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日,我与友人坐在悉尼的IMax影院观看了一场新上映的电影《奥德赛》。 制作了《奥本海默》的诺兰再次推出这一启迪人心智的影片。当今,一些人在玩命的角逐并维护权利,有诺兰这样的人类代表却颠覆帝王霸业的叙事......
凭着一具木马进入城邦,十年特洛伊战争结束了,英雄没能走进凯歌与花环。诺兰镜头下的奥德修斯,踏上的不是一条荣归故里的金色大道,而是一场比战争更漫长、更残酷的归途。海浪、怪兽、神谕、诱惑与死亡接踵而至,同伴一个个倒下,烧杀劫掠,死亡的孤魂野鬼时时追逐而来、胜利的荣光逐渐被疲惫、牺牲和沮丧吞没。“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幸存者回望身后,所谓功业早已失去称帝做王的诱惑。英雄最终渴望的,不过是回到妻儿身边,重新成为一个普通人。
诺兰也大胆颠覆了人们对荷马史诗的固有想象。那位被传说为“千船为之竞发、万人为之倾倒”的海伦,不再是西方古典绘画中白皙耀眼的美人,而由黑人演员出演。这种改变并非只是肤色上的标新立异,而是对传统白人叙事的一次拆解:战争真的是为了一位绝世美人吗?还是借美人之名,行资源争夺、领土扩张与贸易控制之实?统治者把欲望包装成荣誉,把掠夺写成保家卫国,再让无数普通人用生命为宏大的口号殉葬。
诺兰让肯尼亚裔墨西哥演员露皮塔·尼永奥(Lupita Nyong’o)饰演海伦,并不是在主张“历史上的斯巴达王后是黑人”,而是一种明确的非传统选角:把神话人物从欧洲白人形象的长期垄断中释放出来。
在诺兰的影片里, 雅典娜女神数次在奥德修斯困厄、颓废和无助的时候进入画面,給他鼓励和引导, 她竟然也不是高高在上冰冷神秘的,而像是村姑一样的女伴, 起初在电影中,我都不知道她为什么来到奥德修斯的身边......
现实里我们能从古希腊雕像、绘画石膏像所知的雅典娜女神。
或许会有海外华人痛骂诺兰是白左, 这里不免要问,没有“白左”的平权思想和进步主义改变西方国家的运行机制, 今天,哪有包括华人在内的有色人种在网络中自由放任言论的机会呢?
影片的核心台词: Help me get back home. 帮我返回故乡。这成为英雄十年之战、十年寻找回家之路,集二十年最终的希冀,返回伊萨卡、返回妻子和儿子身边,也意味着停止逃避,接受惩罚,与战争后的自己和解。
今天,手机、短视频和流量媒体让影像无处不在,我们为何还要走进影院?于我而言,看电影不只是追随故事,更是观看导演如何以新的视角重新解释古老世界,如何联系今世,也是在银幕上凝视演员——那些替我们经历冒险、欲望、恐惧与命运的人。我们对他们的着迷,或许源于人性中对他者的好奇,以及对超越平庸的幻想。
当神权、教皇、国王与领袖崇拜逐渐退场,今天能够以个人天赋超越日常、创造奇迹的,是运动员、演员和艺术家。他们不是新的神,却让我们看见:人的身体、意志与创造力,仍然可以突破普通与渺小。导演诺兰解构了人们对帝王当权者的崇拜, 而这边厢,我们的大导演不断重复的是权力拜物教的“黄金甲”和天下英雄。
看电影也是一种情绪和情感的需要。影院灯光熄灭,暂时把账单、争执、堵车和手机里的未读消息留在门外,把自己的身体借给座椅,把心交给银幕。我们跟随人物漂流、恋爱、背叛、失去,在陌生人的命运中设身处地,与另一个生命同喜同悲。有时需要借别人的苦难痛哭一场,把积压许久、连自己也说不清的委屈悄悄释放;有时又需要随着观场气氛开怀大笑,让笑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生活的沉闷。
电影中的人物、场景与音乐,也为我们打开了一道逃离现实的暗门。两个多小时里,我们可以乘船穿越风暴,经历诸神的磨难,在爱琴海的月色中流浪;手中的爆米花还没吃完,自己已经遭遇了一场战争、共情一场生死之恋和半个人生......
散场灯亮起,我们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并没有因此改变,但胸中似乎多了一点理解、一点悲悯,也多了一点继续生活的勇气。这也许正是影院依然不可替代的意义:我们坐在黑暗中,不只是观看英雄归来,也在别人的故事里安放自己尚未熄灭的情感、想象与生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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