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足够让一条河改道,让一座山换颜。
也足够让一个人,从追随者,变成审视者。
吴永贵至今记得那个夜晚,办公室灯光昏黄,他即将赴任副市长。
他看着年轻的秘书许乐语,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件得意的作品。
“乐语,跟我去市里吧。那里天地更广。”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提携之意。
许乐语却沉默了。窗外的县城灯火稀疏,远处是沉睡的群山。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却坚定,缓缓摇了摇头。
“县长,我……觉得自己还得再沉淀沉淀。”
吴永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错愕、不解,最后化作一丝被拂逆的不悦。
他拍了拍许乐语的肩,力道有些重:“好,好。基层……是需要沉淀。”
那晚之后,许乐语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在吴永贵高升的喧闹波澜之下。
吴永贵偶尔会想起这个“不识抬举”的年轻人,哂笑一声,便抛诸脑后。
他的人生驶入了更宽阔的航道,春风得意。
直到十年后的那个下午,市纪委扩大会议,门被推开。
吴永贵从容步入,面带微笑,准备走向熟悉的座位。
然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会议桌另一端,那个空缺许久的“调查组联络员”席位上,坐着一个人。
面容褪去了青涩,目光沉静如水,正平静地望向他。
许乐语。
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凝固。吴永贵觉得血液似乎骤然变凉。
他脸上的肌肉僵硬着,维持着半凝固的微笑,脚下如同生根。
整整五秒,他就那么站着,愣着,看着坐在主位方向上的那个年轻人。
不,他已不是年轻人了。
他是谁?
这五秒里,十年光阴倒卷,那个摇头说“要沉淀”的夜晚,与眼前这张平静的脸重叠。
惊涛骇浪,在无声的空气中轰然炸响。
01
雨丝敲打着县长办公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水痕。
台灯洒下昏黄光圈,将吴永贵的身影拉长,投在堆满文件的墙壁上。
许乐语垂手站在桌前,心跳有些快。深夜急召,非同寻常。
“乐语,坐。”吴永贵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他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许乐语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旧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和窗外淅沥的雨声。
“跟了我三年了吧?”吴永贵靠向椅背,语气像是闲聊。
“三年零四个月,县长。”许乐语回答得精准。他是县府办最用心的秘书。
吴永贵点点头,目光在许乐语脸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
“时间过得真快。我这摊子,你也熟了。机灵,踏实,笔头子也硬。”
他顿了顿,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打,发出笃笃轻响。
“市里的调令,下来了。”声音不高,却让许乐语耳膜一震。
虽然早有风声,但亲耳听到,仍是不同。他屏住呼吸。
“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吴永贵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但许乐语听出了那平淡底下深藏的意气。这是一次关键的跃升。
“恭喜县长……不,恭喜吴市长。”许乐语连忙说道,语气由衷。
吴永贵摆摆手,笑意深了些:“手续还没走,先别乱叫。”
他忽然向前倾身,隔着桌子,目光灼灼地看向许乐语。
灯光在他眼中映出两点亮光,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热切。
“乐语,我这一走,摊子就得交给别人。但你,我是舍不得放下的。”
许乐语感到喉咙有些发干。他隐隐猜到接下来要说什么。
“市府办那边,我打了招呼。有个位置,跟我过去。”
吴永贵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许乐语心湖,激起层层波澜。
“你还年轻,在县里待着,眼界终究有限。市里平台不一样。”
“跟着我,继续干,前途……总会比窝在这里强。”
他说完,身体后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许乐语,等待回应。
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的等待。仿佛这是一份无需考虑的馈赠。
窗外的雨似乎大了些,啪啪地打在玻璃上。
许乐语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眼前是县长——即将是副市长——殷切而威严的脸。
脑海里却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父亲在田间直起酸痛的腰……
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时期待的眼神……还有,县东头那片荒废的厂房……
他张了张嘴,话在舌尖打转,却没能立刻吐出来。
“不急,”吴永贵似乎很满意他此刻的震动,宽容地笑笑。
“回去想想。明天早上,给我个准话。”
他挥挥手,示意谈话结束,重新低头看起了文件。
许乐语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
“县长,”他忽然回头,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很清晰。
吴永贵抬眼。
“谢谢您。”许乐语说完,拉开门,走进了外面走廊昏暗的光线里。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将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廊尽头窗户漏进夜风,带着雨水的潮湿气息,拂过他发热的脸颊。
02
许乐语没有立刻回家。他撑着伞,走进了县府大院外的朦胧夜雨中。
街道空旷,路灯在水洼里投下昏黄破碎的光晕。
他的思绪很乱,像这被风吹乱的雨丝。
去市里,跟着吴县长,不,吴市长。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三年前,他从省城一所普通大学毕业,考上公务员,分回老家这个山区县。
家境普通的农家孩子,能端上“铁饭碗”,已是父母最大的欣慰。
他被安排在县府办,因做事细致、文笔不错,半年后成了吴永贵的秘书。
父亲知道后,在电话里激动得声音发颤:“跟着县长,好好干!”
母亲则反复叮嘱:“少说话,多做事,听领导的话。”
他谨记着。三年里,他成了吴永贵最得力的影子。
安排行程,撰写讲话,协调事务,甚至处理一些私人的琐碎。
他见过吴永贵在大会上挥斥方遒,也见过他在酒桌上谈笑风生。
更见过他为了争取项目,在上级面前如何放低姿态,锲而不舍。
吴永贵曾拍着他的肩膀说:“乐语,你是块好材料,我看好你。”
那是一种被认可的温暖,夹杂着对权力的朦胧敬畏与向往。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水花。他走到了城东。
一片巨大的黑影伫立在雨中,那是前年竣工的“永丰物流园”。
当时是县里重点工程,吴永贵亲自挂帅,剪彩时鞭炮震天。
媒体报道称其为“县域经济新引擎”,解决了数百就业岗位。
如今,园区内大片场地空置,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亮着。
门口保安室亮着微光,一个老头正打着瞌睡。
许乐语记得,为了这个项目,征用了河边一大片肥沃的菜地。
几个村的村民闹过,后来被“妥善解决”了。具体怎么解决的?
他当时跟着吴永贵接待过村民代表,吴县长态度恳切,承诺优厚补偿。
但后来,有风声说补偿款被层层克扣,到村民手里已大打折扣。
他还帮忙起草过一份情况说明,强调项目合法性、补偿合理性。
那份文件此刻想来,字句竟有些模糊,透着公事公办的冰冷。
物流园往北不远,是更早的一个“生态度假山庄”,如今也已半荒废。
当年引进的老板据说很有背景,但项目搞了一半,资金链断裂。
留下个烂摊子,破坏了一片挺好的山林,官司至今没扯清。
许乐语听县府办老人私下嘀咕过,那老板和吴县长“走得挺近”。
但只是嘀咕,无凭无据。吴永贵在县里的威望,无人公开质疑。
他的政绩有目共睹:几条像样的公路,几个撑门面的企业。
虽然有的虎头蛇尾,但至少在任期内,数据报表是漂亮的。
这或许就是为官之道?许乐语有些迷茫。他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书。
那些关于理想、关于为民服务的字句,在现实的雨夜里显得有些苍白。
跟着他去市里,意味着更接近这种“道”,或许能更快“成功”。
父母一定会欣喜若狂,乡亲们也会夸许家小子有出息。
可是,然后呢?继续写那些自己有时都心生疑虑的材料?
继续周旋于各种场合,揣摩领导每一句话的深意?
雨渐渐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雾气。许乐语收起了伞。
清凉的空气让他头脑稍清醒了些。他想起不久前的一件事。
他去下乡调研,在一个山村遇到个失学女孩,因为家里穷。
他掏出身上几百块钱,女孩父亲,一个黑瘦的汉子,死活不肯要。
汉子说:“干部,钱救不了急。村里路修不好,果子运不出去,咋都穷。”
那汉子眼里有深深的无奈,也有一种执拗的尊严。
许乐语当时很受触动,回来还跟吴永贵提过一句。
吴永贵正忙着接待投资商,随口说:“扶贫是长期工作,急不来。”
思绪回转,夜已深。许乐语转身,朝租住的宿舍楼走去。
脚步不再犹豫,却更加沉重。他知道,无论怎么选,今晚都难眠。
推开宿舍门,简陋的房间一片漆黑。他靠在门上,闭上眼。
吴永贵灼灼的目光,父亲佝偻的背影,荒废的物流园,汉子的眼睛……
交织成一团乱麻。而明天早晨,他必须给出一个答案。
一个可能决定他未来十年,甚至更久人生走向的答案。
03
第二天是个晴天。昨夜雨水洗过的天空湛蓝如镜。
许乐语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他几乎彻夜未眠。
走进县府大院,阳光明亮,同事们步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某种躁动。
县长高升的消息已不胫而走,各种揣测和议论在角落里滋生。
“许秘书早!”打招呼的声音比往日更热络,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
许乐语一如往常地点头回应,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径直走向县长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吴永贵爽朗的笑声。
像是在接电话。许乐语在门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片刻,笑声停歇,吴永贵的声音传来:“进来。”
许乐语推门而入。吴永贵正在泡茶,热气氤氲,茶香清冽。
“想好了?”吴永贵没抬头,用茶夹烫着杯子,语气随意。
仿佛问的是今天天气如何。但许乐语感到无形的压力。
“县长,我……”许乐语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吴永贵这才抬眼看他,眼神平静,等待下文。
“谢谢您一直以来的栽培和信任。”许乐语字句清晰,但心跳如鼓。
“去市里,跟着您学习,是难得的机会。我……”
他停顿了一下。吴永贵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昨晚想了很多。觉得自己在县里时间不长,很多情况还不熟。”
“特别是基层,了解得还是太表面。我想……”
他抬起头,迎向吴永贵的目光,努力让眼神显得诚恳而坚定。
“我想,或许我更需要留在县里,再深入锻炼锻炼。”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开水壶发出轻微的嗡鸣。
吴永贵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他放下茶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条斯理。
“哦?”他拉长了语调,“不想去市里?嫌平台小了?”
“不,不是!”许乐语连忙否认,“市里平台大,跟着您能学更多。”
“只是……我觉得自己根底太浅,怕去了市里,跟不上您的节奏。”
“反而给您添麻烦。在县里再扎一扎,把基础打牢,或许更好。”
这是他想了一夜的说辞,尽量委婉,把原因归结于自身能力不足。
吴永贵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他的脸。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年轻人,知道沉淀是好事。”
“既然你有这个想法,我也不勉强。强扭的瓜不甜嘛。”
他坐回宽大的皮椅,手指交叉放在腹前。
“不过,县里情况你也知道。我这一走,新县长一来,人事难免变动。”
“你在我身边这几年,能力有,但资历确实还浅。”
他略作沉吟,像是在认真为许乐语考虑。
“这样吧,清溪镇那边,缺个副镇长。虽然偏了点,但最能锻炼人。”
“你去那里,独当一面,把基层的担子实实在在地挑起来。”
“干出点成绩,将来再上来,分量就不一样了。你觉得呢?”
清溪镇。许乐语心里一沉。那是全县最偏远的乡镇之一,山路崎岖。
经济落后,矛盾复杂,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说是副镇长,实是发配。
吴永贵这招,看似安排,实是惩罚。拂逆他的代价,瞬间清晰。
许乐语感到嘴里有些发苦。但他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谢谢县长安排。我愿意去清溪镇锻炼。”
吴永贵脸上重新浮现笑意,这次却带着几分疏离和凉意。
“好。有决心就好。回头我让组织部尽快办手续。”
“到了镇上,好好干。别辜负……基层群众的期望。”
他特意在“基层群众”几个字上加了重音,意味难明。
“是,县长。我一定努力。”许乐语挺直脊背。
“没什么事,你就先去忙吧。交接工作做细致点。”
吴永贵挥挥手,目光已转向桌上新送来的文件,不再看他。
许乐语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阳光刺眼。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往的人群,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短短几分钟,他的轨迹就偏离了预设的航道,滑向未知的偏远之地。
失落吗?有一点。但奇怪的是,更多是一种解脱,和隐隐的……不甘。
他想起昨夜雨中看到的荒废园区,想起那个汉子无奈的眼神。
去清溪镇,真的是绝路吗?或许,那里才有他真正想看的“真实”。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短信,问他工作是否顺利。
许乐语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终没有回复。
他知道,这个消息,暂时还不能告诉家里。怕他们担心,也怕他们不解。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决定,并真正走向那片陌生的土地。
04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不到一周,调令就下来了。
许乐语平静地办完交接,收拾好办公室里寥寥无几的个人物品。
同事们的眼神复杂,同情、惋惜、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得罪了即将高升的县长,去清溪镇意味着什么。
告别宴没有。吴永贵那晚之后,再未单独找过他。
只在一次楼道相遇时,淡淡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好干”。
出发去清溪镇的前一天晚上,许乐语接到了吴永贵的电话。
“乐语,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个便饭,当给你送行。”
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温和,仿佛之前办公室的那一幕未曾发生。
许乐语迟疑了一下,答应了。无论怎样,三年相处,表面功夫要做。
吴永贵住在县委家属院一个清静的小楼里。开门的是他爱人。
饭菜简单但精致,吴永贵开了瓶好酒,亲自给许乐语倒上。
“到了镇上,条件艰苦些,但确实是锻炼人的地方。”
吴永贵举杯,语重心长。“我当年也在乡镇干过,不容易,但长本事。”
“谢谢县长关心。”许乐语抿了一口酒,辛辣直冲喉咙。
饭桌上气氛有些微妙。吴永贵爱人热情招呼吃菜,说着家常。
吴永贵则不时问起许乐语家里的情况,显得很关切。
酒过三巡,吴永贵脸色微红,话也多了起来。
“乐语啊,”他放下筷子,看着许乐语。
“那天在办公室,我的话可能直了些。你别往心里去。”
“我是真心为你考虑。市里那个位置,不知道多少人盯着。”
“我给你留着,是惜才。你说要沉淀,我也理解,年轻人有想法嘛。”
他顿了顿,夹了块鱼肉,细细剔着刺。
“不过,清溪镇确实远了点。这样吧,你再考虑考虑。”
“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跟我去市里,副科待遇马上解决。”
“过两年,想办法给你解决正科。在市里,机会多得多。”
他目光炯炯,再次抛出了橄榄枝。这次,是在私下的饭桌上。
带着酒意,带着看似推心置腹的姿态。压力却更大了。
许乐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明白,这是最后的机会。
也是吴永贵给他的,或者说,给彼此的一个台阶。
如果此刻点头,之前的一切不快都会烟消云散,前程似锦。
如果再次拒绝,那就再无转圜余地,形同决裂。
餐厅灯光柔和,窗外是家属院安静的夜景。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许乐语眼前闪过清溪镇在地图上的位置,群山环绕中的一个小点。
也闪过吴永贵办公室墙上挂着的“勤政为民”的书法横幅。
他慢慢放下酒杯,抬起头,迎向吴永贵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眼神清澈而平静。
“县长,谢谢您这顿饭,也谢谢您的好意。”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斟酌过。
“去市里,跟着您,前途肯定好。这个道理,我懂。”
“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聚勇气。
“但是我总觉得,我这三年,跟在您身边,学了很多办事的方法。”
“可对于县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老百姓到底需要什么,我还是糊涂。”
“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看得见,摸不着,不踏实。”
“清溪镇是偏,是苦。可我想,越是这种地方,越能看见真东西。”
“我想真真正正沉下去几年,把脚踩在泥巴地里,看看到底该怎么干。”
“所以,市长,我还是想……先去沉淀沉淀。辜负您的期望了。”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吴永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许乐语,看了很久。
眼神里有错愕,有不解,更有一种被冒犯的冰冷怒意。
他显然没料到,在私下场合,如此安排,许乐语依然拒绝。
“沉淀……”吴永贵慢慢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很好。许乐语,你有志气,有想法。”
他不再称呼“乐语”,而是连名带姓。
“既然你决心已定,我也不多说了。清溪镇,够你沉淀的。”
“但愿你在那里,能沉淀出你想要的东西。”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瓷器相碰,发出脆响。
这顿饭,到此为止。气氛降至冰点。
许乐语起身告辞。吴永贵没有挽留,只是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走到门口,许乐语回头,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欠了欠身。
“县长,您多保重。”
吴永贵没有回应。他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出表情。
走出小楼,夜风清冷。许乐语长长吐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知道,这条路,从此要自己一个人走了。前方是茫茫群山,和未知的十年。
05
清溪镇比想象中更偏远。吉普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三个多小时。
窗外景色从丘陵变为深黛色的群山,人烟越发稀少。
镇政府是一栋陈旧的三层小楼,墙皮斑驳。镇长是个黑瘦的中年人。
接过介绍信,他上下打量许乐语,眼神里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许镇长,欢迎。咱们这儿条件差,比不得县里,多包涵。”
他给许乐语安排了分管农林水利和部分矛盾纠纷调解工作。
宿舍是楼里一间朝北的小屋,阴冷潮湿,只有简单家具。
许乐语安顿下来,第二天就要求下村。镇长有些意外,但还是安排了。
他去的第一个村就是最偏远的清溪村,也是镇里最穷的村子之一。
路是坑洼的土路,刚下过雨,泥泞不堪。村委会是几间旧瓦房。
村支书老陈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搓着手,有些拘谨。
听说新来的副镇长要走访,他有些为难:“许镇长,村里路不好走……”
“没关系,走惯了就好。”许乐语换上带来的胶鞋。
起初的走访举步维艰。村民对这个白白净净的年轻镇长充满怀疑。
客气地倒碗水,问啥都说“挺好”、“没啥”,眼神里满是戒备。
连续几天,收获甚微。许乐语也不急,每天跟着老陈在村里转。
帮老人挑担水,看村民修农具,蹲在地头看庄稼长势。
直到那天,在村西头遇见沈淑君。她正在自家林子边与人争执。
对方是邻村一个姓王的村民,声称这片林子有他家的份。
沈淑君是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头发枯黄,但眼神很倔。
“白纸黑字的地契在我这儿!你凭啥说有你家的?”她声音很高。
王姓村民也不示弱,嚷嚷着多年前的口头协议,两家老人说好的。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但没人上前。老陈在一旁直叹气。
“这片林子闹了好几年了,说不清。”老陈低声对许乐语说。
“沈淑君男人去世得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就指着这片林子。”
“那边老王家里也困难。都是穷闹的。”
许乐语走上前。争吵的两人停下来,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我是镇上新来的副镇长,姓许。能让我看看地契吗?”
沈淑君迟疑一下,从怀里摸出个塑料包,层层打开,取出张发黄的纸。
许乐语仔细看了,是早年公社时期发的林地使用权证明,手续正规。
他又问王姓村民:“你说有口头协议,有什么证人或者凭证吗?”
老王支支吾吾,只说老一辈都知道,现在老人都过世了。
事情其实不复杂,症结在于穷,都想多争一点生计。
许乐语没有当场断案。他让两人先回去,承诺镇上会调查解决。
随后几天,他翻找了镇档案室关于清溪村林地的老资料。
又走访了村里几位年长的老人,了解当年的情况。
综合来看,沈淑君的地契更有效力。但老王家的困难也是实情。
他想到一个办法:镇上有一小笔扶持林下经济的专项资金。
如果两家愿意,可以共同承包这片林子,发展林下菌菇种植。
由镇里提供技术支持和部分启动资金,收益按投入比例分配。
他把双方叫到一起,说了这个方案。起初两人都不信。
“镇上真肯给钱?”老王怀疑。“种了蘑菇卖给谁?”
许乐语耐心解释政策,又联系了县农业局的技术员来做评估。
跑了几趟,磨破了嘴皮子,终于说动了两人勉强同意试试。
手续办得很快。许乐语亲自盯着资金和技术员到位。
沈淑君看着第一批菌棒下地时,眼圈有些红。
她找到许乐语,第一次露出笑容:“许镇长,谢谢你信我。”
这件事像一阵风,吹遍了清溪村。村民开始觉得,这个年轻镇长有点不一样。
至少,他肯听,肯跑,肯想办法。虽然办法不一定都管用。
许乐语趁机扩大了走访范围,不再局限于村委会和主要人家。
他去最偏的山坳里,看独居的老人;去最远的田头,和劳作的村民聊天。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谁家孩子上学远,谁家看病难,哪段路常塌方……
他也开始接触到村里更深层的问题:土地流转遗留的纠纷。
特别是七八年前,县里曾引进一个农业公司,在清溪村一带流转大片土地。
说是搞规模化中药材种植,承诺租金高,还能优先用工。
当时很多村民签了合同。但公司干了不到两年,就莫名撤走了。
土地撂了荒,租金也没给足,留下烂摊子。村民告状无门。
许乐语在镇档案室找到了那份流转合同的复印件。
乙方是“永昌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叫赵志。
这个名字,许乐语有点印象。似乎在吴永贵县长身边见过。
一个衣着光鲜、说话圆滑的商人,来过县府几次。
合同条款粗看没问题,但涉及租金支付和违约责任的条款很模糊。
而且,土地流转面积巨大,价格却低于当时同类土地的行情。
许乐语心里生出疑窦。他试图找更详细的资料,却发现很多文件缺失。
问镇上的老人,也语焉不详,只说“上面定的”、“当时搞得热闹”。
他想起吴永贵在任时,确实大力推动过土地流转,作为农业创新亮点。
这份合同,会不会有问题?赵志和吴永贵,又是什么关系?
许乐语把疑问压在心里。他隐隐感到,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东西。
这东西埋在清溪村贫瘠的土地下,埋在过去的热闹与现在的荒芜之间。
或许,这就是他想看的“真实”的一部分?冰冷,坚硬,带着刺。
06
许乐语没有停下走访的脚步。他变得更加沉默,观察更加细致。
关于永昌公司和那片撂荒土地的事,他不再主动询问。
而是在和村民聊家常时,偶尔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那片地荒着可惜了,当初公司咋说走就走了?”
“赵老板?哦,那人看着挺气派,来村里看过几次,小车锃亮。”
“租金?头一年给了些,后来就拖着,再后来人就找不着了。”
“当时签合同,村里喇叭喊得响,说是县里的大项目,支持。”
“有人不想签?那咋行,村干部上门做工作,说不能拖县里后腿。”
碎片化的信息,像散落的珠子,被许乐语默默记在心里。
他抽空去了那片撂荒地。位于村后向阳的山坡,面积不小。
本该肥沃的土地,如今长满半人高的杂草,几处残留着当年修建的沟渠痕迹。
荒凉,寂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像一块巨大的伤疤。
许乐语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开。土质其实不错。
如果当初真种上药材,或许能成。为什么撤走?资金问题?技术问题?
还是……从一开始,这就不是冲着种药材来的?
一个念头让他心头发寒。他想起曾在县府办听说过的某些“操作”。
以农业项目名义低价圈地,然后……或许变更土地性质?或许套取补贴?
永昌公司撤走的时间点,恰好是吴永贵在县里地位稳固、准备往上动的时候。
是巧合吗?许乐语不敢深想。他知道,自己可能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这东西像一个隐约的黑影,盘踞在过去的时光里,牵连着现在的高位者。
他只是一个被“发配”的副镇长,人微言轻。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
甚至会给自己,给家人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沈淑君的例子就在眼前。
但每每看到那片荒芜的土地,看到村民提起此事时无奈又麻木的眼神。
许乐语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如果视而不见,他来这里“沉淀”的意义何在?
夜深人静,他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翻看着那些残缺的资料和笔记。
一个计划慢慢在脑中成形。他不能公开调查,但可以悄悄收集。
利用驻村走访的便利,接触当年更多知情的村民、村干部。
不直接问合同和公司,而是聊当年的情形,谁来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用脑子记,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在笔记本上做标记。
同时,他开始留意镇档案室里其他可能与那个时期相关的文件。
经济统计报表,项目申报材料,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会议记录。
过程缓慢而枯燥,像在沙砾中淘金。但他出奇地有耐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他在清溪镇的工作逐渐步入正轨。
除了沈淑君那片林子的菌菇开始有了收成,他还协调修了一段损毁严重的村道。
帮助村里几户特困家庭申请了低保,虽然过程曲折。
村民们渐渐接受了他。叫他“许镇长”时,语气里多了些真诚。
沈淑君家菌菇第一次卖出好价钱时,她特意提了一篮子最肥嫩的送来。
“许镇长,自家种的,你尝尝鲜。”她脸上有了些光彩。
许乐语推辞不过,收下了。蘑菇炖汤很鲜,但他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清溪村的平静和缓慢改善之下,那片荒地和背后的疑云。
始终是他心头一根刺。而随着收集的碎片增多,那黑影的轮廓似乎清晰了些。
赵志的永昌公司,在撤走前半年,曾以这片土地的使用权作为抵押。
从县农商行贷过一笔款。数额不小。这笔贷款后来似乎成了坏账。
土地荒着,贷款没还。公司注销了。谁受了损失?银行?国家?
谁得了利?赵志?还有……那些可能为他大开方便之门的人?
许乐语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边缘,冷风从里面吹出来。
他需要更确凿的东西。光有村民的回忆和零散文件,远远不够。
他需要那份贷款合同的细节,需要银行内部的记录,需要更官方的文件。
而这些,远超出他一个副镇长的权限,也极度危险。
就在他感到有些无力时,转机意外出现了。县审计局派人来镇里。
做例行经济责任审计,重点是涉农资金使用情况。
带队的是个姓孙的副局长,许乐语在县府办时打过几次交道,人很正派。
许乐语心中一动。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看似偶然的切入点。
他需要格外谨慎,不能引起任何怀疑。这步棋,走错满盘皆输。
07
审计组在镇政府待了一周。许乐语负责配合提供农林水利方面的资料。
他表现得一切如常,该汇报汇报,该提供提供,不多问,不多说。
只是在一次工作餐后,孙副局长散步时偶然问起清溪村的发展。
许乐语便聊起了村里的困难,也“顺便”提到那片撂荒的土地。
“可惜了那么好的地,荒了七八年,村民意见挺大。”
孙副局长听着,点了点头:“早年有些项目,确实遗留问题多。”
他没多说,但许乐语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思索神情。
审计组离开前,孙副局长私下找许乐语聊了几句。
“乐语,在镇上还适应吗?”语气像是前辈关心晚辈。
“挺好,孙局,虽然条件苦点,但能学到东西。”
“嗯,沉在基层是好。你反映的那个荒地问题,我记下了。”
孙副局长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有些事,急不得,也乱不得。”
“掌握情况,厘清脉络,比贸然动作更重要。明白吗?”
许乐语心头一震,连忙点头:“我明白,谢谢孙局指点。”
孙副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转身上了车。
那次谈话像一颗定心丸,也让许乐语更加警惕。孙局可能察觉了什么。
但他没有深问,反而给了隐晦的提醒。这说明,问题可能比他想的更深。
也可能,上面已经有人注意到了相关线索?许乐语不敢确定。
他只能继续等待,继续收集,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意图。
日子在忙碌与潜伏中流过。山里的春天来得晚,去得也快。
转眼又是夏天。许乐语在清溪镇快满一年了。
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区号是市里的。
“请问是许乐语同志吗?”对方声音沉稳,听不出年纪。
“我是。您哪位?”
“我姓周,市纪委的。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方便来市里一趟吗?”
许乐语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市纪委?姓周?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一个名字——周国兴,市纪委书记,以铁面著称。
“方便。请问具体是什么事?”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
“电话里不便多说。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大楼307室。一个人来。”
对方说完,便挂了电话。没有给他多问的机会。
许乐语握着手机,手心有些出汗。是福是祸?是因为荒地的事?
还是自己暗中收集材料的行为暴露了,引来了调查?
他思绪纷乱,一夜难眠。第二天一早,他请了假,坐早班车去市里。
市纪委大楼庄严肃穆。307室是个普通的办公室,陈设简单。
办公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多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男人。
正是周国兴。他没有穿制服,只着白衬衫,但气场很强。
“许乐语同志,请坐。”周国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没有寒暄,他直接进入正题。“你在清溪镇,对永昌农业公司遗留的土地问题,了解多少?”
许乐语定了定神,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有条理地陈述了一遍。
包括合同疑点、村民反映、土地现状,以及他发现的贷款抵押信息。
但他没有提及任何关于吴永贵的猜测,只就事论事。
周国兴静静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等他说完,才抬起头。
“你收集这些情况,是出于工作需要,还是……个人想法?”
问题很犀利。许乐语沉默片刻,决定坦诚。
“开始是工作需要,处理村民纠纷。后来发现疑点太多,觉得有问题。”
“作为一名党员,我觉得有责任把了解到的情况弄清楚。”
“所以做了一些私下了解,但能力有限,很多深层次东西接触不到。”
周国兴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点头。
“你的警惕性和责任感,值得肯定。这件事,确实不是孤立的。”
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
“永昌公司的问题,我们早有关注。赵志这个人,牵扯的不只是土地。”
“背后可能涉及更严重的违纪违法,甚至利益输送。有人打了掩护。”
“但我们缺少直接、有力的证据链,尤其是基层一线的具体情况和证人。”
他目光如炬,看着许乐语。
“许乐语同志,组织上需要一些同志,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协助调查。”
“你熟悉基层,已经在清溪镇站稳脚跟,不容易引起怀疑。”
“你是否愿意,在继续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配合我们做进一步调查?”
许乐语感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机遇,也是巨大的风险。他将正式站到一场隐蔽斗争的前沿。
对手可能是赵志,可能牵扯更广,甚至可能包括……吴永贵。
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吴永贵最后冰冷的眼神。想起那片荒芜的土地。
没有太多犹豫,他挺直脊背,郑重回答:“我愿意。服从组织安排,尽全力配合调查。”
周国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神色。
“好。具体事项和联络方式,会有人详细告知你。记住,绝对保密。”
“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遇到任何异常情况,立即终止,优先保护自己。”
谈话结束。许乐语走出纪委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他回头看了看那庄重的大门,感觉肩上沉甸甸的。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沉淀”,被赋予了全新的、沉重的意义。
而前方的路,注定更加艰险,也更加孤独。他必须步步为营。
08
回到清溪镇,许乐语的生活看似一切照旧。他依旧是那个忙碌的副镇长。
修路,调解纠纷,推广农技,关心贫困户。工作甚至更扎实了。
只是,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多了一项隐秘的任务。
按照市纪委调查组的要求和指导,他更加系统、更有针对性地收集信息。
目标明确:围绕永昌公司土地流转项目的全过程。
从最初的立项审批,到合同签订,到资金流向(特别是那笔贷款),再到最后撤走。
每个环节,涉及哪些部门,哪些人经手,有无异常。
他不再单打独斗。调查组为他提供了更安全的联络方式和信息支持。
一些他从正常渠道无法获取的文件影印件,被秘密传递到他手中。
对比分析,疑点越来越多。项目审批存在简化甚至违规的迹象。
合同价格明显低于市场,但评估报告却做得漂亮。贷款审批异常迅速。
赵志的公司撤走后,有关善后和追究责任的程序,几乎停滞。
所有线索的箭头,在剔除了层层中间环节后,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已觉遥远而陌生的名字:吴永贵。
当时他是县长,主导经济发展,拥有最大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许乐语感到一阵寒意,也有一丝悲哀。那个曾被他视为榜样、极力追随的人。
难道真的一边说着“勤政为民”,一边在暗处进行着这样的交易?
时间在紧张与平静的交织中飞逝。许乐语在清溪镇一干就是三年。
因工作实绩突出,他被调回县里,任县农业局副局长。
位置不算高,但有了更多接触全县农业项目历史和档案的机会。
这为调查提供了更大便利。他继续在调查组的指导下,秘密工作。
又过了两年,他被提拔为局长。同年,吴永贵在市里更进一步。
成了常务副市长,权势更盛。关于他的传闻,在县里讳莫如深。
都说吴市长能力强,门路广,是本地走出去的大人物。
许乐语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明镜。
他知道,对手站得越高,调查就越需谨慎,证据就越需铁板钉钉。
这期间,他结了婚。妻子马玉娥是县中学老师,温柔贤惠。
他从未向她透露工作的另一面,只说工作忙,压力大。
马玉娥理解他,默默承担了大部分家务,为他营造一个安稳的港湾。
许乐语对妻子有愧,只能加倍对她好。这是他灰色生活中难得的暖色。
调查持续进行,像潜行的暗流,缓慢而坚定地汇集着力量。
赵志的公司早已注销,人似乎也离开了本省,行踪不定。
但调查组通过其他渠道,逐渐摸清了他的关系网和资金往来路径。
与吴永贵之间的隐形关联,越来越清晰。只差最后一击。
十年,弹指一挥间。许乐语已从青涩的秘书,成长为沉稳的县局局长。
鬓角有了零星白发,眼神更加深邃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平静之下,压着多么沉重的秘密和等待。
终于,那个电话来了。是调查组新的联络人,声音简洁。
“许局,时机基本成熟。近期市纪委会有一次关键会议。”
“需要你作为重要知情人和工作组成员出席,当面陈述部分情况。”
“会议可能涉及高级别干部,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具体时间地点另行通知。”
许乐语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窗外是他熟悉的县城街景。
十年了。他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吴永贵灼灼的目光和那句“沉淀”。
他确实沉淀了。沉淀在清溪村的泥土里,沉淀在无数个日夜的伏案中。
沉淀成一个背负秘密、等待光明的行者。
几天后,正式通知下达。市纪委扩大会议,请他参加。
会议主题未明,但规格很高。许乐语知道,决战时刻,到了。
他穿上那套最正式的深色西装,仔细打好领带。镜子里的男人,目光坚定。
马玉娥帮他整理衣领,轻声问:“很重要的会?”
“嗯,很重要。”许乐语握了握她的手,“可能……会有些风波。”
马玉娥看着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柔声道:“早点回来。”
许乐语点点头,转身出门。阳光很好,一如十年前他做出决定的那天。
市纪委会议室。椭圆形的长桌,座位牌已摆放整齐。
许乐语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向标有“调查组”席位的位置。
那位置在长桌一侧,正对着门口,视野开阔。他坐下,平静心神。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多是市纪委和相关部门负责人,面色凝重。
彼此点头示意,低声交谈,气氛肃穆。许乐语安静坐着,翻阅面前的材料。
这些材料,他早已烂熟于心。每一页,都凝聚着十年的光阴与重量。
时钟指向下午两点三十分。会议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深色夹克,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脸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的微笑。
常务副市长,吴永贵。他受邀参会,并不意外。
他步履稳健,目光扫过会场,正要走向为他预留的座位。
然后,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落在了正对面。
落在了那个穿着西装、坐姿端正、正平静注视着他的男人脸上。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形的手骤然拉紧、凝固。
吴永贵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精致的面具突然出现裂痕。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脚步停滞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被钉在原地。
目光死死锁住许乐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困惑,以及……
一丝骤然掠过的、深不见底的惊惶。
会议室里细微的交谈声不知何时消失了。所有人都察觉到了这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僵立的吴副市长,和端坐的许乐语之间。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固体,压迫着每个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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