋思明的笔迹:“小栋是何香怡的孩子,我的孩子。我做过的事,我不赖。房子留给你,不是补偿你。是替孩子找个能托付的人。你去看过他。我知道。你心里有愧。那不丢人。丢人的是,看见了当没看见。海藻,我不求你原谅。求你把孩子供出来。剩下的,你看着办。”
我看完那段话的时候,贾风华坐在对面,始终没有出声。
我放下纸片,抬起头:“何香怡是谁?”
“宋家老宅的看房人,以前也在宋家做过保姆。”他顿了顿,“小栋是她的儿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那个少年,是宋思明的亲骨肉。
他在这世上活了十八年,宋思明的老婆孩子不知道他的存在。
只有宋思明自己知道。
他死前把这事托给了律师。
然后律师等了八年,等到了我。
“宋思明,他知道我那次去过他老家?”我的声音有点干。
贾风华看着我:“他去村口调过监控,把照片存了下来。他说他知道你去看过他老家的时候,自己已经病得很重了。本来不想再拖累你。可医生说,日子不多了,他就想着,总要给孩子留条路。”
“他不是出车祸吗?”
“是。”贾风华垂下眼,“但在那之前,他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肺癌晚期。”
我的脑子轰地炸了一下。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感觉自己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肺癌晚期。他病了那么久,却什么都没跟我说。
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他唯一想着的,是怎么把那个孩子安排妥当。
“他为什么不直接留给何香怡?”我问。
贾风华摇了摇头:“何香怡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也不知道宋思明写过这份遗嘱。宋思明说,‘她一个人拉扯孩子这么多年,我不能再拿这钱去戳她的心。’他把这桩事挪到你头上,是想着,你心里对那孩子有愧,你会去做。”
“他这是逼我。”我说。
“他是在求你。”贾风华说完这句话,合上了那份档案。
我坐在那里,觉得窗外的天色暗得越来越快了。
宋思明从来都是这样一个人。
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把话落在纸上,把该扣的扣子都扣齐了,哪怕是死了,也要按他的意思把日子过下去。
05
我没有立刻签任何东西。贾风华说,我有权利考虑。
我说,我知道。
打车回海萍家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郭海藻?”电话那头是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哪位?”
“宋柏宇。”
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呼吸都轻了。宋思明的儿子。他已经很多年没叫过我的名字了。上一次见面,他还只是个少年。
“你妈……”我开口,声音发涩,“她还好吗?”
“我妈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宋柏宇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不是要拿我爸留下的房子?”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你要拿,”宋柏宇的声音压低了,“我不会拦你。那房子本来就是他的,他爱给谁,是他的自由。”
我没料到他这么痛快,一下怔住了。
“但是,我想知道,”他停了一下,像是鼓起勇气,“我爸留下的,是不是只有一套房子?”
我握住手机的手紧了紧。我想起那张存折,想起宋小栋的名字。
“柏宇,”我低声,“你知不知道你爸在老家还留了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带着些自嘲的味道:“我知道。”
我愣住了。
宋柏宇说:“我上初中的时候跟着他回过一次老家,他指了一个男孩给我看,说以后要是有难处,让我搭把手。我当时不知道他跟那孩子有什么关系,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了。我妈不知道这事,我也从来没告诉我妈。”
“那你怎么知道遗嘱……”
“贾律师通知我的。他说,你有一周的时间考虑,让我别催你。”宋柏宇顿了顿,“可我实在没忍住。郭海藻,我只想问你一句,他留给那个孩子的,是不是比我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然后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心里翻涌得厉害。
宋柏宇那个孩子,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他守着一个被父亲藏在暗处的秘密,守了这么多年,独自沉默地长成了一个大人。
这个宋思明,到底留下了多少烂摊子?他要用多少年才能还完?
那晚回到海萍家,她已经睡下了。我洗完澡,坐在客厅的阳台上,看着楼下昏黄的路灯。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雨味。
我掏出手机,翻到宋柏宇的号码,犹豫着想发条信息。
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话:“你爸留给你妈的,比我多。他欠你妈的东西,这辈子都还不完。”
信息发出去,没有回音。
我抱着手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灭了又亮,亮起一条新消息。宋柏宇回了一个字:“嗯。”
我看着那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宋思明已经死了。可他还像一棵扎在地里的老树,根须蔓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拉也拉不断,拔也拔不出。
也许我从来没有真正从他留下的阴影里走出来过。
06
我没有签那份文件之前,先去了一趟宋家老宅。
那栋房子在镇子最东头,靠着一片农田。
院子不大,青砖围的墙,墙头爬满了枯萎的藤蔓。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干粗壮,枝头挂着稀稀落落的几只红果,熟透了也没人摘。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风吹过来,门发出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听到了来客的动静。
一个女人从里屋出来,穿着一件褪色的棉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她看见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找谁?”
“何香怡?”我轻声说。
她没有点头,也没否认,只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是?”
“我是郭海藻。”
何香怡的表情僵住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目光在我脸上来来回回打转,像是在辨认一样东西。
半晌,她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紧:“他跟我说过你。”
“宋思明?”
“他说,有个姑娘,会替他来看看小栋。”何香怡的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我一直以为他开玩笑呢。人都走了那么多年了,哪里会有人来。”
我站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阳光从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我忽然觉得,这个地方,我是来过的。
很久以前,在那个冬夜。
那次我站得远,只远远地看过一眼这院子。
那时候我不知道,院子里住着一个宋思明到死都放不下的人。
“小栋今天上学去了?”我问。
“嗯,高三,功课紧。”何香怡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两杯水出来,递一杯给我,自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地砖。
“他成绩好,老师说他能考上一本。可学费……”她没说完,低下头,捏着杯子。
我看着她鬓角那几缕白发。她看着年纪不大,可脸上的纹路比同龄人深得多,像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宋思明给他留了钱。”我开口,“存在他名下的存折上。”
何香怡猛地抬起头。
“他什么时候留的?”
“在他走之前。委托了律师,律师一直在等我来处理。”
何香怡的脸上有一种我说不清的表情。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早就猜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事。”她低声,“他就跟我说过一句话,说,‘你带好孩子,我那边有安排。’我以为他是在说安慰话。”
我心里发酸,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那年冬天,我来过这里,在村口站了很久。他说到石榴树。他说,‘你要是哪天想起我了,就去看看那棵石榴树。’”
何香怡也看着那棵树,沉默了好一会儿,轻声说:“这棵树是他和小栋一起种的。小栋三岁那年,他回来过一次,扛了一棵树苗,种在院子里,说等孩子大了,树也就大了。”
我看着那棵已经高过院墙的树,树枝被风吹得晃了晃,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何香怡脚边。她伸手捡起来,捏在手里,没扔。
“他没有回来过吧?”我轻声问。
何香怡摇了摇头,笑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他说,他回来了,小栋就藏不住了。他做过的错事,不能让孩子替他背名声。”
我忽然觉得宋思明真的是一个又残忍又深情的人。他拿自己的一生去求一个圆满,最终却把遗憾都留给了活着的人。
“我会去跟律师确认,”我看着何香怡,“该给孩子的,一样都不会少。”
何香怡看着我,眼圈红着,却连着摇了几下头:“你不用替他做这些。”
“我不是替他做。”我顿了一下,“我是替我自己。”我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截树影:“我欠那孩子一个父亲。这笔账,我从今天开始还。”
何香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把脸别到一边,袖子悄悄擦了一下。
我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出了院门。出去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火红的石榴果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小的灯,挂在灰扑扑的门楣上。
07
回上海的当晚,我去了一趟宋家。
那是我鼓起所有的勇气才做出来的决定。宋思明去世八年,我从没去过他家。一来是没脸,二来是怕。
我在楼下徘徊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站在出口处,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走动。
一张熟悉的脸从窗帘边角露出来,是王秀珍。她端着一只碗,大概是刚洗完碗,正往厨房走。她没有看见我。
我把背包带子攥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门开得比我想象中快。
王秀珍穿着家常棉衣,头发随便挽着,开门看到我,表情在脸上僵了好几秒。
她打量着我,像是打量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来干什么?”
“王阿姨,”我的声音发干,“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没请我进门,就站在门口,堵着门缝,也不开口。两人就这样隔着门槛对视着,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起来。
“关于宋大哥的遗嘱。”
王秀珍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遗嘱的事?”
“贾律师通知我了。”我说,“他在遗嘱里给我留了一套房子。但是附带两个条件。”
我看到王秀珍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随即被她攥紧在围裙里。半晌,她侧过身子:“进来说吧。”
她把我让进门,没有倒水也没有招呼我就自己坐下了。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放着一只旧茶缸,是老式的搪瓷杯,上面掉了好几处漆。
宋柏宇不在家。
王秀珍坐在我对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像在看一个她早就不愿意看到的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她才开口:“他给你留了什么?”
我如实说了。房子位置,面积,还有两个附加条件。但我没有提到宋小栋。
王秀珍听完,很长时间没有说话。她拿起茶几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放的那一下重了些,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给你留了套房子。”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挺好。”
那一声“挺好”听在我耳朵里,比刀扎还疼。
“王阿姨,我已经让律师转了文件,放弃受赠资格。”
王秀珍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我,像没听清我刚才说的话:“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我不会要那套房子。他会把受赠权转给柏宇。那是你们应得的。”
王秀珍没有接话。她坐在那里,目光发直地看着茶几上的搪瓷杯。
“你不用这样。人都死了,什么房子不房子的,我也不缺这点东西。”
我听得出来她的话空了,语气也软了。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过的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吗?”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自己不该说话。
“他经常不回家,回来了也心不在焉。我和柏宇坐在客厅,他就躲进书房里。有时候我半夜醒来,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走过去一推门,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王秀珍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那时候就想,他心里是不是装着别的什么人,装的还是装着别的什么事。可我没胆子问,怕一问出来,这个家就散了。”
“我一直以为他在外面有女人。”她说,“一直到了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可我没力气去恨了。人都没了,恨也给谁?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说完这句话,屋里陷入了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一下一下地敲在心上。
过了好久,我轻声说:“王阿姨,你恨我是对的。那几年……”
“你别说了。”王秀珍打断我,“我不想听你的道歉。”
我闭上了嘴。
王秀珍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他给你的东西,你爱要就要,不爱要就扔了。别拿到我这里来讨人情。我不欠你的,柏宇更不欠你的。”
我看着她的背影。
窗外的路灯从她身侧打过来,她单薄的肩胛骨在棉衣下微微耸着。
这个中年女人,在宋思明身边守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什么也没守住。
我站起身:“打扰了。”
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终究没有回头:“王阿姨,他让你受委屈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像是谁哭了一下,又像是听岔了。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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