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秋雨初歇,汉东市政府大楼门前的水泥地泛着湿漉漉的光。甄连杰站在岗亭外,挺直腰板,目光平视前方。他的军绿色制服熨烫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金属在晨光中微微发亮。这是他从钢铁厂下岗后,花了三年时间、参加了三次考试才得来的岗位——市政府办公大楼门卫。
七点四十分,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大院。车门打开,贾正经走下车来,黑色西装笔挺,左手提着皮质公文包,右手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领带。他的步伐稳健而自信,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这座城市权力版图的一寸一厘。
“贾局长早!”传达室的老王探出头来打招呼。
贾正经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岗亭,恰好与甄连杰的目光相遇。有那么一瞬间,空气似乎凝固了。两人都认出了对方——二十多年前汉东三中高三(二)班的同学,一个坐在第三排靠窗,一个在最后一排角落。
贾正经的脚步只停顿了半秒,嘴角向上扯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轻轻点了点头,便径直朝大楼走去。他走过甄连杰身边时,带起一阵微风,风中混合着高级洗发水和古龙水的味道。
甄连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下意识地挺了挺胸,目送那个曾经一起在操场上奔跑、一起在煤油灯下备战高考的身影消失在旋转玻璃门后。他记得,1983年夏天,当他们拿到高中毕业证书时,贾正经因为父亲提前退休,得以“接班”成为黑土镇林业站的正式职工,而自己选择了参军报国。那时,贾正经握着他的手说:“连杰,咱们都要好好干,将来出人头地!”
后来甄连杰在部队立过功,得过嘉奖,可转业时没有关系,只能去濒临倒闭的市钢铁厂。工厂破产后,他花了三年时间学习、考试,才得到这份门卫工作。每天站在这里,看着那些曾经的同学、熟人匆匆进出,有的已经成为处级、局级干部,他学会了保持沉默,保持距离。
大楼八层的招商局局长办公室里,贾正经站在窗前,俯瞰着这座他参与建设、招商引资金额累计超过百亿的城市。玻璃窗映出他鬓角新生的白发,他下意识地用手捋了捋。
手机震动,是妻子发来的短信:“女儿留学的事,那边说还需要三十万保证金。”
贾正经皱了皱眉,回复:“知道了,我想办法。”
放下手机,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份某地产公司送来的项目资料,夹层里藏着一张银行卡。这已经是他今年收到的第七张了。每次他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次又都有一个“合理”的理由让他无法拒绝。
他想起了老领导钱大宝的话:“正经啊,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你找钱,是钱找你。关键是把握好度,别太贪,也别太清高。”
钱大宝,那个把他从林业站带到镇政府,又从镇政府带到开发区,最终把他推上招商局局长位置的人。没有钱部长,就没有他贾正经的今天。可现在,钱部长已经三个月没消息了,电话不通,办公室永远“在开会”。圈子里流传着各种风声,有人说他被实名举报了,有人说他已经被“请”去谈话了。
窗外,市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叶开始泛黄。贾正经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黑土镇的秋天,他和钱大宝一起下乡检查林业工作,那时的钱站长穿着褪色的中山装,脚上是沾满泥土的胶鞋,却能在村民家里坐一下午,听他们讲山林的收成、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
“正经,记住,咱们手中的权力,是老百姓给的。”那时的钱大宝曾这样对他说,“用好了是为民造福,用歪了就是祸国殃民。”
贾正经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他已经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小刘,通知一下,下午的招商洽谈会我要参加,把材料准备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贾正经依旧忙碌,市里的招商任务越来越重,考核压力越来越大。他学会了在各种场合游刃有余,在政商之间巧妙周旋。他的西装越来越昂贵,手表越来越精致,连说话的语气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只有深夜回家,在书房独自一人时,他才会摘下那副面具,对着父亲的黑白照片发呆。父亲是老实巴交的林业工人,一辈子没离开过黑土镇,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正经,公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拿,咱老贾家的人,脊梁骨得挺直。”
可女儿的留学费用,妻子的抱怨,老母亲的医药费,还有那些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规矩”和“惯例”,像一道道绳索,将他越捆越紧。
十一月的某个清晨,天还没亮透,市政府大楼前已经停了三辆黑色轿车。甄连杰在岗亭里看到,几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快步走进大楼,他们的表情严肃,步履匆匆。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某些信号格外敏感,他隐约感到,今天会是个不寻常的日子。
上午九点,招商局的周例会刚进行到一半,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三位陌生人走进来,为首的中年人出示了证件:“贾正经同志,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调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贾正经身上。他缓缓站起身,脸色苍白,但腰板依然挺直。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跟着来人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
电梯缓缓下降,贾正经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黑土镇的林场,父亲粗糙的双手;刚参加工作时住过的集体宿舍;第一次成功引进外资项目时的喜悦;女儿拿到国外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的笑容;还有钱大宝最后一次见他时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大厅里,几个部门的工作人员正匆匆走过,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贾正经被带出大楼,走向停在院内的车辆。深秋的风吹过,卷起地上金黄的银杏叶。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站在岗亭旁的甄连杰。
二十多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贾正经看到甄连杰眼中没有他预想中的嘲讽或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悲悯的神情。
时间仿佛倒流回那个夏天,两个十八岁的少年站在人生岔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如果当初选择不同,命运是否会不一样?
贾正经的脚步停住了,他转向甄连杰,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老同学,再见了。”
甄连杰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保重。”
没有更多的话,贾正经转身上了车。车门关闭,车辆缓缓驶出市政府大院。
甄连杰站在原地,望着车辆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动。秋风吹过,几片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拂去,继续挺直腰板站岗。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市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大楼里,招商局的工作还在继续,新的招商任务已经下达。而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角落里,无数个贾正经和甄连杰的故事,仍在每天上演。权力与欲望,坚守与迷失,选择与代价,构成了这座城市永不落幕的人间戏剧。
只是有些人忘记了,所有的捷径都有标价,而最贵的那张账单,往往在人生的秋天悄然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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