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大众总将简·奥斯丁简单定义为书写婚恋的田园小说家,却忽略她文字里兼容传统与反叛的平衡智慧。重读奥斯丁,亦是为深陷焦虑、内耗的当代年轻人寻找安放内心的精神路径。
作为巨大的精神感召,奥斯丁是值得所有人学习的精神典范。她出身中下阶层乡绅家庭,依靠父亲教区牧师收入与寄宿学校收入勉强糊口,家境并不宽裕,但年少的她从未因此自我设限。写作于她完全是非功利的事,她从没想过依靠写作换取社会地位、金钱财富,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热爱的事。
奥斯丁一生创作了六部小说,生前出版的四部全部匿名,只有直系亲属和小范围圈内人知晓作者身份,即便作品在当地教区小有名气,她也从不用文字博取他人认可。哪怕常年经济拮据,她也不愿借婚姻、炒作作品换取物质支撑,名利于她只是外界强加的期待,并非人生追求。她自小热爱写作,十几岁便在家创作戏剧、小品,写完后会朗读给家人,为家庭带去欢乐。这一点给年轻人重要启示:人生充满不确定性时,可以主动隔绝外界的要求与嘈杂评价,给自己打造一方专属精神小天地,依靠自我滋养完成成长。我早年赴美留学,也曾主动切断熟悉的人际网络、挣脱固有成长刻板期待,独自沉淀,这份独处自省的力量,正是奥斯丁教会我们的。
值2025年12月简·奥斯丁诞辰250周年之际,新知了引进出版《她比时代快半步:简·奥斯丁的一生》。这本图文小传以海量一手史料,重新铺展这位传奇女作家的人生轨迹。书名中“快半步”有着深刻内涵。奥斯丁的小说虽历经波折,最终大多以有情人终成眷属收尾,她承袭18世纪道德哲学,坚信天性善良与淳朴,书中正面人物皆能抵御世俗功利诱惑,待人真诚纯粹。不少文学评论认为,奥斯丁承袭爱尔兰政治家、哲学家埃德蒙·伯克代表的18世纪保守主义,维护传统社会结构、旧式婚恋模式与乡间社区美德,骨子里十分传统。但细读作品就能发现大量反叛细节:《劝导》里近三十岁的安妮明白,若无法依靠婚姻实现阶层跃升,不如专注自我,不为物质代价踏入将就的婚姻,宁可选择单身静待合适机遇;《傲慢与偏见》里的伊丽莎白无视乡绅社会森严等级,行事特立独行、遵从本心。
奥斯丁是典型守正创新的作家,她接纳英国平稳传统的国民文化底色,不会为了反叛刻意排斥传统,但在生活与写作里始终保留对抗世俗潮流的独立锋芒,这也是她的作品能收获各时代读者共鸣的核心原因。她的文字包容多样生活姿态,细致刻画中下阶层乡绅面对经济压力、情感内耗的挣扎,这些日常困境和当下中产年轻人的生活状态高度相似。同时她跳出当事人视角,以俯瞰、抽离的反讽笔法描摹众生,对笔下人物兼具共情与戏谑:理解普通人被现实裹挟的无助,又看穿很多自我消耗的执念。
这份双重视角带给深陷精神内耗的现代人绝佳的解决思路:不必全盘抗拒世俗与传统规范,可以坦然拥抱现实生活,但一定要留存一片独属于自己的清净精神园地,时常跳出当下处境,以更高、更具批判性的视角审视自身,在投入生活与抽离自省之间找到平衡。无论你偏爱拥抱烟火生活,还是在俗世中坚守独立锋芒,都能在奥斯丁的文字里找到共鸣,情绪内耗并不可怕,学会一边入世、一边自省,就能与自我和解。
谈及当代年轻人如何看待爱情与婚姻,奥斯丁同样能为我们提供思路。徐志摩所言“得之我幸,不得我命”,恰好契合奥斯丁传递的情感观:爱情无法强求,不必刻意追逐,不妨顺其自然。现代浪漫爱情观念成型于18、19世纪,奥斯丁的创作正是这一观念形成过程中的重要载体。在此之前,爱情只是短暂的心灵慰藉,并未成为全民推崇的精神理想;中世纪骑士文学埋下爱的萌芽,到18世纪情感小说进一步发展,浪漫主义兴起后,人们才正视内心欲望,将真挚情感视作实现内在超越的精神追求,奥斯丁延续了这条创作脉络,却没有脱离现实空谈情爱。她清楚地看见当时女性没有财产继承权,需要依靠婚姻获取生存保障的现实困境,因此笔下的浪漫憧憬始终扎根真实生活,平衡理想情爱与生存现实。
对待婚恋,我们应当拥有和奥斯丁一样柔韧灵动的姿态:既要主动付出爱,也要依靠爱滋养自我;凡事以本心为标尺,绝不勉强自己和不爱的人相伴,同时心怀善意,体察身边人的需求,主动为他人付出。如果遇到契合的人,组建家庭能凝聚双倍力量,为家人、社会创造更多正向价值,个人精神满足与社会价值能够统一,选择传统婚姻无可厚非;倘若没有合适机缘,独自生活、与友人结伴同住也是完全合理的选择。即便走入传统家庭生活,我们依旧可以保留完整独立的自我,按照自己的想法设计生活,不必被固有家庭模式束缚。就像其同时代作家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婚后与丈夫分屋居住、书信往来,同样拥有美满的亲密关系。每个人拥有无限选择生活的自由,同时也要承担每一种选择对应的责任,这便是奥斯丁留给当代青年关于爱与婚姻的答案。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外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