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3月,一个微凉的午后,杭州六部桥招待所里灯光正亮。刚听完全省交通汇报的叶飞上将放下茶杯,目光却没落在堆叠的文件上,而是定定看向省委书记。沉默两秒,他忽然低声交代:“请务必帮我找到郑少仪同志。”这句话突兀得让在座干部对视片刻,场面顿时安静。
“保证完成任务。”书记点头,虽然心里满是疑惑:一个开国上将,全程谈业务严谨周密,为何临别却惦记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干部?
答案要追溯到32年前的江淮平原。1939年冬,日军加紧扫荡,国共矛盾也暗流汹涌。年仅十九岁的郑少仪,接受地下党指令,化名“郑慧芳”,从苏北盐城奔赴泰州,潜入二李部——李长江、李明扬部队。行前,她只带了一封组织暗语和一把随身手枪。熟人提醒她:“那可是杂牌中的杂牌,命悬一线啊。”她笑着摆手,“能为部队挡一次枪,就值。”
郑少仪心思活、话不多。不到半年,她仗着能写会算,被政训处看中,直接戴上了中尉肩章。身份越高,耳边的秘密越多。1940年6月中旬,她发现泰州城内士兵忽然领饷、酒肆爆满,后勤仓库连夜启封——这种“雨前闷雷”在杂牌军里绝非寻常。几天摸排,她捕到确切数据:28日凌晨,二李部13个团,约两万两千人,直扑郭村,意在拔掉新四军挺进纵队的钉子。
挺进纵队兵力只有两千七百余人,对比悬殊。情报火急,按规程应由交通员出城送达,可她赶到联络点发现接头人外调未归。再等就是误事。郑少仪换下军装,挎包里只塞一纸情报、一包烧饼,连夜摸黑出城。一路躲过七道岗,她脚上布鞋磨破,天亮时抵达郭村指挥部。叶飞接到情报,沉吟片刻,当即将防线改为“内固外穿”,预设3个反击口袋,并令守备连提前“静默待机”。
28日凌晨,国民党军如期而至。火力一度压到纵队司令部门前,却被预埋火网切成三截。八天鏖战,挺进纵队伤亡二百一十人,俘敌七百余,收缴迫击炮、重机枪不计其数。战后总结会上,叶飞提到全体有功人员,最后抬头讲了一句:“这场仗若无郑少仪,结局难料。”台下官兵掌声闷雷似的响了整整半分钟。
战事结束,郑少仪的潜伏任务仍在继续,直至1946年才调回苏中,如同潜鸟入海,很少抛头露面。1958年,她随丈夫调浙江政法系统,干劲依旧,却从不提当年旧事。领导同事只觉得这位女干部办事麻利、说话干脆,没人知道她曾在硝烟里跑过生死线。
时间再回到杭州。省委组织部接到口头指令后,两天内翻遍人事档案、老干部台账,却一开始并未锁定目标。突破口来自老公安厅副厅长,他拍腿:“我记得革委会保卫组有位郑少仪,她可不是普通人!”人找到了——彼时,她已四十出头,短发、素衣,正忙着拟治安条例。听说叶飞要见自己,她愣了几秒,轻声答:“他还记得啊。”
重逢选在西湖畔的一间小会议室,没有军乐,也没有镜头。叶飞步子很快,一把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当年郭村要是没你的情报,我真不知能否熬到今天。”郑少仪却轻轻抽回手,笑得谦和:“那是组织的指示,我只跑了一趟腿。”短短几句,话不多,却句句实在。旁人听来好像风过竹林,却知其中重量。
相见之后,郑少仪继续在政法战线上做卷宗、跑基层。她拒绝了省里拟给的先进个人申报,也谢绝向子女谈及旧事。有人好奇,她只说:“打仗是过去的事,守规矩才是一辈子的事。”这种淡然让同事又敬又佩。
2002年10月,病床上的郑少仪留下简短嘱托:档案归组织,个人无其他要求。朋友问她还有什么想说,她定定看窗外,缓声答:“对国家,对人民,问心无愧。”八个字,平直有力,再无多言。
叶飞上将曾在晚年回忆,新四军历次保卫战里,郭村一役让他刻骨铭心,因为那场仗不仅赢在火力,更赢在情报与人心。郑少仪的名字,后来被刻在泰州纪念馆北墙,字不大,却稳稳当当。有人觉得低调,其实那正合她的脾气——故事留给史册,人早已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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