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只要谈起自闭症,总绕不开一个问题:
“怎么现在这么多孩子都是自闭症?”
有人觉得,过去孩子也有这些表现,只是没人懂;也有人担心,如今诊断标准越来越宽,孩子稍微有点不同,就被贴上了标签。
如果你的孩子已经接受过评估,或者正拿着诊断报告反复琢磨,你可能更关心另一件事:
这个诊断可靠吗?
如果当初的判断有偏差,孩子这些年接受的干预还有必要吗?
这些担心并不奇怪。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诊断从来不只是病历上的几个字。它可能影响孩子接受怎样的教育、得到什么支持,也会改变父母理解孩子的方式。
2026年10月9日,英国政府发布了一份由 Peter Fonagy 教授牵头的独立审查报告,全文599页,讨论心理健康问题、注意缺陷多动障碍(ADHD)和自闭症谱系障碍(ASD)的患病情况、诊断增长及支持体系。[1][2]
报告没有简单地说“诊断太多了”,也没有认为所有增长都能用过去的漏诊来解释。它提出的核心判断是:
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大规模过度诊断已经发生,但误诊和过度诊断的风险值得认真对待。与此同时,一些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至今仍未得到及时识别和支持。[2]
这或许没有一个斩钉截铁的答案那么吸引眼球,却更接近我们面对的现实。
一、诊断人数增长了20多倍,
究竟发生了什么?
报告中的一组数字,很容易让人产生冲击。
2000—2025年,英格兰医疗记录中,
6—11岁儿童被记录为自闭症的比例,从0.24%上升到4.58%;
12—17岁青少年的记录比例,也从0.10%上升到4.06%。[2]
看到这样的增长,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是不是现在的诊断出了问题?
这个疑问值得追究,但在下结论之前,我们得先弄清楚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医疗记录里有多少人被诊断,和一个人群中究竟有多少人符合诊断标准,是两回事。
举个例子。
假设一个地区有一批孩子,他们确实存在符合ASD诊断标准的发育特点。但过去,家长不知道该去哪里求助,教师也缺少相关知识,很多孩子一直被当成内向、不合群,或者只是脾气特别。
后来,随着公众认知提高,越来越多孩子接受了评估,被正式记录下来。这时,医疗系统里的确诊人数明显增加,但不能因此说新增的人都是误诊。
当然,另一种情况也可能发生:如果评估不够充分,或者仅凭少数行为特征就作出判断,一些并不符合标准的人也可能被错误诊断。
所以,诊断人数增长,既不能直接证明过度诊断,也不能自动证明所有新增诊断都是合理的。
英国报告引用的年轻人ASD人群患病率估计约为1.2%,主要来自2017年的调查。但这项调查已经较旧,研究方法与医疗记录数据也不相同。报告没有把1.2%当成不可突破的上限,而是指出,目前缺少足够新的、能够直接回答问题的人群数据。[2]
换句话说,我们知道记录中的诊断确实增长得很快,但还不能仅凭这些数字,准确说清楚其中有多少来自过去的漏诊、有多少与识别方式的变化有关,又有多少可能涉及误诊或过度诊断。
这恰恰是这份报告值得重视的地方:它没有因为数字惊人,就急着给出一个看似确定的答案。
二、其他国家的数据,
也说明问题没那么简单
如果诊断人数增长就意味着过度诊断,那么其他国家的数据又该怎么解释?
美国CDC于2025年发表的监测报告显示,在2022年调查涉及的16个监测地区中,8岁儿童的ASD识别比例约为3.2%,相当于每31名儿童中有1名。[3]
不过,这并不是对全美国儿童进行统一人口普查的结果,而是根据特定地区的医疗和教育记录开展的监测。它能告诉我们,当地识别到的比例有多高,却不能单独告诉我们这些孩子中有多少被过度诊断。
丹麦的一项研究,则专门考察了诊断标准和病例登记方式变化对统计结果的影响。
研究者分析了1980—1991年出生的儿童,发现诊断标准改变和门诊病例纳入登记这两项变化,合计可以解释该研究队列中约60%的ASD记录患病率增长。[4]
这不等于说,六成孩子的诊断都是错误的。
它真正说明的是:我们统计到多少自闭症人士,不只取决于真实情况,也取决于过去用什么标准判断、哪些人有机会被评估,以及诊断是怎样被记录下来的。
但这项研究反映的是丹麦特定历史时期的情况,不能直接把60%套用到今天的英国或中国。
与此同时,过去比较容易被忽略的女孩、女性及其他群体,如今也有更多机会获得识别。把这些人找出来,本来就是诊断工作应该做的事。
因此,面对不断增长的诊断数字,我们既不能一概说是诊断泛化,也不能把所有增长都解释成过去漏诊的人终于被发现了。
真正需要的,是更可靠的调查和更严格的评估质量,而不是靠猜测给数字下结论。
三、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孩子与众不同,而是我们太快替他下结论
很多家长在寻找答案时,会不自觉地对照各种症状清单。
孩子喜欢重复玩同一种游戏吗?
对声音敏感吗?
不爱主动找同伴吗?
喜欢某些事物到了别人难以理解的程度吗?
当一条条描述与孩子的表现对上时,家长可能会松一口气:原来终于找到原因了。
但也有人因此更加焦虑:孩子有这么多相似表现,是不是一定有问题?
其实,这些特征都不能脱离整体发展情况来判断。
专业的ASD评估,需要了解孩子的早期发育史、社交沟通情况、局限或重复的行为与兴趣模式,以及这些特点如何影响他的日常生活。必要时,还要进一步了解语言、认知、焦虑、ADHD及其他可能相关的问题。[2]
比如,一个孩子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可能与社交沟通困难有关,也可能是因为焦虑、语言理解困难,或者此前在同伴交往中经历过不愉快。
如果所有问题都被一句“这就是自闭症”概括,其他需要处理的困难就可能被漏掉。
当然,我们也不能因此走向另一个极端。孩子会说话、学习成绩不错、愿意与别人互动,都不能单独排除ASD。
问题不在于孩子有没有某个特征,而在于这些表现放在他的整体发育过程中,究竟意味着什么。
英国报告担忧的,正是评估质量不一致、信息收集不足,以及不同问题相互重叠时可能出现的误诊风险。[2]
诊断需要谨慎,不是因为我们应该尽量少诊断,而是因为每一个诊断都应该经得起专业评估。
四、担心过度诊断时,也别忘了那些一直没有得到帮助的孩子
2026年7月,英国ITV News报道了一名5岁男孩Faman的经历。
他的家人来自巴基斯坦。母亲从他两岁时就开始担心他的发育情况,注意到他存在眼神接触困难,并对某个玩具有特别强烈的兴趣。
然而,在为他申请英国NHS的正式孤独症评估一年后,他当时仍然没有接受评估。[6]
我们不能仅凭这篇报道判断Faman是否符合ASD诊断标准。但这个家庭的经历,让一个问题变得具体起来:当大人已经发现孩子可能需要帮助时,他却迟迟没有机会得到专业评估。
这不是过度诊断的证据,却提醒我们,不能只盯着诊断过多的风险,而忽略那些没有被发现的人。
中国的一项多中心研究也提供了类似的提醒。
2020年发表的一项研究调查了中国8个城市的6—12岁儿童,共有125,806名儿童参与。研究确认的363名ASD儿童中,43.3%是在此次调查中才新获得诊断;这些新诊断儿童中,90.4%就读于普通学校。[5]
研究经应答率调整后,估计ASD患病率约为0.70%。
需要注意的是,这是特定时期、特定地区和研究方法下的估计,不能直接视为今天中国所有儿童的患病率。
不过,这项研究至少说明:一个孩子已经在普通学校上课,并不意味着他的发育困难一定会被发现;过去没有诊断,也不意味着过去没有需要。
于是,我们看到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有人可能被错误诊断,需要更严格的评估;也有人可能一直没有被识别,需要更及时的帮助。
这并不矛盾。
真正需要解决的,是如何减少这两种错误,而不是为了避免其中一种,就否定另一种确实存在的可能性。
五、诊断不是全部,孩子真正需要的,可能比一个标签复杂得多
英国报告中,有一句值得所有家长和从业者认真想一想的话:
诊断与支持需求,并不是同一回事。[2]
这是什么意思?
假设一个孩子正处于ASD评估的等待阶段。他上课容易被环境中的声音干扰,很难理解临时改变的安排,也不太会主动表达自己遇到的困难。
即使这时还没有正式诊断,这些问题也已经存在。
✅️老师可以先尝试把指令说得更清楚,把复杂任务拆成几个小步骤,在活动变化前提前提醒;
✅️家长也可以观察孩子什么时候最容易感到不舒服,尝试用更容易理解的方式与他沟通。
这些支持并不意味着可以跳过专业评估,而是没有必要把所有帮助都推迟到诊断完成之后。
反过来,即使孩子已经获得ASD诊断,也不代表我们已经知道他需要什么。
√ 有的孩子需要重点支持沟通和日常生活能力,
√ 有的孩子需要改善感官环境、应对焦虑或适应变化,
√ 还有的孩子需要高强度、持续的照护。
诊断名称相同,实际需要却可能相差很远。
因此,好的评估不应该只停留在“是不是ASD”,还要继续追问:孩子在哪些情境中遇到困难?什么事情能够帮助他?哪些能力需要进一步发展?家庭和学校能做些什么?
诊断帮助我们理解问题,需求评估则帮助我们决定接下来该做什么。
两者都重要,但不能互相代替。
六、比“确诊了没有”更值得关心的,是支持有没有真正帮助孩子
英国报告还指出,诊断后的持续支持存在明显不足。
在报告引用的临床人员调查中,40%的受访者表示没有持续的诊断后支持,只有12.6%描述了超过一次会面的支持。[2]
对于一个历经等待、终于拿到诊断的家庭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值得重视的问题。
诊断之后呢?
家长是不是更理解孩子了?知道什么时候该给他时间,什么时候需要提供帮助?学校是否愿意根据孩子的实际情况调整安排?如果孩子还有睡眠、焦虑或其他困难,是否有人帮助家庭进一步处理?
这些事情不会因为诊断书开出来就自动解决。
专业干预当然重要。对于需要特定医疗服务、心理治疗或系统性发展干预的孩子,不能因为强调生活支持,就忽略必要的专业帮助。
但生活中的支持同样重要。
家长能否读懂孩子的表达,老师能否提供清晰的学习要求,环境能否减少不必要的压力,以及孩子有没有机会在日常活动中练习沟通、作出选择、发展自主性,这些都会影响他真正的生活体验。
我们不应该只关注孩子在某一次训练中完成了多少任务,也要看看他回到家庭、学校和社区后,是否更容易表达需求、参与活动,是否拥有了更多选择和自主行动的机会。
衡量支持有没有用,最终还是要回到孩子的生活。
回到最初的问题:ASD真的被过度诊断了吗?
英国这份599页的报告,没有提供一个可以概括所有情况的简单答案。
它提醒我们,目前证据不足以证明大规模过度诊断已经发生,但误诊和过度诊断的风险确实需要认真对待;与此同时,漏诊、评估等待和诊断后支持不足,也都是真实存在的问题。[2]
对家长来说,我想这件事不必变成又一个需要独自承受的焦虑。
如果孩子已经确诊,不必因为诊断人数增长就怀疑他的诊断。如果确实存在疑问,可以寻求有相应资质和经验的专业人员复核,而不是仅凭某一次表现判断当初的结论对不对。
如果孩子还在等待评估,也不必认定在拿到诊断之前什么都不能做。已经存在的沟通、学习和生活困难,依然值得得到理解和适当支持。
我们当然需要更准确的诊断,也需要防范过度诊断。但比争论数字更重要的,是能不能让真正需要帮助的孩子及时得到帮助。
一个诊断最有价值的地方,不是给孩子定下一个名称,而是让身边的大人终于有机会更准确地理解他。
而支持的意义,也不是把孩子变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是帮助他少一些不必要的困难,多一些表达自己、参与生活和慢慢成长的机会。
文末互动:
你觉得现在的自闭症诊断靠谱吗?
A.不靠谱 过度诊断了
B.靠谱 是该严一点
C.其他
欢迎留言讨论~
参考文献
[1] 英国政府:独立审查最终报告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Social Care. Independent review into mental health conditions, ADHD and autism: Final report. 2026.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independent-review-into-mental-health-conditions-adhd-and-autism-final-report
[2] 英国政府:独立审查报告执行摘要
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Social Care. Independent review into mental health conditions, ADHD and autism: Executive summary. 2026.
本文关于英格兰ASD行政记录比例、过度诊断风险、评估等待和诊断后支持等内容,主要依据此文献。
https://www.gov.uk/government/publications/independent-review-into-mental-health-conditions-adhd-and-autism-final-report/independent-review-into-mental-health-conditions-adhd-and-autism-executive-summary
[3] 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美国儿童ASD监测报告
Shaw KA, Williams S, Patrick ME, et al. Prevalence and Early Identification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Among Children Aged 4 and 8 Years—Autism and Developmental Disabilities Monitoring Network, 16 Sites, United States, 2022. MMWR Surveillance Summaries. 2025;74(2):1–22.
https://www.cdc.gov/mmwr/volumes/74/ss/ss7402a1.htm
[4] 诊断与登记方式变化对ASD患病率增长的影响
Hansen SN, Schendel DE, Parner ET. Explaining the Increase in the Prevalence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s: The Proportion Attributable to Changes in Reporting Practices. JAMA Pediatrics. 2015;169(1):56–62.
https://doi.org/10.1001/jamapediatrics.2014.1893
[5] 中国6—12岁儿童ASD患病率多中心研究
Zhou H, Xu X, Yan W, et al. Prevalence of Autism Spectrum Disorder in China: A Nationwide Multi-center Population-based Study Among Children Aged 6 to 12 Years. Neuroscience Bulletin. 2020;36(9):961–971.
https://doi.org/10.1007/s12264-020-00530-6
[6] 英国ITV News:南亚裔儿童ASD与ADHD诊断差异及真实案例
Welch A, Raja A. Why are South Asian children being underdiagnosed with autism and ADHD? ITV News. 31 July 2026.
https://www.itv.com/news/2026-07-30/south-asian-children-with-autism-and-adhd-are-being-underdiagnosed-data-show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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