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现在所知的情况,1954、1958年,寅公有元宵诗,而且1958年元宵诗是用东坡韵,可惜均已失传。

只能归咎于文革抄家。

寅恪公1960年代极简经历:

1958至1965年,生活尚可,但遭文字批判,不再教书;

1966至1969年,文化大革命,大革文化命。

第六首

《壬寅元夕作,用东坡“二月三日点灯会客”韵》1962年2月)


暝入非非色相天,难分黑白辨媸妍。

人情未许忘灯节,世事唯余照酒船。

戏海鱼龙千万里,知春梅柳六三年。

江河点缀承平意,对淡巴菰作上元。

离上一首元宵诗(1958)已过多年。久不教书。

今天忽又想起,把东坡原诗的题目也记了个完整。

天气不太好,天空暗下来了,黑白美丑分不大清楚。

我老了,又想起儿时妈妈教读姜夔词的情景(距今已六十三年)。

热闹是他们的。

但他们也没忘掉我,给不吸烟的我送了点“大中华”香烟。


“非非色相天”,佛教中的一种极高境界,即“非想非非想处天”,在那个天界里,只有微妙的思想,没有物质和欲望。

“难分黑白辨媸妍”,正话反说。

【在《陈寅恪“咏钱、柳诗”27首汇读12》中,从寅公一首诗的题目,可以找到“正话反说”的证明:

《寅恪读梅村“题鸳湖闺咏”,戏用“彩笔体”为赋一律,附录于此,以博通人之一粲。斯固心中尚存黑白之盲瞽应有事也》。】

“酒船”,酒杯。

苏轼诗云:“我恨今犹在泥滓,劝君莫棹酒船回”。

知春梅柳六三年”句后,寅公有自注:“光绪庚子元夕,先母口授姜白石‘元夕不出词’,中有‘柳悭梅小未教知’之”。

这个自注,和1947年的自注几乎一模一样,人老怀旧。


在“对淡巴菰作上元”句后,寅公有自注:“时有馈大中华牌纸烟者”。“巴菰”,即烟草。

赠送者,陶铸,时为中南局第一书记。。

“点缀承平”,有点并不领情的意思。一笑。

第七首

《壬寅元夕后七日,二客过谈,因有所感,遂再次东坡前韵》1962年2月26日)


不用杨枝伴乐天,幸余梅影晚犹妍。

文章岂入龚开录,身世翻同范蠡船。

南国有情花处处,东风无恙月年年。

名山金匮非吾事,留得诗篇自纪元。

这两个客人是陶铸、胡乔木。

寅公非元宵节赋此体诗,也算破例之礼遇。

根据《陈寅恪先生编年事缉》,1962年,“初春,陶铸同志陪同胡乔木同志到中大看先生,谈及旧稿重印事,虽已交付书局多年,但却迟迟不予出版。因言,‘盖棺有期,出版无日’。胡笑答云,‘出版有期,盖棺尚远’”。

“名山金匮非吾事”,就是记录这个对话。

后来的事实证明,乔木没有兑现自己的承诺。

“不用杨枝伴乐天,幸余梅影晚犹妍”,推测陶铸表示,要派护工照顾寅公的生活,寅公婉拒。

“杨枝”,白居易的侍妾樊素。

白居易年纪大了以后,就把樊素放走了,自己写诗说,“病共乐天相伴住,春随樊子一时归”。

苏轼《朝云》诗云:“不似杨枝别乐天,恰如通德伴伶玄”。

“梅影”,寅公晚年诗,多以“梅”代指夫人唐筼。

炎方七见梅花笑”、“幸得梅花同一笑”等。

“龚开”,指《桑海遗录》一书。

龚开是由宋入元的遗民。

“龚开”的含义,等同寅公常用的“所南心史”。

钱牧斋有诗文章已入沧桑录,诗卷宁留天地间”。


“范蠡船”,可以有多种理解,这里似应是“五湖闲人”的意思。

第八首

《癸卯元夕作,用东坡韵》1963年2月)


灯节寒风欲雨天,凌波憔悴尚余妍。

山河来去移春槛,身世存亡下濑船。

自信此身无几日,未知今夕是何年。

罗浮梦破东坡老,那有梅花作上元。

上一年,寅公因为摔跤而腿骨骨折。

躺在病床上,对着一盆水仙花而作:看来要老死岭南了。

第二句后有自注:“病室中有水仙一株”。


“移春槛”,第二篇有注;“下濑船”,第一篇有注,含义一样。

中唐戴叔伦有诗“已悟化城非乐界,不知今夕是何年”。


罗浮,是山名,也是梅花的别称。

钱牧斋有诗“道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


第九首

《甲辰元夕作,次东坡韵》1964年2月27日)


冻雨寒风乍息天,瓶花病室媚幽妍。

犹存先祖玄貂腊,不倒今宵绿蚁船。

凤翼韶光春冉冉,羊城灯节夜年年。

仙云久堕罗浮阻,作恶情怀过上元。

本诗有自序:“余深喜元夕张灯,犹存旧俗,惜不能饮酒,负此良宵。诗中第二联即述斯意也”。


“腊”,腊月酿造的酒。

“先祖玄貂腊”,王莽篡夺西汉政权后,王莽的姑妈王政君(西汉的太皇太后),以及少数西汉大臣并不认同,私下仍然按照西汉制度过节的意思。


寅公1910年感叹日本合并朝鲜,有诗云:“昔时尝笑王政君,腊日黑貂独饮酒”。

使用这个典故,一般表示对现实的不满。

序言也是点明本诗重点在第二联,尤其上半句。

“绿蚁船”,酒杯。

白居易诗云:“绿蚁新醅酒”。


第十首

《乙巳元夕,次东坡韵》1965年2月)


断续东风冷暖天,花枝憔悴减春妍。

月明乌鹊难栖树,潮起鱼龙欲撼船。

直觉此身临末日,已忘今夕是何年。

姮娥不共人间老,碧海青天自纪元。

元宵节前两天,寅公得知了世交、南京博物院院长曾昭燏跳灵谷塔自尽的消息。

这种恶劣的情绪,不可避免地带到了两天后的元宵诗中。

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姮娥”,嫦娥。

李商隐诗“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句式。


第十一首

《乙巳元夕,倒次东坡韵》1965年2月)


屈指今宵又上元,倒排苏韵记流年。

拨开云雾辉金镜,散遣幽忧照酒船。

插柳闺门除旧俗,赏花园会斗新妍。

鱼龙灯火喧腾夜,一榻萧然别有天。

“幽忧”无法散遣”,所以又作诗一首,而且是倒排苏韵”。

本首诗,“除旧”、“斗新”,富有时代特征。

但最关键,在“倒”字。

第十二首

《丙午元夕、立春作,仍次东坡韵》1966年2月)


倦暖娇寒欲雨天,折枝憔悴尚余妍。

犀渠鹤膝人间世,春水桃花梦里船。

曼衍鱼龙喧海国,迷离灯火忆童年。

英灵苏白应同笑,格律频偷似老元。

“娇寒”、“倦暖”,南宋刘辰翁《永遇乐》词中的词语。

“犀渠”、“鹤膝”,古代的兵器,西晋左思《吴都赋》中的用法。

暗含“备战备荒”的时代特点。


“曼衍鱼龙”,稀奇古怪。

寅公元宵诗,极多鱼龙”二字。

白居易有诗“每被老元偷格律”,调侃元稹(微之)模仿自己的诗风。

寅公一直“模仿”苏轼的诗,所以设想,苏轼和白居易是不是会嘲笑我陈寅恪,像元微之一样“格律频偷”呢?

寅恪公“元宵同韵诗”12首读毕。

回看寅公1940年不是同韵的第一首元宵诗,尾联是:“念昔伤时无可说,剩将诗句记飘蓬”。

可以认为,第一首元宵诗,基本奠定了以后所有元宵诗的格调。

正如陈端生《再生缘》所谓:“岂是早为今日谶”。

也如寅公咏钱牧斋“可怜诗序难成谶”。

谨集寅公诗句为一诗,次东坡韵,致敬寅公。

无力为七律,退而为七古。

依旧风光海接天,(1945)

可怜明月为谁妍。(1965)

史书既欲尽烧灰,(1966)

波涛重泛海东船。(1927)

天涯不是无归意,(1954)

羊城犹自梦尧年。(1962)

一生负气成今日,(1945)

碧海青天自纪元。(19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