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30日上午10点,渭南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审判庭里坐得满满当当。旁听席上挤着媒体记者、法律工作者,还有闻讯而来的市民。站在被告席上的孙小倩抿着嘴角,神情木然。书记员宣读案由时,现场顿时安静下来——虐待、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受害人年仅六岁。

人们注意到一个细节:原告席空出了一把儿童椅。那把椅子原本为赵鹏鹏准备,可他再也坐不上去了。十五分钟前,法警把厚厚一摞病历、鉴定书和转院手续摆上桌,它们替那个孩子“出庭”。

庭审伊始,审判长发问:“被告孙小倩,你是否认罪?”孙小倩低声说了句“认罪”,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旁听席里,有人叹了口气。案件事实并不复杂,难的是人心。

法庭里读到的每一页鉴定书背后,都是一段长达半年的隐秘殴打。时间线从2016年9月开始。那时赵亮结束了第一次婚姻,迎娶了带着一个男孩的孙小倩。再婚后的头两个月,孙小倩表面上对继子关怀备至,连邻居都称赞她“心细”。赵亮出差在外,听到这样的评价很安心,他哪想到爱子噩梦正悄然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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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1月,幼儿园老师第一次注意到鹏鹏背部青紫,询问原因时,孩子只说“自己不小心摔的”。老师电话提醒家长要留意安全,电话那头的孙小倩笑着道谢,挂断后再无回应。当晚,鹏鹏因为“告状”被罚站到深夜。

进入2017年春节后,赵亮的工作更忙。每次出差前他都会留下一句“辛苦你了”,反而让孙小倩觉得自己掌控了一切。她把训斥、体罚当成家务事:不准开灯吃饭、抬腿罚跪、用塑料水管抽打。家里的另一个孩子被提醒“不要插手大人的事”,渐渐学会了冷眼旁观。

3月28日深夜,渭南的气温降到3℃。邻居记得听到“咚咚咚”闷响,却无人敢敲门询问。那一夜,孙小倩连续击打鹏鹏的头部,又强行拉起晕倒的孩子用胶带捆在椅子上。清晨六点,她发现孩子没了反应,慌忙松绑送医。“孩子路上吐了两口血,眼睛睁不开。”急救医生后来在证词里写道。

渭南市第二人民医院的门诊记录显示:2017年3月29日7点41分,患儿赵鹏鹏,休克,瞳孔固定;10点16分,心跳暂时恢复;13点20分,转入ICU;同日,被鉴定为严重颅脑损伤,双目失明,四肢肌张力异常,生命体征极不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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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西安,孩子的生母柴小媛在电话里哭到失声,连夜坐车赶回渭南。手术室灯亮了整整九小时,她握着门把手几乎站不住。赵亮也赶到了,但他情绪复杂,只知道反复说:“肯定是意外,碰碰自己太淘气。”这句话让柴小媛彻底崩溃。她冲过去质问:“他才六岁,能把自己折磨成这样?”赵亮沉默,用力推开她,跑到走廊另一头点烟。

医护人员尽力维持孩子的呼吸心跳,可智力、视觉、运动功能损毁已难逆转。病历首页写了一行字:植物生存状态,需长期护理。这意味着高昂费用。最初三个月花掉的47万元,大部分是社会捐助。媒体开始跟进报道,渭南市民政部门、慈善机构陆续介入。

同年4月,公安机关以涉嫌虐待罪对孙小倩立案。5月,侦查扩展为故意伤害罪。赵亮在最初的供述里依旧为妻子辩护,称“没有目击,不相信有虐待”。然而,儿科医生检出的旧伤达23处,且分布在胸背、臀部、大腿内侧,这些位置用正常跌倒无法解释。邻居、老师、小卖部老板提供的证言让真相逐渐明朗。

7月初,渭南市检察院提起公诉,罪名定为故意伤害(特别严重)。卷宗附带300多页证据:验伤照片、虐待时间对照表、电话记录、微信聊天截图。渭南市妇联评估称,鹏鹏今生需要“全日制护理+康复训练”,年成本约35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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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在当地引起巨大震动。有人问:父亲该负多大责任?检察机关给出的解释是“知情不报,纵容虐待,已触犯遗弃罪与虐待罪”。2018年7月,赵亮被列为网上追逃对象,三个月后在汉中落网。

镜头回到法庭。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孙小倩的表情依旧呆滞。法官见她低头不语,追问:“是否自愿认罪?”孙小倩点头。审判长宣布休庭二十分钟后宣判。旁听席无一人起身离场,空气里像能听见针落地。

量刑结果公布:孙小倩因故意伤害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六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赵亮另案处理,判三年,并承担孩子所有医药费、护理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共计89万元。审判长最后提醒双方:“判决生效之日即刻执行。”一句话落地,法警合上手铐。

孙小倩被押出法庭时回头看了眼旁听席,没有人回应她。赵鹏鹏的名字依旧静静躺在病历里,他在病床上艰难地存活了四年。2022年2月20日,医院记录的最终病因是“肺部感染导致多器官衰竭”。他走得悄无声息,年仅十岁。

那天夜里,ICU护士帮他擦拭面庞,换上干净病号服,床旁空着的监护仪滴答作响。值班医生写完病程记录,叹了口气:“孩子解脱了。”这句话没人接,只是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赵亮在服刑的监狱接到噩耗,按规定签下死亡确认书;柴小媛赶到医院时,灵堂布置已完,她站在门口握紧口罩,良久才迈步进去。小城殡仪馆安放骨灰盒的墙体有编号,管理员把“赵鹏鹏 2011-2022”贴在格位内。没有花圈,只有一盏微弱的长明灯。

卷宗最终归档。厚厚的材料见证了检察、公安、法院的流程,也留下了一串冰冷数字:16年、3年、89万元、500多天、23处陈旧性损伤、9小时手术、4年植物生存。案卷封面写着“重大虐童案件”,档号:渭刑少字第023号。

渭南中院档案室的铁柜里,从此多了一份提醒人心变数的文件。它静静躺在那里,不会说话,却向每一个翻阅者呈现同一个问题:成年人握着权力,究竟该如何对待手无寸铁的孩子?

有人说,这起案件不会是最后一起。可法条已经写明:虐待儿童者,无论身份,一旦触犯刑法,必将付出代价。写在判决书上的十六年,写在孩子病历上的十岁,互相映照,成为无法更改的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