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院子里的梧桐叶落第三回的时候,爷爷的拆迁款终于下来了。

消息是隔壁陈奶奶颠着小脚跑来告诉我的。那时我正在院子里搓洗爷爷那条沾了粥渍的睡裤,洗衣粉的泡沫溅了一手背。“溪丫头,你快去村委看看,你爷爷那老房子的补偿名单贴出来了!”陈奶奶喘着气,眼角皱纹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数目可不小呢。”

我没立刻动。手上继续搓着那块顽固的污渍,直到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三年,我每天要洗的东西太多了——爷爷吐痰的手帕,母亲护理时弄脏的围裙,还有我自己那双永远沾着药味的手。

屋里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母亲的声音跟着响起来,温温软软的:“爸,喝口水压压。”

我把睡裤拧干,挂在晾衣绳上。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去村委要走一刻钟,我想了想,还是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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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靠在藤椅里,身上盖着母亲去年织的毛毯。那毯子用了最软的绒线,母亲熬了好几个夜,织的时候手指都磨红了。此刻毯子一角滑落在地上,爷爷没管,只是盯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

“爷爷,”我蹲下身捡起毯子,重新给他搭好,“村委那边贴拆迁补偿名单了,我去看看?”

他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表示知道了,但不想接话。三年前中风后,他左边身子就不太利索,说话也含混,只有这敲击的动作还保留着从前的威严。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刚熬好的中药。热气熏着她的脸,鬓角有汗湿的痕迹。“小溪去看看吧,”她说,“是该有个结果了。”

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正小心地吹着药汤,一勺一勺喂到爷爷嘴边。爷爷喝得很慢,每一次吞咽喉结都要剧烈滚动。这个画面我看过上千遍了,从三年前那个雨夜大伯和大伯娘把爷爷送来开始,天天如此。

村委门口挤满了人。红纸黑字的名单贴在公示栏上,像一块巨大的膏药。我挤进人群,找到爷爷的名字:沈广源,补偿面积一百七十二平,补偿金额——

我数了数后面的零。

两百万。

周围闹哄哄的,有人笑有人骂。王叔家的补偿款才八十万,他媳妇正扯着嗓子跟村主任理论。李婶家更少,六十万,她直接坐在地上哭起来。唯独我家这一栏,数字大得扎眼。

“广源叔这运气!”有人拍我肩膀,是前街的刘二哥,“老房子地段好,补得多!这下你们家可享福了,伺候老爷子三年,值了!”

我没说话,眼睛盯着那个数字。三年前爷爷中风,大伯沈建国和伯娘赵秀芬来医院看了三次,第四次就提着个旧行李箱,把爷爷送到了我们家。当时赵秀芬拉着母亲的手,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秋芸啊,爸就喜欢你们这儿,清静。我们那边太吵,不利于他恢复。你是老师,懂道理,会照顾人。”

那时爷爷还能说几句话,他抓着大伯的袖子,含混地喊:“建国……建国……”

大伯把他的手掰开,塞进行李箱拉杆的缝隙里。“爸,你先在老二家住着,我那边生意忙,过阵子接你。”

这一过就是三年。

“沈溪!”村主任喊我,“正好你来了,回去告诉你妈,下周一签协议,要户主本人来。”

“我爷爷这样,怎么来?”

“那就委托人呗,”村主任凑近些,压低声音,“你大伯昨天就来问过了,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盯着他:“补偿款是打到我爷爷账户?”

“那当然,肯定是本人账户……”村主任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他看了眼屏幕,匆匆摆手,“反正你们家自己商量好,下周一上午九点,别迟到。”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路过小卖部时,我看见大伯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大伯娘赵秀芬正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两盒包装精美的保健品。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溪呀!刚想去你家呢。”

她比三年前富态了些,新烫的卷发,穿着件绣花的紫色外套。走到跟前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和家里永远散不去的药味形成鲜明对比。

“这不给爷爷买的,”她把保健品往我手里塞,“进口的,对老人好。你妈照顾爷爷辛苦了,这个给她补补。”

我没接。“爷爷的药都是医生开的,不能乱吃。”

赵秀芬的笑容僵了僵,又立刻重新堆起来:“也是也是,还是你们细心。”她凑近些,“那什么,拆迁款的事你知道了吧?你大伯这几天跑前跑后,可算把手续办妥了。爷爷这情况,得有人替他打理,你说是不是?”

“爷爷自己能做主。”

“哎哟,小溪这话说的,”赵秀芬拍了下大腿,“老爷子现在这样,怎么操心这些事?你大伯是长子,理应担起责任。再说了,这三年我们也没少往你们那儿跑,每次不都大包小包提东西?”

我想起她上次提来的一箱过期的牛奶,母亲怕浪费,自己喝了,拉了两天肚子。

“周一签协议,爷爷得亲自去。”我说。

“去,肯定去!”赵秀芬连连点头,“你大伯开车接送,放心吧。”

她转身往车那边走,高跟鞋敲着水泥路面,咔嗒咔嗒响。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你妈在家的吧?我进去看看老爷子。”

“爷爷该休息了。”

“就看一眼,”她已经朝我家方向去了,“哪有儿媳不看公公的道理。”

我跟在她身后。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那件睡裤还在滴水。赵秀芬瞥了一眼,嘴角撇了撇,很快又换上关切的表情。

进屋时,母亲刚给爷爷擦完身子。水盆还放在地上,里面漂着毛巾。屋里有点闷,窗户开了条缝,但药味和老人味已经渗进墙壁里,散不掉了。

“爸!”赵秀芬喊得亲热,走到藤椅边,“看看我给您带什么来了!”

爷爷浑浊的眼睛转了转,认出是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抬手,但只有右手手指动了动。

“大伯娘,”母亲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我给你倒水。”

“不忙不忙,”赵秀芬拉着母亲的手,上下打量,“秋芸啊,你瘦了。照顾病人最耗神,真是辛苦你了。”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不见了。“应该的。”

赵秀芬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褪色的窗帘、修补过的沙发扶手、电视柜上摆满的药瓶。最后她的视线落在墙角的行李箱上——还是三年前那个,深蓝色,轮子坏了一个,侧边有道裂口,用胶带缠着。

“这箱子该换了,”她说,“等都安置好了,给你爷爷买新的。”

母亲没接话,只是问:“建国最近生意还好?”

“好!特别好!”赵秀芬声音扬起来,“接了个大工程,忙得脚不沾地。所以爸这边,真是多亏你们了。等这阵子忙完,我们一定好好谢谢你们。”

她又坐了一会儿,说的都是场面话。爷爷中途咳嗽起来,母亲赶紧去拍背,赵秀芬站起身,说“不打扰爸休息了”。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周一签协议,我们来接爸。秋芸你就别忙活了,在家歇着。”

门关上了。

母亲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拿着拍背用的毛巾。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半边身子照成暖黄色,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妈,”我走过去,“补偿款两百万。”

母亲肩膀颤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你大伯他们……”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会处理好的。”

“爷爷的存折和身份证在哪?”

母亲转过身看我。她才四十六岁,但眼角皱纹已经很深了,鬓角有几根白头发,在夕阳下泛着银光。“在你爷爷枕头底下,用布包着。”她停顿了一下,“小溪,那是你爷爷的钱,他怎么安排,我们都不要多问。”

“如果全给大伯呢?”

屋子里安静下来。爷爷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电视还开着,戏曲频道在唱《锁麟囊》,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母亲重新蹲下身,端起那盆洗过身子的水。“那也是你爷爷的决定。”她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三年都过来了。”

她去了卫生间。我听见倒水的声音,然后是刷洗盆子的声音。一遍,两遍,三遍。

我走到爷爷床边。他睡得沉,嘴微微张着,露出稀疏的牙齿。枕头是母亲做的,荞麦壳填充,说对颈椎好。我轻轻伸手进去,摸到了那个布包。

深蓝色的手帕,已经洗得发白。里面裹着存折、身份证,还有几张很旧的照片。存折是最老式的那种,红色封面。我翻开,最近一笔流水是三年前,大伯取走了两万块,余额剩下三百二十七元六角。

身份证上的爷爷比现在年轻许多,眼神锐利,嘴角抿着,是不好惹的样子。照片里的他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

布包里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我展开,是一份手写的协议,日期是三年前爷爷中风后一个月。内容很简单:沈广源名下老屋如遇拆迁,所有补偿款归长子沈建国所有。下面是两个签名,沈广源,沈建国。爷爷的签名歪歪扭扭,但按了红手印。

纸很薄,但在我手里沉得抬不起来。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母亲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顿了顿。

“妈,”我把那张纸递过去,“你见过这个吗?”

母亲接过去,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抚过那个红手印,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然后她折好,放回布包里,重新塞回枕头底下。

“你爷爷当时刚能坐起来,”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大伯拿着纸笔来的,说怕以后有纠纷,先写清楚。”

“你就看着他们签?”

母亲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小溪,那时候你爷爷每天要做康复,要吃药,一个月开销好几千。你爸走得早,我工资就那些。你大伯说,签了这个,爷爷的医药费他承担。”

“他承担了吗?”

母亲别过脸去。窗外的光渐渐暗了,屋子里的阴影浓重起来。她没有回答,但答案就在这满屋的药味里,在母亲越来越瘦的手腕上,在我不得不放弃考研去找工作的决定里。

爷爷在睡梦中咳了两声。母亲立刻走过去,调整他枕头的角度。动作熟练而轻柔,像这三年里的每一个日夜。

我把存折放回去,布包重新系好。蓝色手帕的四个角打了结,很紧,像某种封存。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时,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我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本相册。最上面那张是全家福,我爸还在,站在爷爷左边,大伯站在右边。爷爷坐在正中,两手分别搭在两个儿子肩上,笑得很开怀。

那是二十年前了。

母亲的手指拂过照片上我爸的脸,很久很久。然后她合上相册,关灯,躺下了。

我退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外面有猫叫,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我想起小时候,爷爷家院子里有棵枣树,秋天打枣时,我和堂哥沈磊都去。爷爷总是把最红的枣塞给沈磊,说“磊磊多吃,长高高”。分给我的则是一小把,说“丫头少吃,牙齿疼”。

那时不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那颗枣树的影子,其实早就投在了很多事上。

周一早上,大伯的车准时停在门口。

不是三年前那辆了,换了辆更大的SUV,漆黑锃亮。赵秀芬先下车,今天穿了件更鲜亮的红外套,像一团火似的烧进院子里。

“爸准备好了吗?我们来接啦!”

母亲给爷爷换了身干净衣服,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齐。爷爷似乎知道要出门,眼睛一直望着门口方向,右手不停敲椅子扶手。

“协议带齐了,”大伯沈建国走进来,他比三年前胖了一圈,肚子挺着,手里拿着个公文包,“弟妹,这几年辛苦了。”

他拍拍母亲的肩,从包里掏出个信封:“一点心意,给爸买点营养品。”

厚厚的信封,不用看也知道不少。母亲没接:“大哥客气了,照顾爸是应该的。”

“拿着拿着,”赵秀芬把信封塞进母亲围裙口袋,“都是一家人,别说两家话。”

他们一左一右扶起爷爷。爷爷站起来时腿发抖,大半重量压在大伯身上。走到门口,爷爷突然回头,望向屋子深处。

他在看什么?那个他坐了整整三年的藤椅?墙角那个旧行李箱?还是站在阴影里的母亲和我?

“爸,走了,”大伯说,“签完字带您吃好的。”

车子发动,开走了。尾气在清晨的空气里拖出一道淡灰色的痕迹,慢慢散掉。

母亲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那个信封从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刺眼。

“妈,”我说,“他们会送爷爷回来吗?”

母亲转身进屋,开始收拾爷爷早上用过的碗勺。水流哗哗的,她洗得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

“会回来的。”她说。

但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很轻微,像秋天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在风里颤。

下午三点,车没有回来。

四点,母亲打了大伯电话,无人接听。

五点,天色开始暗了。母亲热了中午的剩菜,我们对着吃。谁都没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声音。

六点,门终于响了。

但只有大伯一个人。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饭盒。“爸在那边住下了,”他说,把饭盒放在桌上,“秀芬收拾了房间,比这边宽敞,方便照顾。”

母亲站起来:“大哥,爸的东西……”

“缺什么再买,”大伯摆摆手,“那些旧的就别拿了,都用三年了。”他环顾屋子,像在评估什么,“弟妹,补偿款的事你放心,爸的钱我会管好。你们照顾爸三年,我心里有数,不会亏待你们。”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比早上那个更厚,放在桌上。“这五万块,你们先拿着。等款子下来,我再安排。”

五万。三年。两百万。

数字在我脑子里撞来撞去。

母亲没看那个信封,只是问:“爸晚上要吃药,我写个单子……”

“不用,秀芬都记下了。”大伯看了眼手表,“我还得回去招呼客人,今天签了协议,几个朋友非要庆祝。走了啊。”

他又像一团风似的卷出门去。

门关上后,母亲慢慢坐下。她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来,放进抽屉里。锁转动的声音很清脆,咔哒一声。

“妈,”我说,“爷爷的东西,要不要收拾了送过去?”

母亲摇摇头。“等你大伯来拿吧。”

她起身去厨房,开始准备明天的早饭。淘米,加水,打开电饭煲预约。动作和平时一模一样,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走到爷爷的房间。藤椅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面。床头柜上还有半杯水,是他早上没喝完的。药瓶摆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空气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一种老人特有的、混合了药味和衰老的味道。

墙角那个旧行李箱静静立着。深蓝色,轮子坏了一个,侧边的裂口用胶带缠着,缠得很仔细,是母亲的手艺。

我蹲下身,摸了摸箱子表面。灰尘很少,母亲经常擦拭。

窗外完全黑了。邻居家的灯光透过来,一点一点的,像浮在夜海上的船灯。

母亲在厨房哼起歌,很轻,是小时候哄我睡觉的调子。我听了三年,从爷爷来的那天起,她总是在厨房哼这首歌,一边收拾一边哼,像这样就能把什么难挨的东西哼走似的。

今天我第一次听出,那调子里有一丝很细的裂缝。

梧桐叶落光的时候,第一笔补偿款到账了。

消息还是陈奶奶告诉我的,这次她没进院子,只是在栅栏外朝我招手。我正晾晒母亲洗好的床单,湿漉漉的布幔在风里鼓起又落下,像某种垂死的挣扎。

“溪丫头,”陈奶奶压低声音,眼睛朝左右瞟了瞟,“你大伯家昨天请客了,就在‘富贵楼’,三桌呢。”

我手里的衣夹掉了一个,在水泥地上弹跳两下,滚到墙角。

“听说款子下来了,五十万。”陈奶奶伸出五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你大伯喝的满面红光,逢人就说是老爷子福气好。”

风把床单吹得扑啦啦响,水珠甩到我脸上,凉的。

“你爷爷去了吗?”我问。

陈奶奶顿了顿,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没见着。赵秀芬说老爷子怕吵,在家歇着。”她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可我孙女儿说,昨天下午看见你大伯娘推着轮椅,带老爷子去银行了。轮椅是新的,电动的,闪着光呢。”

衣夹在我手里捏得太紧,塑料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陈奶奶走了。我继续晾床单,一条,两条,三条。母亲这个月接了些缝补的活计,家里的旧床单都要翻新,她每晚在灯下缝到深夜,手指被针扎了好几回。

屋里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哒哒哒,哒哒哒,像时间的秒针,不紧不慢地往前赶。

我晾完最后一件,站在院子里看那棵梧桐。树干上有一道很深的疤,是我七岁时刻的,歪歪扭扭写着“沈溪到此一游”。那年爷爷过寿,大伯一家早早到了,堂哥沈磊穿了新买的运动鞋,白的耀眼。我蹲在树下玩泥巴,爷爷经过时皱了眉:“丫头家家的,脏兮兮像什么样子。”

沈磊跑过来,把足球踢到树干上,砰一声。“爷爷,看我射门!”

爷爷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磊磊有力气!”

那道疤就在那时刻下的。我用小刀在树皮上划,用力很深,木屑翻出来,带着新鲜的苦味。没有人看见,就像很多事,划下了就是划下了,疤会一直在。

晚饭时母亲做了炒青菜和豆腐汤。我们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提补偿款的事。窗外的天暗得很快,秋天总是这样,黄昏短得像一声叹息。

“妈,”我扒了一口饭,“明天我去看看爷爷。”

母亲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青菜上的油光在灯下泛着黄。“你大伯家……方便吗?”

“看自己爷爷,要什么方便。”

母亲没再说话。饭后她洗碗,我擦桌子。水声哗哗的,掩盖了别的声音,也或许,本来就没什么别的声音可掩盖。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母亲已经在了厨房,锅里熬着粥,她背对我站着,肩膀瘦削得让人心惊。

“我蒸了包子,”她说,没回头,“给你爷爷带几个。他爱吃豆沙的。”

我接过那个保温袋,还是三年前买的,边角已经磨得起毛。母亲往里又塞了瓶自己腌的酱菜:“你爷爷就这个口味,外面的他吃不惯。”

走出院子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门口,晨光把她照得透明,像随时会化在风里。

大伯家住在城东的新小区,电梯房,十八楼。我按门铃时,里面传来狗叫声,清脆响亮。开门的是赵秀芬,她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小溪?”她脸上的惊讶很短暂,随即堆起笑,“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热浪扑面而来。我闻到炖肉的香气,还有一股淡淡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柠檬味的,刻意而浓烈。玄关铺着大理石瓷砖,光可鉴人,我的旧球鞋在上面留下灰扑扑的脚印。

“爷爷呢?”我问。

“在阳台晒太阳呢!”赵秀芬朝里喊,“建国!小溪来了!”

大伯从书房出来,穿着家居服,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哦,小溪啊。”他点点头,眼睛没离开屏幕,“自己坐。”

阳台是封起来的,整面落地玻璃。爷爷坐在轮椅上,背对客厅,面朝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轮椅确实是新的,银灰色,扶手上还有控制面板。他盖着条厚厚的毛毯,枣红色的,簇新得扎眼。

“爷爷。”我走到他身边。

他缓缓转过头。三个月不见,他好像又瘦了些,脸颊凹陷下去,眼睛显得格外大。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右手抬起来,在空中抓了一下。

“爷爷,我妈让我带包子给你。”我把保温袋放在他腿上,“豆沙的,还有酱菜。”

他低头看袋子,手指在布料上摩挲。一下,两下,很慢。然后他抬起头,朝客厅方向看去。

大伯已经坐回沙发上,平板电脑横过来,大概是开始玩游戏了。赵秀芬在厨房喊:“建国,来帮我把鱼处理一下!”

“来了来了。”大伯放下平板,起身时看了阳台一眼,“小溪,中午留下吃饭啊。”

“不用了,我就看看爷爷。”

“那怎么行,好不容易来一趟。”赵秀芬从厨房探出头,“正好,一会儿沈磊也回来,你们兄妹好久没见了。”

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爷爷旁边。阳台很大,摆了好几盆绿植,都是名贵品种,叶片油亮。爷爷的轮椅被固定在阳光最好的位置,可他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一株被过度修剪的老树桩。

“爷爷,你在这边住得惯吗?”我问。

他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右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抓住轮椅扶手,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药按时吃了吗?”

他点头,很慢。

“晚上睡得好吗?”

他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睛望向客厅,那里电视开着,正在播广告,声音很大。

我从保温袋里拿出包子,还是温的。“趁热吃一个?”

他伸出右手,颤抖着接过去。包子在他手里颠了颠,差点掉下去。我帮他托住,他低头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很慢,像每一口都要用尽力气。

豆沙馅露出来,暗红色的,甜腻的香气散开。

“好吃吗?”

他点头,又咬了一口。吃着吃着,一滴眼泪掉下来,落在包子上,很快被豆沙吸进去,看不见了。

我抽出纸巾给他擦。他别过脸,自己用袖子抹了抹。

“爸,吃药了!”赵秀芬端着水杯和药片过来,脚步声很重,“哟,怎么哭了?是不是小溪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站起来,“爷爷吃包子噎着了。”

赵秀芬把药片塞进爷爷手里,水杯递过去。“慢点吃嘛,又没人跟你抢。”她转向我,笑吟吟的,“小溪啊,你妈最近怎么样?听说她接了不少缝补活计?缺钱就跟我们说,一家人,别客气。”

“不缺。”我说,“我妈说,上次那五万块,已经很多了。”

赵秀芬的笑容僵了一瞬。“那是应该的。你们照顾爸三年,辛苦费嘛。”她俯身给爷爷调整毯子,“是吧爸?咱们可不能亏待了老二家。”

爷爷低着头,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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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赵秀芬去开门,沈磊的声音传进来:“妈!饿死了!饭好了没?”

他走进客厅,看见我,挑了挑眉。“哟,沈溪啊。稀客。”

沈磊比我大三岁,个子很高,穿了件潮牌外套,头发精心抓过。他手里提着个购物袋,印着某个奢侈品牌的logo。他把袋子随意扔在沙发上,走过来拍了拍爷爷的肩膀:“爷爷,今天怎么样?”

爷爷抬起头,对他咧了咧嘴,算是笑了。

“我带了蛋糕,”沈磊说,“一会儿吃啊。”

赵秀芬端菜上桌。六菜一汤,摆了一桌子。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都是硬菜。她招呼我:“小溪,快来坐。沈磊,推爷爷过来。”

沈磊推轮椅时动作很粗,轮椅撞到餐桌腿,哐当一声。爷爷整个人往前倾,我赶紧扶住。

“没事没事,”沈磊笑,“这轮椅结实。”

吃饭时,大伯开了瓶酒,给沈磊倒了一杯:“来,陪爸喝点。”

“我开车呢。”

“叫代驾嘛。”

他们父子碰杯。赵秀芬忙着给爷爷夹菜,鱼肉剔了刺,虾剥了壳,堆在爷爷碗里,小山一样。“爸,多吃点,补身体。”

爷爷碗里的菜几乎没动。他握着勺子,手抖得厉害,舀起一点米饭,送到嘴边时已经洒了一半。

“妈,你喂爷爷吧。”沈磊说。

“对对,我来。”赵秀芬接过碗,舀了一大勺饭和菜,塞到爷爷嘴边。爷爷张开嘴,机械地咀嚼着,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某处空白。

“小溪,你也吃啊。”大伯说,“别客气。”

我夹了根青菜。味道很好,火候正好,可咽下去时,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对了小溪,”赵秀芬一边喂饭一边说,“你工作找得怎么样?听说现在大学生找工作可难了。”

“还在找。”

“要不大伯帮你问问?”大伯喝了口酒,“我认识几个老板,打个招呼的事。”

“不用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赵秀芬叹气,“跟你爸一个脾气。当年你爸要是肯听你大伯的,一起去搞工程,现在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但余音悬在空气里,沉甸甸的。

爷爷突然咳嗽起来,饭喷了出来,溅在赵秀芬手背上。她“哎呀”一声,放下碗,抽纸擦手。

“慢点吃嘛,”她声音高了八度,“没人跟你抢。”

爷爷咳得脸通红,我赶紧给他拍背。好一会儿,他才平复下来,喘着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秀芬把碗塞回我手里:“你来喂吧,我手脏了。”

我接过碗,舀了一小勺,吹凉,送到爷爷嘴边。他看着我,眼睛湿漉漉的,然后张开嘴,乖乖吃了。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爷爷只吃了小半碗,剩下的菜被沈磊风卷残云。饭后,赵秀芬收拾桌子,大伯和沈磊坐到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我推爷爷回阳台。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窗格的阴影。

“爷爷,想不想回去住两天?”我小声问。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右手抬起来,指了指客厅方向,然后摆了摆。

“他们不让?”

他闭上眼睛,点点头。一滴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皱纹的沟壑流下去。

我在那里坐到下午。赵秀芬切了水果端过来,沈磊分着吃了,没人问爷爷要不要。电视里在播球赛,大伯和沈磊大呼小叫,啤酒罐扔了一地。

四点钟,我起身告辞。赵秀芬送我到门口:“常来啊小溪。你爷爷看见你高兴。”

“药快吃完的时候,给我妈打电话。”我说,“她记得爷爷的用药。”

“知道知道,你妈细心。”赵秀芬拍拍我的手,“对了,下个月你堂哥订婚,在‘悦海大酒店’,你一定要来啊。”

我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下行时,我靠在厢壁上,看着数字一个个跳。十八,十七,十六……像某种倒计时,但不知道在倒数什么。

走出小区时,天阴了。风刮起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张纸条——是刚才喂饭时,爷爷偷偷塞进我手里的。

找没人的角落展开,皱巴巴的纸巾上,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折 钱 建 国 拿 走 了”

字迹颤抖得几乎认不出,但每个笔画都用了极大的力气,纸都被划破了。

我把纸条攥在手心,攥得紧紧的,直到指甲陷进肉里。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母亲坐在院子里,借着屋里的灯光缝衣服。针线在她手里飞快穿梭,像某种无声的语言。

“回来了?”她没抬头,“爷爷怎么样?”

“挺好。”我说,“新轮椅,厚毯子,吃得也好。”

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那就好。”

我进屋放下包,又走出来,坐在她旁边的小凳上。院子里有蟋蟀叫,一声一声,凄凄切切。

“妈,”我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侧脸,“如果爷爷想回来,我们接他回来吗?”

母亲手里的针又停了。很久,她才说:“那是你大伯家的事。”

“爷爷的事,怎么成了大伯家的事?”

线绷紧了,发出细微的嘶声。“小溪,”母亲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些事,争不得。”

“为什么不争?”

她没有回答。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一点,惨白的光照在她手上,那双手粗糙、干裂,食指缠着创可贴——是昨晚缝床单时扎的。

“包子他吃了吗?”她问。

“吃了。说好吃。”

母亲点点头,继续缝衣服。针脚细密均匀,一行一行,像在编织什么牢笼,又或者,是在修补什么永远补不好的破洞。

夜里我睡不着。那张纸条在枕头底下,像块烙铁,烫得我无法安眠。凌晨两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搜索“拆迁补偿款监管”。

网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我一条一条看,看到眼睛发酸。法律条文冷冰冰的,但每一句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爷爷的补偿款,只要他自己不同意,谁也动不了。

可爷爷现在这样,怎么证明他是“自己同意”?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嘲笑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银行。不是取钱,是查询。爷爷的存折在我手里,密码是我生日——这是他中风前最后一次去银行时改的,母亲陪他去的,回来时他说:“给溪丫头留着。”

自助查询机上,我输入账号密码。屏幕亮起来,显示余额:三百二十七元六角。

最后一笔交易记录是三年前。之后一片空白。

两百万的补偿款,没有进这个账户。

我在ATM机前站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还用不用了?”

走出银行时,太阳刺眼。我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流动,只有我卡在这里,卡在一个破旧的存折和三百二十七元六角的现实里。

手机响了,是母亲。“小溪,你大伯娘来电话,说爷爷的药快吃完了。我把药单给她了。”

“妈,”我说,“爷爷的存折里,没有补偿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妈?”

“嗯,”母亲的声音很远,“知道了。”

“我们不能问问吗?”

“问什么?”母亲说,语气平静得可怕,“问你大伯钱去哪了?还是问你爷爷为什么同意?”

“至少应该进爷爷自己的账户!”

“小溪,”母亲顿了顿,“你堂哥下个月订婚,你大伯送了套房子做聘礼。全款,写的沈磊的名字。”

我握紧手机,塑料外壳硌得掌心生疼。

“在‘锦绣花园’,一百二十平。”母亲继续说,像在念什么判决书,“你陈阿姨说的,她女儿在那个楼盘卖房。”

街上的噪音突然变得很大,汽车喇叭声,人声,商店促销的音乐声,全部涌进耳朵里,嗡嗡作响。

“所以呢?”我的声音有点抖,“所以爷爷的钱,就该变成堂哥的婚房?”

“那是你爷爷的钱。”母亲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在念咒,“他怎么用,是他的事。”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响着,像心跳的倒计时。

我没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着“锦绣花园”的广告:尊贵府邸,世家传承。配图是奢华的样板间,水晶灯璀璨夺目。

我站在橱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被风吹乱,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像个游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陌生号码。接通,是沈磊。

“沈溪,下个月我订婚,别忘了来啊。”他声音里带着笑,“请帖我让妈寄给你。对了,听说你还没找到工作?要不要来我未来老丈人的公司?打个杂还是可以的。”

“不用了。”

“别客气嘛。对了,订婚宴上要穿正式点,别像现在这样……”他顿了顿,“反正你看着办吧。”

电话挂了。

我继续往前走,走过繁华的商业街,走过冷清的老巷子。最后在护城河边停下来。河水是浑浊的绿色,漂着垃圾和落叶,缓慢地流着,像一条濒死的蛇。

我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折 钱 建 国 拿 走 了”,七个字,歪歪扭扭,像爷爷颤抖的手。

我把纸条抚平,对着光看。圆珠笔的油墨有些晕开了,但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晰可见——那是爷爷用还能动的右手,偷偷写的。在他儿子家的阳台上,在那些崭新的、昂贵的东西包围中,他写了这七个字,塞给了我。

太阳渐渐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了多久?不知道。直到手机再次响起,母亲说晚饭做好了。

“就回来。”我说。

起身时腿麻了,差点摔倒。扶着长椅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河对岸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红的,绿的,蓝的,倒映在脏水里,破碎成一片光怪陆离。

我把纸条小心折好,放回口袋最深处。

回到家,饭菜已经上桌。还是炒青菜和豆腐汤,母亲多蒸了条咸鱼,很小的一条,摆在盘子中央,像某种祭品。

我们默默吃饭。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你大伯下午来了。”

我筷子停了。

“送了请帖。”母亲指了指茶几,大红烫金的请帖刺眼地躺在那里,“还给了这个。”

她起身拿来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比上次厚,但厚得有限。

“说是爷爷的生活费。”母亲说,“让我别再去送包子了,说爷爷现在吃得好,我们那些东西……寒酸。”

最后一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空气里。

我看着那个信封,看着请帖,看着桌上寒酸的饭菜。咸鱼的腥味钻进鼻子,突然让人作呕。

“妈,”我说,“我们把爷爷接回来吧。”

母亲摇头:“你大伯不会同意的。”

“如果爷爷自己同意呢?”

“他怎么同意?”母亲抬起眼,眼睛里满是血丝,“他现在连话都说不清楚,怎么同意?就算他说了,你大伯会说那是胡话,是我们在教唆。”

“那就这样了?”

母亲没回答。她夹了块咸鱼,细细地挑着刺,挑了很长时间,直到鱼肉碎成屑。然后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把冷掉的饭扒进嘴里,一口一口,机械地吞咽。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爷爷。还是老家的院子,枣树还在,满树的枣子红得发亮。爷爷拿着竹竿打枣,沈磊在树下捡,笑声清脆。我站在远处看,手里也攥着一颗枣,是从地上捡的,被虫蛀了半个,烂乎乎的。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块。看看手机,凌晨四点。

我悄悄起床,走到爷爷的房间。藤椅还在,毯子叠着,药瓶摆着,一切和三年前他来时一样,只是人不在了。

墙角那个旧行李箱沉默地立着。我走过去,打开它。

里面是空的,只有一股陈旧的樟脑味。内衬的布料已经发黄,拉链坏了半边,用线粗粗缝着。我摸着那些针脚,是母亲缝的,她总是这样,什么坏了都想着修补,补衣服,补床单,补这个破箱子。

可有些东西,补不好了。

我把箱子合上,放回原处。转身时看见母亲站在门口,不知站了多久。

“睡不着?”她问。

“嗯。”

我们都没有开灯,在黑暗里站着,像两个守夜的幽灵。窗外的月光很淡,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

“妈,”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争呢?”

母亲在黑暗里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重得能压垮什么。“那就争吧。”她说,“但小溪,争之前要想清楚,争来的东西,值不值得。”

“什么是值得?”

“你爸走的时候说,一家人,和睦比钱重要。”母亲的声音飘忽,“可他走了,和睦也没了。”

她说完就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我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直到东方的天光一点点透进来,把屋子染成灰白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过去的一千多个日子没什么不同。母亲早早起来熬粥,我去院子里收昨天晾的衣服。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在索要什么,又像在放弃什么。

上午十点,手机收到银行短信——不是爷爷的账户,是我自己的。一笔转账,五千块,附言:生活费。

汇款人:沈建国。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沈磊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他那边很吵,好像在商场。

“堂哥,”我说,“订婚宴,我会去的。”

“哟,想通了?”他笑,“记得穿好看点啊,我未婚妻的姐妹都是白富美,你别给我丢人。”

“不会的。”我说,“我一定穿得,让你们都记得住。”

挂掉电话,我把那五千块转给了母亲。“大伯给的。”

母亲看着转账记录,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最后点了接收。“留着,”她说,“给你买身像样的衣服。”

“不用,”我说,“我有衣服。”

“沈溪,”母亲抬起眼看我,眼神复杂,“有时候,人得学会穿着别人的戏服,唱自己的戏。”

我没听懂,或者假装没听懂。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旧货市场。在一家堆满杂物的铺子里,我找到了一台二手录音笔,很小,可以藏在口袋里。老板试了试,还能用。

“录音清晰吗?”我问。

“清晰得很,”老板说,“充一次电能用八小时。”

我买下了。走出市场时,我把录音笔放进口袋最深处,贴着那张纸条。

晚上,母亲在灯下缝一件我的旧外套。袖口磨破了,她找了颜色相近的布,细细地补。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某种舞蹈。

“妈,”我问,“爷爷以前,最喜欢谁?”

母亲的手停了停。“你爸。”她说,“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你爸走了。”母亲继续缝,“人走了,情分就淡了。活着的人,总得为自己打算。”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可我知道,每一个字后面,都是十年独自拉扯我长大的艰辛,是三年日夜照顾爷爷的疲惫,是那些被当作理所当然的付出。

外套补好了,母亲咬断线头,把衣服递给我。“试试。”

我穿上,袖口的补丁几乎看不出来,针脚细密,和原来的布料融为一体。

“真好。”我说。

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很快就散了。“去吧。”她说,“做你想做的事。妈撑得住。”

我抱了抱她。她很瘦,骨头硌人,但怀抱是暖的。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桠相互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冬天要来了,而有些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电脑,开始查“锦绣花园”的房价。一平米两万八,一百二十平,三百三十六万。两百万不够,但加上大伯自己的积蓄,或许刚好。

我又查了爷爷老房子的评估报告。一百七十二平,按补偿标准,确实该有两百万。文件是公示过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最后,我点开手机里那张纸条的照片,放大,再放大。爷爷颤抖的字迹在屏幕上显得格外脆弱,但也格外坚定。

录音笔在桌上闪着金属的光。我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凉的,但慢慢被捂热了。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远处有零星的灯火,一盏,两盏,像散落在黑暗里的种子,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春天。

我关掉电脑,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很细,从墙角延伸出来,像大地的伤口。三年前爷爷来的那个雨夜,这道裂缝就出现了,一直没修。

母亲说,修了还会裂,不如就让它在那里。

是啊,有些裂缝,补不好了。

我闭上眼,手里还攥着那支录音笔。明天要去大伯家,说好了去看爷爷,顺便把母亲新腌的酱菜带过去。

这次,我会记得多待一会儿。

多听一会儿。

多记一会儿。

夜深了,风刮得更紧了。梧桐枝桠敲打着窗户,嗒,嗒,嗒,像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始终没有停留。

沈磊的订婚宴定在腊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悦海大酒店”的金色招牌在冬日的灰霾里闪着刺眼的光。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宾客们陆续进去。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珠光宝气,笑声隔着玻璃门都能听见。大伯和赵秀芬站在门口迎客,两人都穿了新衣服,赵秀芬那件红旗袍在人群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母亲扯了扯我的袖子:“真要进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人群里,我像个误入盛宴的乞丐。

“要进去。”我说,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里面是我挑的礼物,“礼数要尽。”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藏青色外套,头发仔细梳过,但眼角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不是一件衣服能掩盖的。

我们穿过马路。寒风吹在脸上,像刀割。酒店门口的暖气开得很足,一进去,热浪混着香水味扑过来,让人头晕。

“哟,秋芸来了!”赵秀芬眼尖,老远就喊。她踩着高跟鞋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们,笑容堆得满脸,“怎么才到呀,大家都入席了。”

她没看母亲手里的礼物盒,也没看我。目光在我们身上扫了一圈,就转向后面新来的客人:“王总!哎呀您可算来了!”

母亲攥紧了手里的包。我握住她的手腕,冰凉冰凉的。

宴会厅很大,摆了二十桌。水晶灯璀璨夺目,照得每张脸都油光发亮。主桌在最前面,铺着红桌布,摆着鲜花和昂贵酒水。爷爷坐在轮椅上,被安置在主桌旁边的一个角落——不显眼,但又能让人看见。他穿了身崭新的唐装,枣红色,衬得脸色更灰败。轮椅扶手上搭着那条厚毛毯,枣红色的,和衣服一套。

沈磊和他的未婚妻站在舞台边。女孩很年轻,化了精致的妆,穿着白色礼服裙,像橱窗里的娃娃。沈磊揽着她的腰,正和几个朋友说笑,不时爆发出夸张的笑声。

“溪丫头,这边坐。”陈奶奶朝我们招手。她坐在靠后的桌子,身边都是老街坊。

我们走过去坐下。这一桌很安静,大家只是默默喝茶,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桌上摆着瓜子花生,还有喜糖,包装精美,印着“沈磊&林倩”的字样。

“你爷爷……”陈奶奶压低声音,朝主桌那边努努嘴,“刚才喂了点粥,没吃几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赵秀芬正端着小碗,一勺一勺喂爷爷吃饭。动作很快,爷爷来不及吞咽,汤汁顺着嘴角流下来。赵秀芬用纸巾随手一抹,又塞进下一勺。

舞台上的音乐响了,司仪上台,说了一堆吉祥话。然后是大伯致辞,他拿着话筒,声音洪亮:“感谢各位亲朋好友来参加我儿子沈磊的订婚宴!沈磊这孩子争气,自己创业,买了房,现在又要成家立业了!我这个当爹的,高兴!”

掌声雷动。沈磊牵着未婚妻上台,两人笑得像朵花。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父亲。”大伯话锋一转,走到爷爷的轮椅旁,俯下身,“爸,您养大我不容易。现在我儿子也要成家了,您放心,我们沈家会越来越兴旺!”

他握住爷爷的手,高高举起。聚光灯打在两人身上,爷爷眯起眼,似乎被强光刺得不舒服。他想抽回手,但大伯握得很紧。

台下又是掌声。赵秀芬带头站起来鼓掌,满脸红光。

我看着爷爷。在那些掌声和笑声里,他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像,唐装鲜艳,表情木然。只有右手手指在轻微颤抖,一下,一下,敲在轮椅扶手上。

宴席开始了。服务员鱼贯而入,端着精美的菜肴。鲍鱼、海参、龙虾,一盘接一盘。我们这一桌没人动筷子,大家只是看着。

“吃呀,怎么不吃?”赵秀芬端着酒杯过来敬酒,看到满桌的菜没动,眉头皱了皱,“都是好东西,别浪费。”

她走到母亲身边,拍拍母亲的肩:“秋芸,你也多吃点。照顾爸三年,瘦成这样,我看了都心疼。”

母亲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了,”赵秀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爸那房子的补偿款,第二笔到账了。建国说了,等款子齐了,一定好好谢谢你们。”

桌上的人都抬起头。陈奶奶手里的筷子掉了,啪嗒一声。

“应该的,”母亲说,声音很平静,“都是一家人。”

“就是嘛!”赵秀芬笑得更灿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沈磊结了婚,生了重孙子,咱们家就四世同堂了!爸您说是不是?”

她转向爷爷。爷爷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毛毯,没反应。

赵秀芬也不在意,又去别桌敬酒了。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像某种倒计时。

我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味道很好,但咽下去时像吞沙子。

宴席过半,沈磊带着未婚妻来敬酒。到我们这一桌时,他脸上的笑淡了些。“二婶,沈溪,谢谢你们能来。”

他未婚妻林倩好奇地打量我:“这位是……”

“我堂妹,沈溪。”沈磊介绍得简短,转头又笑,“倩倩,这是陈奶奶,老街坊了。”

林倩点点头,笑容礼貌而疏离。她手腕上的钻石手链在灯光下闪得刺眼。

敬完酒,他们准备离开。我站起来:“堂哥,我能跟爷爷说几句话吗?”

沈磊脚步一顿,回头看我:“爷爷累了,要休息。”

“就说几句。”

他皱了皱眉,看看手表:“那快点,还要去别桌。”

我走到爷爷身边,蹲下身。他身上的唐装很新,但领口有点歪,扣子也扣错了一个。我伸手帮他整理,指尖碰到他的皮肤,冰凉。

“爷爷,”我小声说,“今天开心吗?”

他缓缓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右手抬起来,很慢地,在空中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

是写字的手势。

我心跳漏了一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实则按下了录音键。

“您想写什么?”我把声音压得更低。

爷爷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他的右手在空中划拉着,像在虚空中写字。我仔细辨认——第一个笔画,横,竖,横折……

“钱……”我猜测。

他眼睛亮了一下,点头。

第二个字。点,横,竖……

“款?”

他继续点头,手指颤抖得更厉害。第三个字,笔画很多,他划得很吃力。我盯着他的手指,在心里默念:撇,捺,横,竖……

“全……”我猜。

他摇头,继续划。这次我认出来了——是“都”。

钱款都。

“钱款都怎么了?”我凑近些。

爷爷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向主桌方向。大伯正在和人碰杯,笑声爽朗。赵秀芬在另一边,被一群女人围着,不知说了什么,引起一阵哄笑。

爷爷收回目光,看着我,眼里有泪光。他继续划——横,竖钩,提,撇……

“给……”

竖,横折,横,横……

“谁?”

他的手指停住了,然后缓缓转向,指向主桌,指向沈磊。

钱款都给沈磊。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出汗。录音还在继续,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

“爷爷,您亲自去签的字吗?”我问。

他摇头,很用力地摇头。右手抬起来,在空中做了个按压的动作——按手印。

“他们拿着您的手按的?”

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砸在唐装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沈溪,还没说完?”沈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关掉录音,站起来:“说完了。”

沈磊看看我,又看看爷爷,眼神里有警惕:“跟爷爷聊什么呢?”

“问他身体怎么样。”我说,“他说冷。”

沈磊弯腰给爷爷掖了掖毯子:“酒店暖气这么足,还冷?爸就是身子虚。”他直起身,拍拍我的肩,“回去吧,多吃点菜。”

我回到座位。母亲看着我,眼神询问。我摇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苦得很。

宴席进行到尾声,开始上果盘。西瓜切成心形,橙子摆成花状,葡萄一颗颗晶莹剔透。赵秀芬又过来了,这次手里拿着个红包。

“秋芸,”她把红包塞给母亲,“这是给你们的。今天沈磊订婚,你们做长辈的,该给红包。”

母亲没接:“该我们给小辈红包才对。”

“拿着拿着,”赵秀芬硬塞,“你们也不容易。沈溪还没工作吧?这钱拿着,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红包很厚。母亲捏在手里,像捏了块炭。

赵秀芬走了。母亲打开红包,一沓粉红色的钞票,崭新,连号。她数了数,五千。

“妈,”我看着那沓钱,“留着吧。”

母亲把红包放进包里,拉链拉得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宾客开始散场。大伯和赵秀芬在门口送客,笑容满面,一遍遍说着“谢谢光临”。沈磊和林倩也站在那儿,像一对展示用的模特。

我们等到最后。爷爷已经靠在轮椅上睡着了,头歪向一边,嘴角有口水流下来。赵秀芬送完客人回来,看见这一幕,皱起眉,抽出纸巾胡乱擦了擦。

“秋芸,你们先回吧,”她说,“爸这边我们照顾。”

母亲点点头,去推爷爷的轮椅:“我送爸上车。”

“不用不用,有服务员。”赵秀芬招手叫来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帮忙推到停车场。”

小伙子推着轮椅走了。爷爷在颠簸中醒来,茫然地睁着眼,看着四周。经过我身边时,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秒,很短,但很深。

像某种无声的托付。

走出酒店,寒风立刻裹上来。母亲把外套裹紧,低着头快步走。我跟在她身后,回头看——酒店的金色招牌在夜色里亮得刺眼,像一只巨大的眼睛。

“妈,”我说,“我想再去看看爷爷。”

母亲停住脚步,回头看我。街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过几天吧,”她说,“今天太晚了。”

“就现在。”我说,“我有东西落在大伯家了。”

母亲盯着我看了很久,像是要在我脸上找出什么。最后她点头:“去吧。我回家等你。”

我看着她坐上公交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大伯家离酒店不远,步行二十分钟。我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录音。爷爷颤抖的手指,那些无声的笔画,还有眼泪。

还有赵秀芬那个红包,五千块,像打发叫花子。

小区门口,保安认得我,直接放行。我坐电梯上十八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

开门的是沈磊,他喝了酒,脸红红的,领带松了。“沈溪?你怎么又来了?”

“我手机充电器可能落在这儿了。”我说,“能进去找找吗?”

他皱眉,但还是让开了门:“快点,我们要休息了。”

屋里还残留着宴席的喜庆气息,茶几上堆满了礼品盒和红包。赵秀芬在厨房收拾,水声哗哗的。大伯坐在沙发上,正在拆红包,把钞票一张张数好,摞成一沓。

“爷爷睡了吗?”我问。

“睡了,”沈磊不耐烦,“你充电器长什么样?”

“白色的。”我边说边往爷爷房间走。

爷爷的房间在次卧,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轮椅放在墙角,床上铺着新被子。爷爷已经换了睡衣,闭着眼,呼吸平缓。

我假装在床头柜找充电器,眼睛快速扫视房间。床头柜上摆着药瓶,水杯,还有一本老相册。衣柜门关着,书桌抽屉也关着。

“找到没?”沈磊靠在门框上。

“没有,可能掉在客厅了。”我走出去,经过客厅时,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旧行李箱上。

还是三年前那个,深蓝色,轮子坏了一个。但它被擦得很干净,放在不起眼的角落,像个被遗忘的故人。

“大伯,”我说,“爷爷的箱子还在这儿啊。”

大伯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沓钞票:“啊,那个啊,一直没空收拾。”

“我帮爷爷整理一下吧,”我说,“里面有些旧衣服,该洗洗晒晒了。”

“不用,”赵秀芬从厨房出来,擦着手,“改天我收拾。”

“就现在吧,”我坚持,“反正我闲着。”

赵秀芬和大伯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磊打了个哈欠:“让她整呗,省得你动手。”

我趁他们还没改口,快步走过去,提起箱子。不重,里面应该没多少东西。我把它拿到爷爷房间,关上门。

反锁。

心跳得很快。我靠在门上平复呼吸,然后蹲下身,打开箱子。

一股樟脑丸和旧布料的味道扑面而来。最上面是几件爷爷的旧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是母亲的手艺。我一件件拿出来,下面是一些杂物:老花镜、用了多年的保温杯、几本发黄的武侠小说。

再往下,压箱底的,是一个铁皮饼干盒。

我认识这个盒子。小时候,爷爷用它装零食,总是锁在柜子里,钥匙挂在他裤腰上。我和沈磊偷过几次,被他发现,挨了顿骂。后来柜子换了锁,我们就再也没得手过。

盒子没锁。我打开它。

里面没有零食,只有一沓纸。

最上面是几张老照片,黑白的那种。爷爷奶奶的结婚照,年轻得认不出来。下面是一本存折,还是那个红色封面的老式存折,但打开后,我愣住了。

不是之前那个只剩三百多元的存折。

这是一个新账户,开户行是城商行,开户时间是今年九月——拆迁补偿公示后的第二个月。第一笔入账记录:五十万元。第二笔入账记录:一百五十万元。

合计两百万。

存折下面,是几张银行回单,取款凭证。最近的一张是十天前,取现二十万,签名处是“沈建国”三个字,但按着爷爷的手印。

手指印很清晰,红色的,像血。

我的手在抖。继续往下翻,是一份评估报告的复印件,爷爷老房子的,上面有评估公司的公章。再下面,是一份委托书复印件,日期是今年十月,内容写着:本人沈广源,因年事已高、行动不便,特委托长子沈建国全权办理拆迁补偿相关事宜,并代为领取、保管补偿款项。

委托人签字处,是爷爷歪歪扭扭的名字,还有一个鲜红的手印。

但最下面,还有一张纸。

是一份遗嘱的草稿,写在那种小学生作业本的纸上,字迹歪斜,但能看出是爷爷的笔迹:

“我沈广源,头脑清醒,立此遗嘱。老房拆迁款两百万,全部留给孙女沈溪,供其读书、成家。长子沈建国已得我毕生积蓄,次子沈建军(已故)之妻秋芸、孙女沈溪照料我三年,此款作为补偿。空口无凭,立字为证。”

日期是三个月前。

下面有签名,有手印。但手印很淡,像是印泥不够。

而在这份遗嘱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另一种笔迹添加的:

“此遗嘱无效。父亲神志不清时所写。沈建国,11月5日。”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纸在手里哗哗地响。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暧昧的灰蓝色。爷爷在床上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五十万,一百五十万,二十万。那些签名和手印:沈建国,沈广源。那份遗嘱:全部留给孙女沈溪。那行小字:此遗嘱无效。

饼干盒冰凉,铁皮的边缘硌着手心。

我把所有东西原样放回,盖上盖子,把旧衣服一件件叠好铺在上面。然后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

开门出去时,客厅里只剩下大伯一个人。他还在数钱,茶几上已经摞了好几沓。

“找到了吗?”他头也不抬。

“找到了,”我扬了扬手里的充电器——其实是从自己包里拿的,“在沙发缝里。”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数钱。钞票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我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崭新的相框,照片是最近拍的:大伯一家三口,加上爷爷。爷爷坐在正中间,穿着今天那身唐装,表情僵硬。沈磊和林倩站在两侧,赵秀芬和大伯站在后面。所有人都笑着,只有爷爷没有。

“大伯,”我直起身,“爷爷的箱子,我拿回去吧。”

他数钱的手停了。“拿回去干嘛?”

“里面有些旧东西,我妈想看看。”我说,声音尽量平静,“反正放在这儿也占地方。”

他抬起头,打量我。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不耐烦。“随便你。”

“那我明天来拿。”

“随你便。”他又低下头去数钱。

我拉开门,走出去。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苍白,眼睛很亮,嘴角抿得紧紧的。

到家时已经十一点。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等我,手里织着毛衣。

“找到了?”她问。

“嗯。”我把充电器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妈,爷爷以前是不是有个铁皮饼干盒?”

母亲的手停了。织针悬在半空,线团滚到地上。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很轻。

“看见了。”我说,“里面有一份遗嘱。”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像心跳。

母亲弯腰捡起线团,慢慢缠好。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三个月前,你爷爷能坐起来写字的时候,写的。”她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让我去找张纸,我给了他作业本。他写了很久,写废了好几张。”

“为什么没拿出来?”

“拿出来有什么用?”母亲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你大伯会说那是胡话,会说爷爷神志不清。而且……”她顿了顿,“你爷爷按手印时,印泥没了,按得不清楚。你大伯后来看到了,就在下面加了那行字。”

“所以那份委托书,也是他们逼爷爷按的手印?”

母亲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血液在身体里冲撞,太阳穴突突地跳。“两百万,妈,两百万。爷爷要全部留给我,供我读书成家。这是他亲笔写的!”

“小溪,”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严厉,“把这件事忘了。”

“为什么?!”

“因为争不过。”她也站起来,织针和线团掉在地上,“你大伯已经取走了二十万,剩下的钱在他手里。他有委托书,有爷爷的手印,还有那行‘此遗嘱无效’。你拿什么跟他争?”

“我有爷爷的录音!他亲口告诉我,钱款都给沈磊了,手印是他们按着他按的!”

母亲愣住了。“录音?”

“今天在酒店,爷爷用手势告诉我了。”我拿出手机,“我都录下来了。”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身,捡起织针和线团。“收好,”她说,“收好,别让任何人知道。”

“我要去找律师。”

“小溪!”母亲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听妈一句劝,算了。那钱我们不要了,你好好找工作,好好过日子。你大伯家……我们惹不起。”

“凭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凭他们有钱?凭他们不要脸?妈,三年,你照顾爷爷三年!他中风后大小便失禁,是你一遍遍擦洗!他晚上咳得睡不着,是你整夜守着!你辞了工作,熬白了头发,现在他们用五千块打发你!”

母亲松开手,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我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妈,我不是要钱。我要个公道。”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母亲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爸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走回房间,关上门。轻轻的咔哒一声,像某种宣判。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录音文件还在里面,爷爷无声的笔画,那些颤抖的线条,还有眼泪。

还有饼干盒里那些纸:存折,回单,委托书,遗嘱。

铁证如山。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城市睡了,只有零星的灯火。远处,“锦绣花园”的楼盘亮着灯,像一座金色的城堡。沈磊的婚房就在那里,用爷爷的钱买的,一百二十平,全款。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磊发来的消息:“下周末家里聚餐,庆祝我订婚。记得来啊,穿好看点。”

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好,我一定来。”

发送。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模糊的,变形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母亲房间的灯灭了。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把录音文件备份到云端。然后把饼干盒里的那些纸,用手机一张张拍下来,存好。

铁皮饼干盒冰凉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指尖。

爷爷在遗嘱上写:全部留给孙女沈溪,供其读书、成家。

而沈建国在旁边写:此遗嘱无效。

两个字,轻飘飘的,抹掉了所有。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坐着。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爷爷枯瘦的手指在空中划写;赵秀芬把红包塞给母亲时那种施舍的表情;大伯数钱时专注的脸;沈磊在订婚宴上得意的笑。

还有母亲,在厨房熬药,在灯下缝补,在深夜里独自坐着。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两百万。二十万取现,一百八十万还在账户里。

五千块红包。像打发乞丐。

我站起来,走到爷爷的房间。藤椅空着,毯子叠着。墙角那个旧行李箱沉默地立着,像在等待什么。

我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陈旧的气味。

但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东西看似空了,其实装满了。

装满了不甘,装满了委屈,装满了三年时光的重量。

还有一份被宣判无效的遗嘱,一个老人颤抖的托付。

我合上箱子,手指拂过表面粗糙的布料。轮子坏了一个,侧边有道裂口,用胶带缠着——是母亲的手艺,缠得很仔细,但裂口还在,永远都在。

就像有些伤,缠再多胶带,也补不好。

只能揭开,让脓血流出来,让新肉长出来。

哪怕过程疼得撕心裂肺。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像在催促什么。

我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搜索“遗产纠纷律师”。屏幕上跳出很多名字,很多事务所,很多成功案例。

我一条一条看,记下电话号码,记下地址。

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写。写时间线,写证据清单,写爷爷的身体状况,写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写到母亲彻夜不眠地照顾爷爷时,我停住了。光标在屏幕上闪烁,像心跳。

最后我写下那句话,爷爷在遗嘱上写的那句话:

“全部留给孙女沈溪,供其读书、成家。”

字很大,加粗,黑色,像烙印。

保存文档,加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淡青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书桌上,照在手机上,照在我熬了一夜的脸上。

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惊人。

母亲房间传来响动,她起床了。厨房里响起烧水的声音,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和过去一千多个清晨一样。

我走出去。母亲在熬粥,背对着我。

“妈,”我说,“下周末大伯家聚餐,我去。”

她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要把爷爷的箱子拿回来。”我又说。

这次她转过身来,手里还拿着勺子。“小溪……”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爷爷的东西,该留在我们家。”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水汽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搅粥。“那你去吧。箱子……是该拿回来。”

粥的香气飘出来,大米特有的、温暖的香气。晨光越来越亮,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厨房照成一片暖黄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清楚地知道,有些事,必须在这一天,开始。

下周末,我提着母亲做的酱菜准时敲响大伯家的门。赵秀芬开的门,看见我手里的保温袋,嘴角撇了撇:“又带这些?爸现在吃惯营养师配的餐,这些吃不了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进客厅。爷爷坐在轮椅上,正在阳台晒太阳。沈磊和新婚妻子林倩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茶几上摆满了喜糖和没拆封的礼物。大伯从书房出来,看见我,眉头微皱:“来了?坐吧。”

我把酱菜放进厨房,然后走到爷爷身边蹲下:“爷爷,我来看您了。”

爷爷缓缓转过头,看见是我,眼睛亮了一下。他伸出右手,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爸,该吃药了。”赵秀芬端着水杯过来,掰开爷爷的手,把药片塞进他嘴里。动作粗鲁,爷爷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我握紧口袋里的手机——录音已经开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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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很丰盛,赵秀芬不断给沈磊和林倩夹菜,完全忽略了爷爷。我起身给爷爷盛了碗汤,吹凉了,一勺勺喂他喝。

“小溪真是孝顺,”大伯突然开口,语气意味深长,“比你堂哥强多了。沈磊,学着点。”

沈磊嗤笑一声:“孝顺有什么用?爸的钱又不会给她。”

桌上气氛一僵。林倩在桌下踢了沈磊一脚。

“我的意思是,”沈磊改口,“爷爷有我们照顾就够了,沈溪也该顾顾自己的事。工作找着了吗?要不要我帮你介绍?”

“不用了,”我说,继续喂爷爷喝汤,“工作已经定了。”

“哦?哪家公司?”赵秀芬问。

“律师事务所。”我放下汤勺,看着桌上所有人,“专打遗产纠纷和侵权案件的律所。我下周一入职。”

死一般的寂静。

大伯手里的筷子掉了,啪嗒一声砸在盘子上。赵秀芬的笑容僵在脸上。沈磊瞪大了眼睛,林倩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

我缓缓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里有爷爷老房子的拆迁补偿明细,共两百万。有银行流水,显示款项已全部打入爷爷账户,但随后被分两次转入另一个账户。有取款凭证,显示最近一笔二十万被取现,签名是沈建国,但手印是爷爷的。”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晰而平静:

“还有一份爷爷亲笔所写、签名并按手印的遗嘱,声明两百万拆迁款全部留给孙女沈溪。以及——”

我盯着大伯瞬间惨白的脸:

“一份由沈建国先生添加的备注,称此遗嘱为‘父亲神志不清时所写,无效’。”

赵秀芬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沈溪!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看看这些文件就知道。”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遗嘱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爷爷的笔迹,可以找专业机构鉴定。至于手印是否自愿——”

我按下手机的播放键。

爷爷颤抖的、含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虽然模糊,但能听清几个关键词:“钱……都给……沈磊……他们……按我手……”

录音只有短短十秒,但足够了。

大伯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他死死盯着我,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你什么时候录的?!”

“这不重要。”我关掉录音,收起手机,“重要的是,我已经咨询过律师。在老人神志清醒且有书面遗嘱的情况下,以欺诈、胁迫手段迫使老人变更财产分配意愿,涉嫌侵权甚至诈骗。而伪造、篡改遗嘱,根据刑法第——”

“沈溪!”赵秀芬尖叫着打断我,“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这是你大伯!是你长辈!”

“长辈?”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三年了,你们把爷爷推给我们照顾的时候,想过自己是长辈吗?两百万拆迁款一分不给的时候,想过自己是长辈吗?用五千块红包打发我们的时候,想过自己是长辈吗?”

我转向爷爷,他正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我蹲下身,握住他颤抖的手:

“爷爷,您的钱,我一分都不会要。但属于您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我抬起头,看向面色铁青的大伯,一字一顿:

“包括您做人的良心,和这三年欠下的赡养债。”

沈磊拍桌而起:“沈溪!你疯了是不是!信不信我——”

“信不信你怎样?”我站起来,和他对视,“打我?还是像逼爷爷按手印一样,逼我也签个字?”

林倩赶紧拉住沈磊,小声劝着什么。赵秀芬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们沈家白养你了!”

“养我的是我妈,”我平静地说,“供我读书的也是我妈。你们沈家——”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拍在桌上:

“这是律师函。下周一,要么把爷爷的拆迁款原数返还到他本人账户,并补足这三年应有的赡养费和护理费。要么,我们法庭见。”

说完,我转身走向墙角,提起那个深蓝色的旧行李箱。轮子坏了,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爷爷在流泪,无声地。大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赵秀芬还在骂,但声音已经哑了。沈磊气得浑身发抖,林倩拼命拉着他。

“对了,”我补充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既然你们这么孝顺——”

我拉开门,将行李箱拖过门槛,然后转过身,看着这一屋子脸色各异的人,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三年的话:

“爷爷的行李我收拾好了。既然你大儿子这么孝顺,那你回他家吧。这三年,我妈照顾够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咒骂、哭喊和混乱。

我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镜面里映出自己通红却异常平静的脸。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大伯打来的。我按掉,关机。

电梯下行,数字一个个跳动:18,17,16……

像倒计时结束,又像新的开始。

而我知道,真正的战争——

这才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