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朱咏玲
界面新闻编辑 | 楼婍沁
8月25日，上海秋冬Intertextile展启幕。这个亚洲最大的面料展，今年专门升级了功能面料区。“温湿度调节技术”“气候适应性纺织品”这些词，取代了传统的“支数”“克重”，被贴在展位最显眼的位置。有参展商发现，来问“有没有弹力”“能不能速干”的采购商越来越多了。
采购商们的意愿，其实就是普通消费者的需求。
李希还记得两年前那个傍晚，他蹬上自行车，没骑出多远就后悔了。
那天他穿的是一件棉质商务衬衫。在办公室里，这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但骑起车来，被汗水打湿的衣服紧贴着皮肤，磨得他又疼又痒。
那种难受让他意识到，他需要的不是另一件衣服，而是另一种面料。
从前，人们对一件好衣服的判断标准很简单：羊毛含量高不高、真丝光泽好不好——天然面料就是好面料的同义词。
但过去十几年里，优衣库和始祖鸟接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消费者教育：原来保暖可以不靠厚度，硬壳冲锋衣可以防水却不闷汗，面料能让一件衣服有更多解决问题的能力。
这种变化也被品牌敏锐地捕捉到。法国男装品牌Hechter 的资深导购Yoyo发现，这几年客人进店后的问题明显变了——以前可能是“是不是羊毛”“面料来自哪里”，现在是“坐久了会不会皱”“能不能防泼水”。
我们常误以为时尚的变迁仅仅是美学创意的驱动，但事实上面料科技的进步，是创意落地的实现条件。
1935年杜邦公司发明了尼龙纤维，使得昂贵的蚕丝不再是丝袜的唯一材料，平价丝袜得以走进万千妇女的穿搭中；如今无人不知的优衣库HEATECH保暖纤维，则是在2003年推向市场，让轻薄的保暖内衣露在衬衫领口也不再土气。
科技是改变时尚的推手。
2020年前后，消费者穿衣需求和生活方式发生剧变。
新冠疫情带来的长期居家让人们对“舒适”有了新标准，同时户外运动风潮迎来爆发，徒步、露营从专业爱好变成大众生活方式。
当一个人越来越难分清日常和户外的边界，他更需要的是一套能同时应对多种场景的衣服。在中国，转折点发生在始祖鸟的走红——它用一种近乎改造的力度，让功能性面料出现在高价服装里彻底变得不再突兀。
更重要的是，一种审美取向因此而变得主流：户外不再只是一种服装品类，它还是健康、富足的生活方式的象征。全球范围内，这种新的消费者共识先后达成。
捕捉到变化后，传统服饰品牌也在主动拥抱户外。Hechter原本是一个传统的法国品牌，但过去两年，李希看到门店C位的主推款从毛呢西服逐渐变成了更轻盈、有弹力甚至可防晒的“科技西服”。
而这股风潮，不是突然从衣架上“长”出来的。一件衣服最初的起点是纤维，纤维纺成纱线，纱线织染成面料，再经过裁剪和缝制，才成为消费者手里的衣服。
供应链实际上已经为此准备许久。
徐剑峰见证了这场漫长准备。他在1997年加入东丽酒伊织染（南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TSD”），现任公司战略部门的部门长。
TSD有个名头十分响亮的母公司——日本东丽。这家百年纤维纺织巨头尤其擅长功能性面料，合作的主要是运动、户外和快时尚品牌，大众熟知的耐克、安踏、始祖鸟、Zara都是它的客户。
过去时装品牌并不是功能性面料的主要客户。时装更追求高级质感，可功能性面料在挺括度、光泽度和手感上，始终比棉麻毛丝差一口气。
但东丽一直有着深入时尚领域的野心。徐剑峰告诉界面新闻，在研发层面，东丽一贯秉持的方针是，让相同的纤维、纱线原料，通过不同的处理方式，去匹配尽可能多的场景——男女时装，甚至职业工装也要能用。
巨头的野心
事实上，功能性纤维和面料巨头们都在尝试敲开时尚界的大门。
够资深的时尚爱好者或许还会记得，早在2005年，设计师品牌Comme des Garçons与防水透气材料GORE-TEX®合作的一件外套在巴黎时装周T台上亮相；2012年，类似合作也出现在Prada。
但很长一段时间内，这种跨界联名更多是零星的营销式项目。时尚品牌以科技面料证明自己的先锋性，并不会大批量生产，更别提在更日常的产品线中广泛铺开。
这一方面是受制于技术。要把功能性面料做得时尚很难，相关纤维技术的开发过程通常以十年计。
另一个现实问题是，曾经市场上也没有比“营销噱头”更多的需求了。
在徐剑峰的观察里，直到2018年，积极的信号才出现。
那一年，法国顶级面料展会Première Vision上，东丽一款用于专业户外冲锋衣的面料，第一次被一家奢侈品牌看中。“最后他们的产品出来，在质感、挺括度等等方面的呈现方式，不但验证了我们的预想，甚至超越预期。”徐剑峰说道。
从那次合作之后，徐剑峰明显感觉到，功能性面料有了拓展到日常服饰领域的趋势。
GORE-TEX®品牌母公司戈尔面料事业部中国区战略与增长负责人王真对界面新闻提到，近年来，GORE-TEX®在服务始祖鸟、凯乐石等专业户外品牌的同时，也在跟更多泛户外和休闲鞋服品牌展开合作，例如波司登、moodytiger、艾高和TEENIE WEENIE等。
与此同时，各户外品牌也开始发力布局自己的时尚事业。
2025年初，始祖鸟专门为旗下高端商务系列Veilance任命独立的品牌总经理和创意总监。Veilance是始祖鸟2009年便推出的系列，用冲锋衣的工艺做西装，没有外露logo，线条极简，被国内消费者称作“商鸟”。时隔16年，“商鸟”重新起飞。
始祖鸟管理层曾透露，2024年Veilance系列在品牌销售额中占比5%——据估算约为8亿元人民币，预计到2030年将提高到7%。
也是这一年，日本品牌nanamica在上海武康路开出中国首店。这个由本间永一郎在2003年创立的品牌，核心理念是“日常服饰与科技面料的融合”。开业当天门口排起长队，店内限流。一个用GORE-TEX®、Coolmax做日常衣服的品牌，在上海的梧桐区被消费者排队等候，放在十年前很难想象。
户外品牌往更多场景的延伸 ，继续带动了新型面料的普及。
到2026年上海秋冬Intertextile展上走一圈，能更直观地感受到功能性面料的势头。
即使是在时装面料展区，一眼扫过去，也能看到弹力、速干、透气这样的关键词被贴在展位门头上。哪怕是主打天然材料的厂商，也需要强调自己在材料中如何融入功能性纤维。
在时装领域，功能性面料终于能和天然面料坐上同一张桌子，不仅是消费者需求变了，也因为科技的进步让功能性面料“更争气”了。
比如，东丽在十几年前就开始研发的“NANODESIGN™”纤维技术，在过去两三年终于走向成熟和规模化应用。
普通消费者或许不了解这背后的技术更迭，但能明显感觉到，衣服上的吊牌变得不同了。
时尚爱好者陈晨注意到，这几年他从新衣服上剪下来的吊牌都变成了厚厚一叠。以前只有品牌自己的商标，现在还常有面料甚至纤维供应商的吊牌。
上游的原料商从幕后走到了消费者的面前。
见得多了，陈晨也能说得出几个常见面孔——冲锋衣外套上的GORE-TEX®、Dermizax、eVent，户外裤会用耐磨的Cordura，还有速干衣的Coolmax、Sorona和抓绒衣的Polartec等。
还有一些更小众的面料是他在做购物攻略的时候了解到的。例如在登山包上，始祖鸟用的是Aluula，专业背包品牌La Sportiva用的是Challenger，还有品牌用Dyneema；户外鞋甚至潮鞋也越来越多用到Vibram鞋底。
这不是原料商想被消费者记住那么简单。吊牌叠得越厚，还说明做出一件衣服的参与者越多，产业链咬合得越紧。
随着纤维商驱动功能性面料抢占天然面料的市场空间，整个纺服行业有了革命性变化。上下游企业间的分工和界限变得模糊，彼此不再只是买卖货物的甲乙方。
比如，GORE-TEX®会在产品设计阶段就与合作品牌共同评估产品需求和应用场景，生产则要在获得GORE-TEX®授权和认证的工厂里完成，最终成品还需通过实验室和实地测试，确保性能和质量符合GORE-TEX®的统一标准。
莱卡公司甚至在纤维产品开发前期，就主动做了消费者调研。在传统纺织产业链中，消费者调研的工作一般由最前线的品牌进行。
莱卡公司亚洲副总裁王旭告诉界面新闻，莱卡公司目前在推广的主打隐藏汗渍功能的COOLMAX CloakFX™（COOLMAX®舒隐）纤维的开发灵感就来自其主动做的消费者调研。
想创业做户外品牌的张飞扬在2026上海秋冬Intertextile展上，对莱卡公司的展台印象深刻。
他惊讶于莱卡公司的展位面积之大。莱卡公司展示了很多新面料应用产品。不过，他询问工作人员才知道，这些产品的生产方不只是莱卡公司。展示的这些新产品是来自莱卡公司在不同环节的合作伙伴，包括纱线和面料厂商。从现场看，超过十家合作企业参加了莱卡公司的展示。
随着功能性面料被推向更广的领域，这种打通上下游的合作模式只会越来越普遍。
中国企业的机会
不过，并非所有供应商都有足够实力被印在吊牌上。中小面料商需要找到适应新环境的生存之道。
2025年，祝铭汕团队联合染厂供应链，一起成立了面料品牌觅乐MILEVENT，专注于时装功能性面料。在觅乐的观察里，过去的面料商主要是在与早期客户的合作中，慢慢形成自己的经营模式。但如今市场竞争激烈，面料商除了产品还得有提供零售价值的能力，于是觅乐团队运用了服装品牌的做法。
觅乐的产品开发跟着时装季度走，基于细分场景、穿着需求以及该季度的风格、色彩等趋势来定开发方向，每季度推出一盘货。为了跟客户共同探索面料的应用思路，觅乐还会对应着货盘里的每款面料，做出一组有主题的成衣。
老面料商郭增平也比从前更努力了。他在十几年前创立昆山博锐思纺织品有限公司时，一年出三五十款面料就够了，“现在要出两百款，还每年都在变”。更关键的是，就像觅乐在做的，客户要的不再是一块布，而是“做成衣服什么样”。所以，郭增平也不得不开始请设计师画图、找服装厂打版、做样衣。
“也就是这四五年，大家都开始这么做了。以前我们做面料的，怎么会管成衣呢？”他说。
过去几十年，功能性面料的研发和高端制造主要掌握在东丽、莱卡、戈尔这样的日、美、欧巨头手中。但最新的一场面料变革，给了中国面料企业机会——当市场从“拼参数”转向“拼场景”，比拼的不再是谁的技术壁垒更高，而是谁更懂消费者要什么、谁的反应更快，而中国企业深谙此道。
就像中国通过新能源车实现对传统油车弯道超车，中国面料企业对时尚业进化的更深参与，可能已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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