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仲夏的一个深夜,廊坊市区雷电交加,市委书记张成起刚结束基层调研,还未来得及脱下雨衣,家门就被敲响。门外,省委“一把手”程维高的儿子程慕阳带着几名陌生面孔站在雨里,显得格外急切。
程慕阳开门见山:“听说开发区会展中心准备装修,两亿多的盘子,叔,就交给我们吧。”语气轻松,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张成起握着还滴水的雨伞,心里权衡数秒,随即回应:“廊坊工程一律公开招标,你们要来,欢迎。但规矩不会改,谁也没有特权。”一句话,客气,却足够坚决。
程慕阳脸色瞬间阴下来,扔下句“那就等着瞧”便转身离去。雨夜的灯光下,那句半威胁的话像钉子一样留在门口。
时间不到一年,河北省委对廊坊市委领导班子罕见地接连组织三轮考察。考察组反复提示基层干部“多提供问题线索”,但记录本上,写满的却是张成起的“勤”“廉”“实”。三次民主测评,他均获“全优”。这时候,一些敏锐的干部意识到,一场无形较量正在酝酿。
1997年12月2日,张成起正带着九个县委书记从唐山考察产业化项目返程。车队刚进廊坊地界,他接到省委电话:次日到石家庄谈话。第二天,组织部长宣布:“张成起同志调省审计厅党组书记。”没有原因、没有缓冲。有人窃窃私语:“这是典型的‘明升暗降’。”
审计厅当年在省委序列里并不起眼,“冷板凳”意味明显。张成起拎起文件包,没多说一句,直接到岗——这是他能做的唯一选择。
1999年,“三讲”教育全面铺开。中央规定:省级主要领导撰写个人剖析材料,下发征求意见。程维高的材料送到审计厅,张成起细读后,提了六条意见,三条肯定,三条质疑:作风不民主、用人失察、形式主义严重。他在表格上郑重写下姓名,毫不回避。
没几天,程维高在自己材料第二稿里加了“三条反击”——指张成起“不讲政治、不讲团结、不讲原则”。文件传到各单位,火药味十足。审计厅里,有年轻干部小声议论:“省里头回合真快。”
张成起拿到这份“回敬”,拍案而起,当晚连夜写成一万余字长文:《不得不说,再也不能不说》。信封上,他只写了收件人:“三讲”巡视组组长阴法唐。
阴法唐是副大军区级将领,作风硬朗,曾在对越自卫反击战里指挥过团级冲锋。看到张成起的信,他先是沉默良久,随后将张召来,低声提醒:“做干部,怒火要有,但别烧糊自己。”张点头,却强调一句:“问题一天不澄清,心里过不去。”
几天后,巡视组约谈程维高。内情不便外泄,只知道会后,程维高通过秘书口头道歉,并在第三稿剖析材料里删除了针对张成起的三条“罪名”。各方视线暂时从这场碰撞移开,河北官场恢复表面平静。
然而,新的暗流很快涌上来。2000年春,中央专案组突赴河北调查省政府秘书李真。李真一落网,即供出大量涉及程维高父子的经济问题。专案组决定调阅关键工程账目,一支临时审计组火速成立,组长正是张成起。
审计清单摊开,曾被程慕阳追着要的会展中心赫然在列。张成起心里一紧——如果当年没有那句“公开招标”,今天坐在被审席上的,多半就有自己。
调查持续近一年,证据链条逐渐闭合。随后,中央宣布对程维高立案审查,开除党籍,取消正省级待遇。河北政坛一度震动。
程慕阳闻讯离境。2015年,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回应记者提问时指出:“像程慕阳这样的逃犯,必将受到法律制裁。”新闻镜头里,这句话掷地有声。
李真的审判材料向社会公开后,舆论注意到这样一个细节:在众多涉案人员名录里,廊坊会展中心并未出现违规转包,项目验收资料齐全。有人感慨:“廊坊当年那一声‘公开招标’,挡下的恐怕不是一次招投标漏洞,而是一条寻租链条。”
张成起后来在审计战线干到退休。他很少谈旧事,只在一次内部座谈会上做过简短概括:“制度面前,谁来都得排队,这就是底线。”话音平静,却让在场年轻干部印象深刻。
河北风雨之后再无“大秘书李真”,也再无“父子档工程通吃”。那些档案袋、审计表、考察记录,被封存于省档案馆里,无声诉说着当年的坚持与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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