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刚搬进来的公寓床上,汗水浸透了新换的床单。
楼上传来持续不断的轰鸣,像一头被困在墙壁里的野兽在喘息。
更可怕的是那股热风——从我的窗户汹涌而入,裹挟着金属摩擦的焦糊味。
我起身关窗,热浪却被玻璃阻隔后依然辐射进房间,那个巨大的空调外机就在我窗台正上方不到两米处。
它像一张狰狞的铁脸,对着我的卧室窗口喷吐着滚烫的呼吸。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凌晨四点站在窗前,看着那台机器下方凝结的水滴如钟摆般砸在我的窗台上。
我想起白天搬家时在电梯里遇见的那个男人,他穿着工装裤,身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
他瞥了眼我的纸箱,随口问了句:“新搬来的?”我点头微笑,他说:“住楼下啊,挺好。”
现在我知道他住我正楼上,也知道了他家空调外机的位置有多么糟糕。
但我那时还不知道,这场始于炎热夏夜的对抗,会以那样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场。
01
搬进这间公寓是六月最后一天。房子是租的,三十八平米的单身公寓,朝南。
虽然不大,但采光很好,租金也在预算内。签合同时我特意选了高层,十一楼。
我喜欢安静,以为住得高些能远离街道的嘈杂。搬家那天特别热,气温升到了三十四度。
我请了搬家公司,三个师傅忙了一下午。东西不多,毕竟工作才三年,积蓄有限。
最贵重的是那台电脑和数位板,吃饭的家伙。书倒是不少,装了六个纸箱。
傍晚时分终于收拾妥当,我坐在唯一的小沙发上喘气。窗外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线。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夏日黄昏特有的温热。
我点了外卖,洗完澡后早早躺下。新环境让人有些兴奋,也有些疲惫。
深夜十一点左右,我被一阵突发的噪音惊醒。那声音像是某种大型电器启动的轰鸣。
紧接着,窗户开始传来有节奏的震动。嗡嗡声穿透玻璃,在房间里回荡。
我困惑地起身开灯,发现声音来自上方。走到窗前时,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抬头看去,一个灰白色的空调外机悬挂在我窗户右上方,距离近得惊人。
它正在全力运转,风扇高速旋转,排出的热气直冲我的窗户。
我关上窗,但热辐射依然透过玻璃传来。轰鸣声被隔绝后变得沉闷,却依然清晰。
那一整夜我都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空调外机运行到凌晨两点才停止。
清晨六点,它又准时启动。我顶着黑眼圈起床,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邻居”。
外机看起来不算新,外壳有些泛黄,品牌logo已经模糊不清。
安装位置确实蹊跷——它本可以装在阳台外侧,却偏偏悬在了我的窗户上方。
七点十分,我出门上班。在电梯里又遇到了昨天那个男人。
他提着工具箱,穿着深蓝色工装,袖口有油渍。“早啊。”他主动打招呼。
“早上好。”我回应道,注意到他按了十二楼的按钮。
“昨晚睡得还好吧?这楼隔音还不错。”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我,盯着电梯数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您家空调外机……好像正对着我的窗户。”
电梯这时到了十一楼,门开了。他这才转过头看我,表情有些意外。
“是吗?装了好几年了,没听楼下说过有问题啊。”他走出电梯,“我赶时间,改天聊。”
电梯门关上前,我看见他掏出钥匙打开了1203的门。原来他住我正楼上。
公司里我一整天都没精神。设计稿改了三次都没通过,总监委婉地提醒我状态不好。
午休时我在网上搜索“空调外机正对窗户”,跳出来大量相关信息。
有人抱怨噪音,有人抱怨热风,还有讨论法律条款的帖子。我一条条往下看。
《民用建筑隔声设计规范》规定,空调室外机安装位置应避免对相邻住户造成噪音干扰。
《物权法》第八十四条:不动产的相邻权利人应当按照有利生产、方便生活、团结互助的原则正确处理相邻关系。
我截屏保存了这些条文。下午工作时,我忍不住分心计算外机与窗户的距离。
大概一米八,最多不超过两米。这个距离显然不符合安装规范。
下班回家路上,我去超市买了耳塞和眼罩。结账时想了想,又拿了一盒水果。
如果沟通能解决问题,我宁愿友好一些。毕竟要长期做邻居,闹僵了不好。
晚上九点,我提着那盒葡萄敲响了1203的门。等了半分钟,门开了。
男人换了居家服,手里还拿着电视遥控器。“哦,是你啊。”他认出了我。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是楼下1103的,姓傅。”我尽量让笑容显得自然。
“李江河。”他侧身示意我进屋,但我站在门口没动。
“李师傅,关于您家空调外机的事,想跟您商量一下。”我递上水果。
他接过盒子,表情缓和了些。“进来坐吧,别在门口说话。”
屋子比我的大不少,两室一厅的格局。装修简单,但家具齐全。
茶几上散落着螺丝刀、扳手等工具,还有几张装修图纸。电视正播着足球赛。
“喝水吗?”他问。我摇头,直接进入主题:“您家空调外机正好对着我卧室窗户。”
“这个我知道。”李江河在沙发上坐下,“但当初安装时物业是同意了的。”
“可是现在噪音很大,而且排出的热风全吹进我房间了。”我保持语气平和。
他挠了挠头:“小姑娘,这栋楼设计就这样,空调机位都是预留好的。”
“但您可以调整一下出风口方向吧?哪怕往上斜一点也好。”
“外机都装好四年了,现在动它得请师傅,麻烦。”他点起一支烟,“而且马上三伏天了,没空调没法过。”
我看着他抽烟的样子,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那您晚上能不能关早一点?”
“我睡觉怕热,得开到凌晨。”他弹了弹烟灰,“这样吧,我开低档,声音小点。”
话说到这里,我知道再谈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起身告辞时,李江河送到门口。
“小傅啊,邻里邻居的互相体谅。”他说,“我白天干活累,晚上就想睡个安稳觉。”
我点头下楼,回到自己房间。空调外机果然还在轰鸣,但似乎转速低了些。
然而半小时后,它又恢复了全功率运转。热风猛烈地拍打着我的窗户。
那一夜我戴上了新买的耳塞,但低频震动依然透过骨骼传到耳膜。
凌晨三点,我起身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镜头里,外机的风扇像疯狂的螺旋桨。
窗外温度计显示三十一度,而我的房间像个正在加热的蒸笼。
02
第二天是周六。我被施工声吵醒时刚睡着不到三小时。
楼上传来电钻的尖啸,伴随着重物拖拽的闷响。我看了眼手机,早上七点半。
睡眠不足让我头痛欲裂。洗漱时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黑,脸色苍白。
我给自己泡了浓咖啡,坐在窗前观察那台外机。它此刻安静地悬挂着,外壳在晨光中反光。
但我知道,只要夜幕降临,它又会变成那个咆哮的怪物。
九点钟,我去了物业办公室。小区物业管理处在三号楼一层,面积不大。
值班的是个年轻女孩,听完我的描述后她面露难色:“这事得找罗主任。”
“罗主任今天在吗?”“她周一才上班,您留个联系方式,我让她联系您。”
我在登记表上写了房间号和手机号。离开时,女孩低声说:“楼上李先生是项目经理,不太好说话。”
回到房间,我测量了窗户到外机的确切距离。用卷尺从窗台向上延伸,一米七十五。
拍照留存后,我开始查阅更详细的法律条文。噪音污染、热污染都属于相邻权纠纷。
但要维权需要证据,需要专业检测报告。我搜索了本地环境监测机构的电话。
咨询结果让人沮丧:单次上门检测费用八百元,而且需要物业或社区协调。
更重要的是,即便检测结果超标,也只能要求整改,过程漫长且结果不确定。
中午我叫了外卖,吃饭时听到楼上又传来动静。这次是敲击声,持续不断。
下午我决定出门,去了附近的图书馆。凉爽安静的环境让我终于能小憩片刻。
在建筑设计类书架前,我找到一本《住宅空调安装规范》。翻到室外机安装章节。
上面明确写着:“室外机安装位置应距离相邻住宅门窗不小于三米。”
“安装高度不宜低于二层,亦不宜高于五层,出风口应避免直对相邻窗户。”
我用手机拍下这几页。走出图书馆时已是傍晚,暑热依旧笼罩着城市。
回家路上经过五金店,我进去买了分贝仪。最便宜的那种,够用就行。
店主是个老师傅,听我说明用途后摇头:“姑娘,这种事最好协商解决。”
“试过了,没用。”我说。他叹了口气,多送了我两节电池。
晚上八点,楼上空调准时启动。我打开分贝仪放在窗台,关紧窗户。
读数在五十五到六十二分贝之间波动。根据标准,夜间卧室噪音不应超过四十分贝。
我录制了十分钟的视频,同时拍摄分贝仪读数。窗外热风让镜头蒙上雾气。
九点半,我再次敲响1203的门。这次开门的李江河光着膀子,满身汗味。
“又怎么了?”他语气里带着不耐烦。“李师傅,我测了噪音,超标严重。”
我给他看手机里的视频和读数。他瞥了一眼,转身回屋拿了件T恤套上。
“这东西准吗?我家空调才买了四年,大品牌的,怎么可能噪音那么大。”
“不是空调质量问题,是安装位置不对。”我尽量冷静,“您看,距离我窗户不到两米。”
“当初安装时物业验收通过的。”他重复着这句话,“有问题你找物业去。”
“我找过了,等周一罗主任上班。但在这之前,能不能请您调整一下使用时间?”
李江河点起烟,深吸一口。“小傅,我也要生活。这么热的天,谁家不开空调?”
“我不是不让您开,只是希望别整夜开着,或者把出风口方向调一下。”
“调方向得重新安装支架,得花钱。”他吐着烟圈,“要不这样,你出一半费用?”
我愣住了。这明明是他的问题,现在却要我来承担费用?
“李师傅,是您的安装位置影响了我的正常生活。”我提醒他。
“那你去告我吧。”他突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看看法院管不管这事。”
说完他退后一步,关上了门。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门内传来电视的声音。
还有他大声的嘟囔:“现在的年轻人,一点小事就较真……”
回到房间,空调外机的轰鸣声听起来格外刺耳。我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的光照亮我的脸。相册里存着各种证据:视频、照片、测量数据。
但我清楚,这些在现实面前多么无力。诉讼需要时间、金钱和精力。
而我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每天要为生计奔波。我没有那么多资源消耗在这件事上。
可难道就这样忍受下去?整个夏天还有两个月,难道每个夜晚都要这样度过?
我走到窗前,看着那台外机。风扇在黑暗中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焦躁的嗡鸣。
热风持续不断地涌来,即使关着窗也能感受到那股燥热。我的额头渗出细汗。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家的院子。夏天太热时,她会在院子里洒水。
水蒸发时会带走热量,这是最简单的物理原理。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慢慢成形。
03
周一上午,我请假去了物业办公室。罗主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女士,戴着老花镜。
她听我说明情况后,从档案柜里找出我们这栋楼的竣工图纸。
“你看看,12楼的空调机位确实是设计在这里的。”她指着图纸上的标记。
“但设计时没考虑到会正对楼下窗户吗?”我问。
罗主任扶了扶眼镜:“一般来说,空调机位都会错开窗户位置。你们这户有点特殊。”
她翻出当年的安装登记表:“1203的李先生是四年前入住的,安装时确实报备过。”
“物业当时没提出异议?”“那时候的管理不是我们公司,具体情况不清楚。”
典型的推诿。我拿出自己测量的数据和照片:“现在事实是,我的正常生活受到了影响。”
“这样吧,我联系李师傅,咱们三方坐下来谈谈。”罗主任拨通了电话。
李江河答应下午三点来物业办公室。等待的时间里,我去了附近的法律援助中心。
值班律师是位年轻女性,听完我的陈述后她认真做了记录。
“相邻权纠纷属于民事诉讼,你可以起诉。”她说,“但我要提醒你,这类案件周期很长。”
“一般要多久?”“从立案到一审判决,顺利的话半年左右。如果对方上诉,更久。”
“而且你需要提供专业检测报告,证明噪音和热辐射超标。这需要找有资质的机构。”
我道谢离开时,律师递给我一张名片:“如果需要代理,可以联系我。费用可以商量。”
回到物业办公室已经两点五十。李江河迟到了二十分钟,进来时手里夹着烟。
“罗主任,这么急叫我什么事?”他大大咧咧地坐下,瞥了我一眼。
罗主任倒了三杯水,开始主持调解。“李师傅,楼下小傅反映你家空调外机影响她休息。”
“这事我们聊过了。”李江河说,“空调位置是开发商设计的,我又没乱装。”
“但确实给小傅造成了困扰。”罗主任转向我,“小傅,你的具体诉求是什么?”
“两个方案:一是调整外机位置,二是调整出风口方向,至少不要直对我窗户。”
李江河摇头:“挪位置不可能,那是承重墙。调方向得重新安装,少说一千块。”
“费用应该由您承担,因为是您的安装位置不当造成了问题。”我说。
“凭什么?”他提高音量,“我用得好好的,四年都没事,怎么你一搬来就有问题?”
罗主任赶紧打圆场:“两位都冷静一下。李师傅,空调出风口对着人家窗户确实不合适。”
“那您说怎么办?”李江河往后一靠,“总不能让我的空调吧?这大夏天的。”
调解陷入僵局。罗主任提出折中方案:“李师傅,晚上睡觉时能不能调成静音模式?”
“静音模式制冷效果差,我睡不好。”李江河站起来,“罗主任,这事我态度很明确。”
“空调外机位置符合当初安装规范,我正常使用我的电器,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她觉得受影响,可以自己想办法。装隔音窗,或者搬走。”
他说完就往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有本事你去告我,我奉陪。”
办公室安静下来。罗主任摘下眼镜揉揉眉心:“小傅,你也看到了,李先生比较固执。”
“物业不能强制他整改吗?”“我们没有执法权,只能调解。调解不成,建议你走法律程序。”
走出物业办公室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街上车流喧嚣,行人匆匆。
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明明道理在我这边,却找不到解决问题的途径。
法律程序漫长而昂贵,而问题迫在眉睫。每天晚上我都要忍受噪音和热浪。
回到公司已是下午四点。总监找我谈话,委婉地提醒我最近工作效率下降。
“小傅,你是个有潜力的设计师,但最近交付的稿子质量不太稳定。”
“对不起,王总。我最近休息不太好,家里有些事。”我道歉。
“能处理好吗?需要的话可以调休两天。”总监说,“但工作不能耽误。”
我保证会调整状态。下班时,同事小琳约我吃饭,我婉拒了。没心情社交。
在地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广告牌。城市这么大,我却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束手无策。
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洒水降温。但这次想得更具体了。
回到家,空调外机还没启动。我站在窗前仔细观察它的结构。
外壳是金属的,风扇在后侧,散热片在内部。出风口在正面,直对我的窗户。
如果我能让这一片区域保持湿润,水蒸发时会吸收大量热量。
同时,潮湿的空气会不会对外机产生影响?我不确定,但值得尝试。
晚上八点,熟悉的轰鸣再度响起。我拿出准备好的水盆和毛巾。
将毛巾浸湿后挂在窗框内侧,水珠缓缓滴落。我又用喷壶向窗外喷洒水雾。
效果立竿见影——吹进来的风温度明显降低了,虽然还是潮湿闷热。
但噪音没有丝毫减弱。我戴上耳塞,开始搜索“潮湿环境对空调外机的影响”。
论坛里有人讨论过类似问题:长期暴露在潮湿环境中的外机容易生锈。
电路板受潮可能导致短路,风扇轴承锈蚀会增加噪音和能耗。
我关了网页,心里有种复杂的情绪。这不是我最初的目的,但现在……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全是水声和机器的轰鸣,交替出现。
凌晨醒来时,毛巾已经干了。窗外传来嘀嗒声,外机冷凝水持续滴落。
我起身换了一条湿毛巾,看着水珠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04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规律地进行我的“降温工程”。
每天早上出门前,我会在窗边挂两条浸透水的厚毛巾。中午回家换一次。
晚上空调开启后,我会用喷壶每隔半小时向窗外喷洒水雾。
周末时我去批发市场买了三条加厚绒毯,吸水性极强的那种。
摊主是个大姐,好奇地问:“姑娘,买这么多毯子干嘛?开旅馆啊?”
“家里太热,用来降温。”我回答。她笑了:“现在年轻人办法真多。”
我把毯子剪成合适的大小,每天轮流使用。浸水后沉甸甸的,挂在窗边像旗帜。
水汽在高温下蒸腾,确实让吹进房间的风凉爽了些。但代价是湿度急剧上升。
房间里的墙壁开始出现细小水珠,木制家具摸上去有些潮乎乎的。
我买了除湿机,每天下班后开两小时。电费明显上涨,但我顾不了那么多。
同时,我开始系统地记录。准备了一个笔记本,每天记录以下数据:外机运行时间、室外温度、室内温度、湿度、噪音分贝值。
我还用手机定时拍摄外机的状态。早晨的干燥状态,运行时的震动幅度。
特别留意了外机外壳的变化——金属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水渍痕迹。
一周后的傍晚,我在电梯里遇见李江河。他提着两袋啤酒,身上有酒气。
“哟,小傅啊。”他主动打招呼,“最近怎么样?还热吗?”
“老样子。”我说。他笑了:“要我说,你买个空调不就解决了?”
“我的窗户被您家外机热风吹着,装了空调效果也差。”我平静地回答。
电梯到了十一楼,我走出去时,他在身后说:“那你继续忍着吧。”
门关上前的刹那,我看见他咧嘴笑的样子。那笑容里有种居高临下的得意。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台外机。夕阳给它镀上一层金色。
但我知道,几小时后它就会变成扰人的怪物。我深吸一口气,换上湿毯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既然温和的方式无效,那就坚持自己的方法。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生存。在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案前,我必须自救。
第二天我去书店买了相关书籍。《物业管理条例》《环境保护法》《噪声污染防治法》。
还在网上找到一份相邻权纠纷胜诉的判决书,打印出来仔细研读。
原告的证据链非常完整:连续三个月的噪音监测记录、多次沟通录音、物业调解记录。
最关键的是,原告证明了被告“明知其行为影响他人生活而拒不改正”的主观恶意。
我需要的正是这样的证据链。笔记本上的记录还不够,需要更专业的呈现。
我在手机上下载了噪音监测APP,比我的分贝仪更精准。还买了温湿度计。
每天晚上,我会录制十分钟的完整视频:先拍窗外的外机,再拍室内的温湿度计。
最后拍下自己的黑眼圈和疲惫状态。这些都将成为证据的一部分。
七月中旬,进入三伏天。气温持续在三十五度以上,夜间也不低于三十度。
楼上的空调开启时间越来越长。以前是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现在变成晚上七点到凌晨四点。
有时候清晨六点又开始运行。我的睡眠被切割成碎片,精神状态越来越差。
公司里,我第三次搞错了客户要求的颜色方案。总监找我谈话时面色严肃。
“傅静萱,如果你不能处理好个人问题,我可能要建议你休长假了。”
“对不起,王总。再给我一周时间,我一定调整好。”我几乎是恳求地说。
总监叹了口气:“你是我们组最有灵气的设计师,我不想失去你。但工作就是工作。”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修改完所有错误的设计稿。离开公司时夜色已深。
地铁上,我看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瘦了,眼神黯淡,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
但我不能倒下。这场对抗关乎的不仅是一台空调,更是我作为人的基本尊严。
回到家,湿毯子已经干了。我重新浸湿挂上,然后坐在窗前发呆。
外机轰鸣着,窗玻璃微微震动。热风裹挟着水汽涌进来,潮湿而闷热。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空调坏了,父亲在院子里铺凉席,母亲洒水降温。
我们躺在凉席上看星星,父亲摇着蒲扇,讲他年轻时的故事。那是简单的快乐。
而现在,我在这座城市里,为了一个睡觉的权利,要和邻居展开无声的战争。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我赶紧整理头发,挤出笑容。
“静静,怎么这么憔悴?工作太累了吗?”母亲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没事,就是天热睡不好。”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
“租房空调不好用吗?不行就换一个房子,身体要紧。”
“再看吧,刚搬进来没多久。”我转移话题,“爸的腰好点了吗?”
聊了十分钟后挂断电话。我靠在墙上,突然很想哭,但眼泪流不出来。
疲惫已经深入骨髓。我看着窗外的外机,它安静地悬挂在那里,像沉睡的兽。
但我知道,再过一会儿它就会醒来,继续它的咆哮。
我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后,我加了一行字:“第27天。决定坚持下去。不是为了赢,而是不能输。”
05
进入八月后,事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是天气。连续一周的雷阵雨,空气湿度长时间保持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我的湿毯子在这种天气里几乎不会干,窗边形成了持续的水汽带。
其次是那台外机的声音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时候会突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持续几秒后消失。运行时的震动也明显加剧。
有一天深夜,我被一阵刺耳的噪音惊醒。像是风扇刮到什么东西的声音。
我打开手机录像,对准外机。在镜头里,我看到外机外壳在剧烈抖动。
持续了约两分钟后恢复正常。但之后每隔半小时就会出现类似的抖动。
第二天是周六,我照常挂出湿毯子。上午十点,听到楼上传来争吵声。
声音透过天花板传来,断断续续。“早就让你修……”“能用就行……”
似乎是一男一女在争执。后来才知道,李江河的妻子从老家过来了。
中午我出门买菜,在小区花园看见李江河和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
女人四十多岁,穿着碎花连衣裙,正在抹眼泪。李江河烦躁地抽着烟。
“空调坏了就修,哭有什么用?”他的声音很大。“这么热的天怎么过?”女人说。
我快步走过,心里一动。空调坏了?是我每天制造的水汽起作用了吗?
下午我在家工作,楼上持续传来敲打声。有人似乎在检修空调。
傍晚时分,我听见窗外有动静。拉开窗帘一看,一个年轻人正站在维修吊篮里。
他穿着蓝色工作服,正在检查那台外机。我打开窗户,热浪扑面而来。
“师傅,这空调怎么了?”我问。年轻人转过头,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清秀。
“风扇异响,业主报修。”他说着,用螺丝刀卸下了外机外壳。
我看着他工作。外机内部暴露出来,散热片上布满了灰尘和絮状物。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金属部件上的锈迹——螺丝、支架、甚至部分电路板外壳。
“这机器怎么锈得这么厉害?”维修工自言自语,“才四年不应该啊。”
他拿出手机拍照,然后开始拆卸风扇。我注意到风扇轴承处有深褐色锈斑。
“师傅,这种情况常见吗?”我问。他抬头看我:“你住楼下?”
“嗯,1103。这台外机正对我窗户,噪音很大。”
他点点头,表情有些同情:“安装位置确实有问题。现在锈成这样,噪音只会更大。”
“锈蚀是因为潮湿吗?”“大概率是。你看这栋楼朝向,下午西晒严重,晚上温度高。”
“加上最近湿度大,如果刚好有水汽持续对着外机吹,很容易加速锈蚀。”
他说得很专业。我心跳加快,但保持平静:“那修得好吗?”
“得换风扇电机和轴承,还要处理电路板锈迹。费用不低。”他重新装上外壳。
“我先跟业主报价,看他修不修。”维修工准备离开时,我叫住他。
“师傅贵姓?”“姓吴,吴俊侠。”他笑了笑,“名字有点土,我爸给取的。”
“吴师傅,如果业主不修,会有什么后果?”
“轻则噪音更大耗电更多,重则短路跳闸。最坏的情况……可能引发火灾。”
他说得很平淡,但我心里一震。火灾?这超出了我的预期。
吴俊侠的吊篮升了上去。我关上窗,看着湿漉漉的毯子,水珠正一滴滴落下。
那天晚上,楼上的空调没有开。难得的安静,但我反而睡不着了。
我起身看着那台外机,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如果真发生火灾……
不,不会的。我只是在降温自救,没想过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海里说:你知道潮湿对电器的影响,你持续制造水汽。
你甚至查过相关资料,了解可能的后果。你只是在自我安慰。
我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要不要停止?现在停止还来得及。
但楼上依然没有调整外机的意思。如果我停止,又要回到每天无法入睡的状态。
工作可能不保,健康持续恶化。这公平吗?为什么我要为别人的错误买单?
凌晨两点,我做了决定。继续,但调整方法。减少水量,只保持基本降温效果。
第二天,我换了更薄的毛巾,水量减半。湿气明显减少,但降温效果也差了。
晚上空调还是没开。我听见楼上开窗的声音,还有李江河的抱怨:“热死了。”
第三天,空调恢复了运行,但声音更加怪异。像是哮喘病人的呼吸,时断时续。
运行半小时后突然停止,几分钟后又重新启动。频繁的启停让噪音变成断续的折磨。
我重新打开笔记本,在记录后添加备注:“外机运行异常,频繁启停,异响加剧。”
同时,我开始查阅电器火灾的相关案例。大多数是由于电路老化、短路引起的。
潮湿环境确实会加速电路老化,特别是如果电路板已经有锈蚀迹象。
那天下午,我去买了两个灭火器,一个放厨房,一个放卧室。还检查了烟雾报警器。
做好这些后,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台日渐锈蚀的外机。心情复杂。
我想要一个安静的睡眠环境,仅此而已。但现在事情可能滑向危险的方向。
晚上,我给吴俊侠打了个电话。通过物业要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吴师傅,我是楼下1103的。想问问楼上空调修了吗?”
“业主嫌贵,只让我清了灰,没换部件。”吴俊侠说,“我提醒过风险,他不听。”
“最坏的情况概率大吗?”“不好说。机器现在状态很差,建议你提醒下业主。”
挂断电话后,我犹豫了很久。最终,我写了张纸条:“李师傅,空调外机锈蚀严重,有安全隐患,建议尽快彻底维修。1103住户。”
我把纸条塞进他家门缝。这是我最后的善意提醒。
第二天,纸条被原封不动地塞回我的门缝。背面多了两个字:“多事。”
我看着那潦草的字迹,突然感到释然。我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
从那天起,我恢复了原来的水量。三条厚毯子轮流使用,保持窗边持续湿润。
我还买了加湿器,放在窗台上。虽然效果有限,但心理上觉得多了一层保障。
八月十日,气象台发布高温红色预警。连续一周气温超过三十八度。
我的房间像个桑拿房。湿毯子蒸腾的水汽让室内湿度长期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墙壁开始出现霉点,木地板边缘翘起。我不得不每天用除湿机抽水。
而楼上的空调,在持续高温中挣扎着工作。它的声音越来越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06
八月十五日,凌晨三点,我被刺耳的警报声惊醒。
不是烟雾报警器,而是楼上传来的连续蜂鸣声。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我跳下床,听见楼上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叫喊。女人的尖叫声穿透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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