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土堆被铲开第一锹时,罗队长的脸色就变了。
他蹲下身,手指捻起一撮土,在指尖反复摩挲。
那是前天刚下过雨的戈壁,土层应该板结得厉害,可眼前这片土却松软得异常,带着新鲜翻动后特有的蓬松感。
“停下。”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放下了工具。
我凑过去,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封土堆侧面,一道极不自然的凹陷隐藏在阴影里,边缘整齐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
这不是风蚀的痕迹,更不是自然塌陷——这是人为挖掘的洞口,而且,绝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
更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当晚的监控画面。
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红外摄像头捕捉到三个模糊人影。
他们从戈壁深处走来,像飘一样移动,在墓坑周围徘徊了整整十三分钟。
没有触碰任何设备,没有交谈,只是沉默地绕圈。
然后,就像出现时那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监控边缘的黑暗里。
肖诗悦看完录像当场就哭了,死活不肯回距离发掘区只有两百米的宿舍。事实上,那晚之后,整个考古队十二个人,有一大半都挤在了临时仓库里打地铺。
而我,李楚婷,却盯着监控画面反复看了十七遍。
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三个人影每次经过东北角那堆器材时,脚步都会微微停顿,仿佛在确认什么。
他们在找东西。
而那座元代古墓里,肯定埋着什么比金银器更让他们在意的东西。
01
越野车在戈壁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
窗外是望不到边的灰黄色,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土丘像巨兽的骸骨般散落在地平线上。偶尔有几丛骆驼刺顽强地探出头,给这片死寂之地添上唯一的生机。
“还有多久?”坐在副驾驶的苏俊健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
开车的罗海涛队长没回头,只是抬了抬下巴:“看见前面那片黑色山丘没?就在背风坡。”
我顺着方向望去,果然在天地相接处看到一片突兀的深色。
那是典型的雅丹地貌,经过千百年的风沙雕琢,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元代贵族把墓选在这种地方,倒是很符合他们“葬于僻远,避人耳目”的习惯。
“楚婷,把资料再核对一遍。”后座传来丁建国教授温和的声音。
我连忙从背包里抽出文件夹。
这位年过六旬的老先生是我们的学术支柱,专攻蒙元史,这次能申请到这座疑似“达鲁花赤”墓葬的发掘资格,全靠他多年积累的人脉和声誉。
“墓葬编号NW-2023-07,根据前期勘探,封土堆直径约十五米,高约三米五。
墓道朝东南,符合元代蒙古贵族‘面向日出之地’的葬俗。
墓室结构推测为砖石券顶,单室……”
“达鲁花赤”是元代特有的官职,意为“镇守者”,多由蒙古人担任,掌管地方军政大权。如果这真是某位达鲁花赤的墓,陪葬品应该相当可观。
“希望别被盗得太厉害。”苏俊健嘀咕道。
罗队长终于接了话:“彭向导说,这片戈壁在当地人嘴里叫‘鬼哭滩’,传说夜里能听见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几十年来都没什么人敢深入。”
“所以盗墓贼也可能望而却步?”我问道。
“也许吧。”罗队长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又颠簸了半小时,车子终于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停下。
先遣组的两顶帐篷已经搭好,炊烟正从简易灶台升起。
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皮肤黝黑的老汉蹲在帐篷边抽烟,见我们下车,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彭荣华,我们的向导。”罗队长介绍道,“老彭在这片戈壁生活了六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彭荣华冲我们点点头,笑容拘谨,眼神却在我们每个人脸上细细扫过。那目光让我有些不舒服,像在评估什么。
“营地离墓址多远?”丁教授问。
“走路一刻钟。”彭荣华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我劝你们晚上别单独过去,这片地……不太平。”
苏俊健笑了:“彭叔,您还信那些神神鬼鬼的?”
彭荣华深深吸了口烟,没接话,只是望向远处那片黑色山丘。
夕阳正从山丘背后沉下去,把整个戈壁染成血红色。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打在车身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
那不是因为冷。
02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们整队出发前往墓址。
戈壁的日出壮丽得近乎残忍。
太阳从地平线跃出的瞬间,整个天空像被点燃了一样,金黄、橙红、暗紫层层晕染。
可这光芒照在“鬼哭滩”上,却只让那些风蚀地貌投下更深的阴影,仿佛大地张开了无数黑色的嘴。
彭荣华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得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就是那儿。”他指向前方。
那是一座不算太大的土丘,表面覆盖着砾石和沙土,长着几簇枯黄的野草。
若不是事先知道,很容易把它当成自然形成的地貌。
但走近了就能看出端倪——土丘的形状太规整,边缘有明显的夯筑痕迹。
“典型的元代封土堆。”丁教授蹲下身,掏出放大镜仔细查看表层土壤,“用的是黄土、碎石和糯米浆混合夯筑,很坚固。不过……”
他皱了皱眉,用手指刮了刮土丘侧面的一片区域。
罗队长也注意到了,快步走过去。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罗队长的脸色逐渐沉下来。
他示意我们退后,自己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探铲,小心翼翼地在那片区域轻轻挖掘。
沙土簌簌落下。
不到五分钟,一个直径约六十厘米的洞口露了出来。
边缘整齐,洞壁光滑,明显是专业工具挖掘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洞口边缘的土壤颜色比周围浅得多,那是水分蒸发后的新鲜状态。
“不会超过两天。”罗队长的声音很冷。
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俊健第一个反应过来:“有人抢在我们前面?可是勘探报告上周才解密,除非……”
“除非有人早就知道这里有墓。”我接过话,感觉后背发凉。
丁教授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盗洞很深,而且角度很刁钻,避开了可能存在的墓顶承重薄弱区。这不是普通盗墓贼的手法,对方很专业。”
彭荣华远远站着抽烟,眼神飘忽地望着远方,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老彭,”罗队长转过头,“这附近最近有人来过吗?”
“戈滩这么大,谁说得清。”彭荣华弹掉烟灰,“放羊的、捡石头的、探险的,偶尔会有。不过夜里敢来这片的……反正我没见过。”
“夜里?”我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彭荣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姑娘,我不是说了么,这片地不太平。”
罗队长没再追问,只是让大家散开做初步勘查。
我和肖诗悦一组,负责测量封土堆的尺寸和拍照。
诗悦是个胆小的姑娘,从看到盗洞开始就紧紧跟在我身后,手指捏着我的衣角。
“楚婷姐,你说……那盗墓贼会不会还在附近?”
“应该不会。”我安慰她,“得手了肯定早就走了。”
可我心里也没底。盗洞这么新鲜,万一对方是分批次作业,或者遗漏了什么又折返呢?
整个上午的勘查气氛都很压抑。
除了那个盗洞,我们还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痕迹——封土堆周围有几处很浅的脚印,鞋底花纹很特殊,不是我们任何人的登山鞋;西北角的一丛骆驼刺被折断了,断口还很新鲜;最诡异的是,在盗洞正东方向约十米处的地面上,有用树枝画出来的几个奇怪符号。
丁教授看到那些符号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他蹲下身,几乎把脸贴到地面上,“这不可能……”
“教授,您认识这些符号?”我问道。
他抬起头,脸色苍白:“我在一份元代密档的残卷里见过类似的标记,那是……某种祭祀或仪轨用的符文。
可那份残卷收藏在台北故宫,大陆应该没人见过全本才对。”
风又大了起来,卷着沙粒扫过地面,那些符号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
罗队长当机立断:“今天先收工。小苏,你去镇上买几套红外监控设备,最远探测距离五百米以上的。我们得把这片区域监控起来。”
回营地的路上,没人说话。
只有戈壁的风在耳边呼啸,像千万个声音在低声诉说某个被遗忘的秘密。
03
监控设备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
苏俊健和罗队长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在墓址周围四个制高点安装了带夜视功能的红外摄像头,信号直连营地值班室的监视器。
覆盖范围刚好把整个封土堆及周边五十米区域都纳入其中。
“这下安心了吧?”苏俊健调试完最后一个镜头,拍了拍手上的土。
肖诗悦小声说:“可是……如果真有人来,我们监控到了又能怎样?报警吗?等警察从镇上赶过来至少要两小时。”
这问题很现实。我们考古队十二个人,只有罗队长一个壮年男性,其余不是老先生就是女队员。真遇上盗墓团伙,根本无力对抗。
丁教授推了推眼镜:“我们的任务是记录和取证,不是抓捕。只要拍到清晰的人脸或车辆,警方就能追查。”
话虽如此,那天晚饭时气氛还是很凝重。彭荣华做了西北特色的羊肉揪面片,可大家吃得都不多。饭后,罗队长安排了值班表,两人一组,每三小时轮换。
我和苏俊健排在第一班,晚上八点到十一点。
值班室是帐篷隔出来的小间,不到五平米,挤着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
监视器屏幕分成四个画面,黑白影像里的墓址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
红外模式让一切有温度的东西都呈现为白色轮廓——几丛骆驼刺,几块被晒了一整天还残留余温的石头,以及偶尔窜过的沙鼠。
“你说,那些盗墓贼到底想找什么?”苏俊健打破沉默。
我盯着屏幕:“普通盗墓贼要的是金银玉器,可这个墓还没开挖,他们怎么知道里面有东西?除非……”
“除非他们早就知道墓里有什么。”苏俊健接过话,“甚至知道具体位置,所以才挖得那么准。”
“丁教授说的那个符号,我很在意。”我调出白天拍的照片,放大那个模糊的图案,“这不像随意画的,有规律可循。”
“像文字?”
“更像某种标记或者地图。”
正说着,监视器左上角的画面突然闪过一道白影。很淡,很快,像错觉。我立刻坐直身体,把那个镜头的回放调出来。
二十三点零七分,画面边缘确实有个白色轮廓一闪而过。但太模糊了,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可能是沙狐。”苏俊健说,“这地方野生动物不少。”
我没说话,把那段五秒钟的录像反复看了十几遍。那轮廓的移动轨迹很奇怪,不像四足动物的步态,倒像是……直立行走的。
但确实太模糊了,无法确认。
十一点,肖诗悦和另一个女队员来换班。我交接时特意提了那个白影,诗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楚婷姐你别吓我……”
“只是提醒你们注意。”我拍拍她的肩,“有任何异常马上叫醒大家。”
回到女生帐篷,我躺下却睡不着。
耳边是戈壁永不停歇的风声,帐篷被吹得哗啦作响。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白影,还有盗洞边缘整齐的切面,地面上神秘的符号。
到底是谁?他们想要什么?
半梦半醒间,我仿佛听到远处传来微弱的声音。不是风声,更像是……很多人低声念诵着什么,旋律古怪,时断时续。
我猛地坐起身,仔细听。
只有风声。
看看手机,凌晨两点四十一分。
我摇摇头,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质了,重新躺下。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却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我在墓道里奔跑,身后有三个黑色人影不紧不慢地追着,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04
我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天刚蒙蒙亮,那声尖叫凄厉得划破了整个营地的寂静。我冲出帐篷时,看见肖诗悦瘫坐在值班室门口,手指颤抖地指向里面的监视器。
罗队长和丁教授已经在那儿了,两人脸色都很难看。
我挤进去,看到监视器正暂停在一个画面上——凌晨两点三十七分,红外镜头清晰地捕捉到三个人形轮廓。
他们从戈壁深处走来,在墓坑周围缓慢地绕圈,动作整齐得诡异。
不是动物,绝对不是。
那是三个人,穿着宽大的袍子,看不清脸。
他们在四个镜头的监控范围内行走了整整十三分钟,期间没有交谈,没有触碰任何设备,只是沉默地绕圈。
最后,就像出现时那样,排成一列向戈壁深处走去,消失在监控边缘。
最诡异的是,他们的轮廓在红外镜头下呈现为均匀的白色,没有任何温差变化——正常人体应该有头部、躯干、四肢的温度差异,可这三“人”从头到脚温度一致。
像三具行走的石膏像。
“鬼……是鬼……”肖诗悦在外面啜泣,“彭叔说得对,这片地不干净……”
罗队长厉声呵斥:“别胡说!肯定是人装的!”
但他的话缺乏底气。
我们都看过那段录像,那三个人影的行走姿态太奇怪了,步伐完全一致,像用尺子量着走。
而且戈壁夜间气温接近零度,他们穿得那么单薄,怎么可能保持那种匀速、平稳的步伐?
丁教授把录像倒回某个节点,定格:“你们看这里。”
画面显示,其中一个人影在走到盗洞附近时,头部似乎转动了一下——像是在观察那个洞口。虽然看不清脸,但那个动作明显带着目的性。
“他们在确认盗洞的情况。”我低声说。
“或者说,在确认我们有没有发现盗洞。”丁教授补充。
早饭时,整个营地鸦雀无声。平时爱说笑的苏俊健也闷头扒饭,眼睛下有浓重的黑眼圈。肖诗悦根本吃不下,端着碗发呆,眼泪时不时掉进粥里。
彭荣华照常蹲在帐篷边抽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可我发现,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值班室方向,像是在等待什么。
“老彭,”罗队长走过去,“你实话告诉我,以前这儿出过这种事吗?”
“啥事?”彭荣华装糊涂。
“夜里有人影在墓边转悠的事。”
彭荣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们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最后,他掐灭烟头,声音低得像耳语:“老人们说,‘鬼哭滩’底下埋的不只是死人。
元代那会儿,有支队伍在这儿消失过,连人带马,上百号人。
后来就有人说,夜里能看见他们在戈壁上走,找回家的路。”
“那是传说。”丁教授说。
“传说?”彭荣华笑了,笑容里透着苦涩,“我二十岁那年,跟我爹夜里追跑丢的羊,亲眼见过。
也是三个人影,跟你们录像里的一模一样。
我爹当场就跪下了,念叨了一夜经文。”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你们要听劝,这墓别挖了。有些东西,不该被挖出来。”
说完他就走开了,留下我们面面相觑。
罗队长下午开了个短会,决定继续发掘,但调整了方案:白天工作,日落前必须全部撤回营地;夜间值班增加到四人一组;所有女性队员搬进最大的那顶帐篷集中居住。
“我们是考古工作者,不能因为一点怪事就放弃。”罗队长的语气很坚决,“但如果有人想退出,现在可以提出来。”
没人举手。
肖诗悦嘴唇发白,但还是小声说:“我……我跟大家在一起。”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可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不安。监控录像里的人影,彭荣华的警告,丁教授认出的神秘符号……这一切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
而我们,正站在网的中心。
05
接下来的两天相对平静。
我们开始正式清理封土堆,进展比预想中慢得多。
元代墓葬的夯筑技术相当成熟,每层土都掺了糯米浆,硬化后堪比混凝土。
加上盗洞的存在让我们不敢用大型机械,只能靠手铲一点点剥离。
丁教授几乎整天泡在墓址,仔细观察每一层夯土的构成和包含物。
他说,夯土层就像树的年轮,能反映出修筑时的季节、气候甚至施工节奏。
而这座墓的夯土层,有几处异常的“断层”。
“看这里,”他指着一处剖面,“这一层明显比上下层都薄,而且夯打得不均匀。像是……施工到一半突然停了几天,再继续时换了批人手。”
“为什么会这样?”我问。
“可能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丁教授眉头紧锁,“战争、瘟疫,或者……某种仪式。”
他蹲下身,从工具包里取出刷子,小心地清理剖面上一处暗红色的痕迹。那不是朱砂,更像是某种矿物颜料,在夯土中形成了断续的线条。
“又是符号。”我认出了那种纹路。
“和地面上那个类似,但不完全一样。”丁教授拍照记录,“这可能是某种标记系统,用来指示墓内的结构或重要位置。
如果我猜得没错,盗墓贼就是根据这些符号确定盗洞位置的。”
我后背一阵发凉:“他们懂这些符号?”
“或者,他们手里有解读这些符号的钥匙。”
远处的彭荣华正在帮苏俊健搬运筛土,动作熟练得不像个普通向导。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瞟向丁教授手中的相机屏幕,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好奇,更像是警惕。
午休时,我故意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
“彭叔,您在这儿生活这么多年,有没有听说过元代墓葬有什么特别的习俗?”
彭荣华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姑娘怎么问这个?”
“就是好奇。丁教授说这墓修得有点奇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我爷爷那辈传下来个说法,说元朝有些贵族死在外地,尸骨要运回草原安葬。
但路途遥远,怕尸体腐坏,就会用特殊方法处理……说是‘引魂归乡’。”
“引魂归乡?”
“嗯。就是把尸骨的一部分——通常是指骨或者牙齿——用特殊仪式处理后,先送回故乡安葬。剩下的尸体埋在当地,但墓是空的,只是个‘衣冠冢’。”
我心里一动:“那墓里会放什么?”
“据说会放一张‘路线图’,指引灵魂沿着当年迁徙的路线回到故乡。但那图不是普通地图,是用特殊符号画的,只有部落的萨满能看懂。”
我立刻想到了那些符号。
彭荣华说完就埋头吃饭,再也不肯多谈。
可他的话像一颗种子,在我心里迅速生根发芽。
如果这座墓真是“衣冠冢”,那盗墓贼要找的可能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那张传说中的“路线图”。
可他们要那东西干什么?
下午收工时,丁教授把我叫到一边,表情异常严肃。
“小楚,我查了资料,那些符号很可能属于元初一个特殊机构——‘怯薛台’。那是皇室直属的秘密部门,负责处理一些……不宜公开的事务。”
“包括处理贵族后事?”
“包括一切需要保密的事。”丁教授深吸一口气,“如果这墓真的和怯薛台有关,那它的价值就远超我们的预估。但同时,危险也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
“您是说……”
“我是说,惦记这种墓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盗墓贼。”
夜幕降临,戈壁又起风了。这次的风声格外凄厉,像是千万人在哭嚎。肖诗悦紧紧挨着我,小声说她今天不该来值班。
可值班表排好了,今晚轮到我们俩和另外两个队员。
十点,我们坐在值班室。四个监控画面里,墓址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那三个白色人影没再出现,可我知道,他们就在某个地方。
他们在等什么?
或者说,他们在等我们做什么?
06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营地蔓延。
尽管罗队长一再强调监控拍到的是人不是鬼,但肖诗悦那天早上的尖叫已经给所有人心里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女生们开始集体行动,上厕所都要结伴;夜里值班时,再也没人敢单独看监控,总是两双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最麻烦的是,没人敢再回距离墓址较近的宿舍帐篷了。
那排帐篷就在营地西侧,从那儿能直接望见墓址所在的山丘。
平时大家觉得视野开阔挺好,可现在,每个黑夜都仿佛有无数眼睛从那片黑暗中望过来。
于是宿舍帐篷就这样空置了,所有人挤在仓库、值班室甚至车里过夜。
工作效率直线下降。
丁教授急得嘴上起泡,工期不等人,一旦戈壁进入风季,发掘工作将被迫中止。
可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罗队长决定采取折中方案:白天全力发掘,夜间加强安保,同时向省文物局汇报情况,请求增派安保人员。
可增援至少需要三天才能到。
这三天里,我们必须自己挺过去。
我和苏俊健被分派清理盗洞周边区域,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那枚徽章就是这时候发现的——在盗洞东南方约五米处的一丛骆驼刺根部,半埋在沙土里,金属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但轮廓完整。
“这什么玩意儿?”苏俊健用刷子小心拨弄。
我凑近看,那是一枚直径约三厘米的圆形徽章,材质似铜非铜,边缘有复杂的花纹。
正面刻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符号,像文字又像图腾;背面则有几个极小的刻字,可惜磨损严重,只能辨认出“癸卯”二字。
“癸卯……是年份。”我喃喃道,“最近的癸卯年是2023年,可这徽章的氧化程度不像新制的。”
“也许是1963年?或者更早的1903年?”苏俊健猜测。
我把徽章小心装进证物袋:“得给丁教授看看。”
丁教授见到徽章时,反应出乎意料的激动。他几乎是抢过证物袋,冲到帐篷里取出高倍放大镜,在阳光下仔细端详了足足十分钟。
“怯薛台的印记……真的是怯薛台的印记!”他声音都在颤抖,“但这枚徽章是仿制的,工艺是现代的。原版应该用陨铁铸造,这枚只是普通合金。”
“仿制的?”我愣住了,“谁会仿制元代秘密机构的徽章?”
“两种可能。”丁教授竖起两根手指,“一是文物贩子制作的赝品,用来骗收藏家。但那种赝品通常会做旧,不会刻上现代年份。”
“第二种呢?”
“第二种……”他深吸一口气,“是某个组织在效仿怯薛台,用这种方式标识身份或宣告目的。”
组织。这个词让我的心沉了下去。
罗队长听了汇报后,立刻联系了当地警方。
但由于缺乏直接犯罪证据,警方只能承诺加强巡逻,无法派驻警力。
挂掉电话后,罗队长在帐篷里踱了很久的步,最后做出一个决定。
“今晚,我去宿舍帐篷睡。”
“什么?”我和丁教授同时惊呼。
“必须有人打破这个僵局。”罗队长语气坚决,“我是队长,我不带头,队伍就彻底垮了。
而且我想亲自确认,那些‘鬼影’到底会不会靠近有人住的帐篷。”
“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
“小楚,”罗队长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长辈的温和,“考古这行,有时候拼的不只是技术,还有胆量。有些东西,你越怕,它就越猖狂。”
我咬咬牙:“那我陪您去。”
“不行。”
“两个人有个照应。”我坚持,“而且我观察力不错,说不定能发现您忽略的细节。”
丁教授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带上对讲机,有任何不对劲马上呼叫。我们所有人在值班室待命,五分钟内就能赶到。”
于是,晚上九点,我和罗队长搬回了宿舍帐篷。
戈壁的夜寂静得可怕。风暂时停了,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鸣叫,凄厉得像婴儿啼哭。帐篷里,我们和衣而卧,手边放着强光手电和对讲机。
罗队长很快发出均匀的鼾声,他是那种天塌下来也能睡着的性格。可我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帐篷顶,耳朵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声响。
沙粒滚动的声音。可能是风。
帐篷布轻微的哗啦声。可能是热胀冷缩。
远处……好像有脚步声?
我猛地坐起身,屏住呼吸仔细听。
确实有脚步声,很轻,很整齐,从营地西侧传来——正是墓址的方向。不止一个人,至少三个,步伐节奏完全一致。
我轻轻推醒罗队长。他立刻醒了,眼神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我们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出声,悄悄拉开帐篷的拉链,露出一条缝隙。
月光很亮,把戈壁照得一片银白。
然后,我看见了他们。
三个穿着灰色长袍的人影,正从墓址方向缓缓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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