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十五年前,当一场花轿在鞭炮声、唢呐声中把郑花抬进王家门时,当一根缠着红布的竹竿挑去她的盖头时,金马河畔的乡亲们嘴里都不禁发出啧啧声,为新娘的年轻、美丽、娇小、玲珑而赞叹。
那时年方二十岁的郑花梳着条长长的独辫,辫梢结着红绸蝴蝶,略显苍白的瓜子脸上嵌着双明亮的长眼睛,月儿眉弯弯入鬓,一说话脸就红,一见人就低头,皮肤水灵得像豆腐做的。
乡亲们都说:“这女子好俊。”乡亲们又说:“她嫁给王大林算落进了福地。”
那时王大林全家只有三口人,父亲王焕廷,母亲王陈氏。
王大林在大队部当文书,是全大队最大的知识分子,常年蓄着学生头,穿着中山服,胸膛里总插着两支钢笔,身材纤弱,眉清目秀,待人彬彬有礼,温良恭俭让,不仅擅长农村应用文,还能写一手好字。
多年来,乡里乡外的群众,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时书写楹联都少不了他,人缘关系极好。
郑花进门后,很快挑起了王家的担子。她对家务和各种农活样样在行,手脚勤快,待人和气,孝敬公婆,扶持丈夫生儿育女,一家人和和睦睦,生活虽然平淡无奇,却也平安无事。
乡亲们都称赞她是贤妻良母,他们的家庭是五好家庭。
一眨眼,郑花就成了四个女儿的母亲。
一眨眼,郑花花就成了三十岁的妇人。
这年,她婆婆因病去世了,公公王焕廷刚满六十岁。
牛高马大的王焕廷笃信迷信,收神弄鬼拜白菩萨,样样在行。解放前是个一贯道头儿,曾带着一伙信徒到大邑县唐王坝保“皇帝”登基,想捞个开国公等等,结果带回来一个女人,这女人后来就成了郑花的婆婆。
土地改革中,他因这段历史被戴上坏分子帽子,依法被管制过几年,老婆死后,王焕廷成了个老光棍。
但他身体却出奇的好,也曾动过续弦的念头,但在中国的农村,六十岁的老人,儿大孙多的,哪有再婚的规矩,再婚岂不被人笑掉大牙?加之当了那么多年的坏分子,哪个女人又愿意嫁给他呢?
不知从哪天开始,王焕廷色迷迷的目光,开始在儿媳妇的脸上、胸脯上转来转去。
一天,王焕廷外出归家,满脸愁云,长吁短叹,抱着头坐在灶脚下,一言不发。
孝顺的郑花发现公公反常的情绪,关心的问:“爹,你今天怎么了?”
王焕廷长长地叹了口气:“大难临头了!大难临头了!”
“爹,出什么事了?你快讲!”郑花急了。
“我今天去供了菩萨,菩萨显灵了,说我们家里要出灾星。”
迷信是和朦昧是连在一起的,郑花没上过一天学,也很迷信。一听更急了,脸色发白,双脚哆嗦起来。“爹,要出什么灾星?”
“菩萨说,”王焕廷煞有介事的说,“你有个独生儿子,命中被他老婆相克,过不了三十大关。”
正在洗碗的郑花一惊,手中的碗掉在地上,“砰”一声摔得粉碎。
王大林小她一岁,也就是说,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三百多个日子了。
她深深地爱着丈夫,宁愿自己夭折,也不愿丈夫短命。
“如果大林死了,我们这个家庭老老少少这么多张嘴,生活怎么办哟?” 王焕廷继续说。
“爹,你得为大林想想法呀!”郑花失声喊了起来。
“我再问问菩萨,看有没有解法。”
公公出门找菩萨去了,一走就是几天,大林也不在家,他很少在家,长年累月地住在大队部。
郑花整天心惊胆颤,一有空就往附近的庙里跑,烧香拜佛,求菩萨保佑大林。
过了几天,王焕廷回来了,郑花正在睡午觉。
本来她从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因为替丈夫担心,几天晚上没睡好觉,头昏沉沉地,收拾完家务后,想躺一躺。
王焕廷径直进了儿媳的房子,郑花连忙翻身坐起。
“小花,菩萨说了一个办法,如果照办,就可以保住你男人的性命。”王焕廷说。
“什么办法?你快说出来!”郑花又惊又喜又急。
“你丈夫的命现在就捏在你手里了。”王焕廷吞吞吐吐的说:“说出来你恐怕也不会答应,反而亵渎了菩萨。”
“爹,你说吧。”郑花近乎哀求了,“只要能救大林的性命,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真的。”
王焕廷犹豫了好一阵,最后他看了看门外,走到儿媳妇身边,紧挨着她坐下,咧开厚嘴,露出又黑又黄的牙齿,压低声音说:“菩萨说你命凶,克了丈夫,但菩萨又说,我的命比你还凶,能够克你。如果我和你阴阳交配,就可以克阴壮阳,保你丈夫长命。”
“什么叫阴阳交配?“郑花可怜巴巴地问。
她结婚十余年,一口气生了四个孩子,至今却还不知道什么叫阴阳交配。
王焕廷把手掌放在脑侧,脑袋一偏,闭上眼睛做了个寓意十分明显的动作。
郑花的脸一下红到脖子,吓得六神无主,跳起来双手乱摇,连声说:“不!不!不!”
“那就只有眼巴巴看着你男人去死了,你的心也太狠了!”
“不!不!不!……”郑花慌张地重复着同一个字。
“你就看着办吧。”王焕廷冷着脸,哼哼着出了儿媳妇的房门。
这天晚上,王大林又没回家,郑花安排孩子们上床后,回到房子,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王焕廷那些话始终在耳边响个不停。
她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丈夫死去,又不愿意和他那样做,心里矛盾极了,痛苦极了。
二
夜比白日还要闷热。
半夜时分,风乍起,风声一阵紧似一阵,旷野里响起一片簌簌声和枯枝咔嚓咔嚓的断裂声,接着劈劈叭叭的闷雷声从西南方向滚动过来,在房顶上炸响。
再接着,暴风雨来了。 大雨像一片巨大的瀑布,横扫着盆地。闪电时而用它那耀眼的蓝光划破黑沉沉的夜空,照出了在暴风雨中乱摇的竹龙,一条条金线鞭打着分散在旷野中的低矮的茅屋。
郑花听见,风声雨声雷声中,响起了嘶哑的开门声,一串脚步声从公公的房间里响了过来。
她的心一下跳进了喉咙里,倏地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拉起被遮盖住只穿着内衣内裤的半裸的身子。
“砰砰砰!”敲门声。
“谁,谁呀?”她战战兢兢地问。
“小花,开门!”公公的声音。
“你不能眼看着大林去死呀。小华,大林如果死了,你一大群娃娃咋办?”
“小花,你总不能年纪轻轻的就守寡呀!”
公公的话像一支支利箭,枝枝都射中了她的痉挛的心肺。
她大睁着惊恐、慌乱、绝望的眼睛,不知道应该怎样才好。
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
“小花,你忍心看着大林去死,我也不能答应,大林是我的儿子,我非救他不可!”
“小花,你看,连老天爷都对你发怒了,你不开门,雷公也不答应的!”
仿佛为了验证王焕廷的话,一声炸雷惊天动地地在房顶上响了,震的大地往上跳跃起来。
郑花心灵的堤埂终于被公公的话和雷声彻底摧毁了。
她趔趄着下了床,抖索着双手拉开了房门。
王焕廷扑进去,紧紧搂住了垂涎已久的正当盛年的郑花……
“爹,菩萨真是这样说的吗?”
“我还会骗你?”
“如果大林知道了……”
“他不会知道的。”
从那晚开始,六十岁的王焕廷就紧紧缠住了三十岁的郑花,理直气壮的就像郑花是自己明媒正娶的老婆。
王大林如果晚上不在家,他就睡在郑花床上,王大林晚上如果在家,他就白天和郑花……
这种关系竟然不可思议地维持了近二十个春秋。
当时审理此案的法官很疑惑:既然郑花是为了不让丈夫早逝,为了丈夫能翻过三十岁大关,不得不委身于公公,那么,王大林满了三十岁后,她就应该断绝和公公的乱伦行为呀,后来的命案也就不会发生了。
郑花的供词上是这样写的:“如果我不答应,他就要去找菩萨咒我丈夫早死。”
私塾先生模样的大队文书,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和自己的父亲之间发生的事情。
自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用一乘花轿将郑花抬进家门后,王大林就把这个家一股脑儿交给了妻子。
因此,王大林很少回家,把自己的精力、知识、时间全用来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了。
整天忙碌着,把几亩田里的庄稼移到一亩田里收割,放高产卫星;大炼钢铁,动员家家户户砸铁锅,撬銅锁扣;批林批孔;深揭猛批“四人帮”,替大队书记写发言稿;到各生产队统计生产进度;到乡政府修地方志……
若干年后,他才发现妻子已成了他父子共同的老婆。
这时,他父亲已经70多岁,他妻子也将近半百……
三
一九七九年一个春天的早晨,川西平原还笼罩在袅袅的晨雾里,太阳灿烂地升起来了,给树叶、小草上滚动的露珠以七色的光晕。
鲜嫩的草伸出细微的叶片,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唱着动人的歌。
王大林在绿色的田埂上往家里走着,近些日子他一直在乡上修志,昨晚忙到半夜,今晨天不亮就起的床,准备回家换套衣服,然后外出查访史料。
三十多年的岁月,揉皱了王大林光滑的面孔,三十年的风霜,染白了王大林的两鬓,三十年生活的重荷,压弯了王大林笔挺的脊梁骨。
他现在已是两个外孙的老爷,大女儿、二女儿已经出嫁,三女儿在读高中,小女儿在上小学。
他一天天老了,变得更洒脱了。
他家的瓦房阴沉着脸迎接着主人。房门虚掩着,那是三女儿和小女儿上学时打开的。
他推开房门,堂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响动,也没有灯火。
他推开自己的小房门,看见床上的蚊帐闭合着,床下却放着父亲常穿的黑布圆口布鞋。
起初,王大林并没感到惊讶,他以为妻子已经起床到猪圈喂猪去了,父亲是来屋里找郑花说什么事情或者拿什么东西,由于年纪大了,身体不舒服,临时上床躺一躺。
他轻轻叫了声:“爹”,但无人答应。为了不影响父亲休息,他又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门。
王大林到猪圈房找郑花,到猪圈一看,没人,猪嗷嗷地叫着,正呼唤主人喂食。
王大林以为妻子还在厨房里煮猪食,就赶到厨房里,依然没有人。
正疑惑间,妻子进来了,蓬头垢面,衣冠不整,见他脸一红,甩过头去,提起了猪食桶。
“你到哪里去了?”他问。
郑花不答,提着猪食桶匆匆往猪圈房走。
王大林吃了一惊,仿佛察觉了什么,赶紧赶回自己的小房间,恰好看见父亲从蚊帐里探出头来。
王大林吃了一惊,如落冰窖,浑身冰凉,愣愣的看着白发红颜、精神抖擞的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焕廷却没显出一丝一毫的窘态,威严的咳嗽一声,下床穿上布鞋,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的倒剪双手,掷下一句话:“回来了?”
王大林就像被谁使用了定身法,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脑袋里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来。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从目睹的现象看,父亲和妻子之间显然有着奸情。
但父亲会做这样的丑事吗?七十多岁的人了,他不敢怀疑自己的父亲。
对于妻子,他更不敢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三十年的老夫老妻,妻子的作风是有口皆碑的。
乡亲们都说:“你看人家王家的媳妇,又孝顺又勤快又正派,连多的话都没一句。”
确实,近三十年来,她从未和村里的男人开过任何一句玩笑话。快五十岁的人了,至今听到一句下流话也会脸红。
但面对亲眼所见的事实,又当作何解释呢?
王大林决定找妻子谈谈。
妻子到菜园摘菜去了,王大林跟到菜园,悄悄问她:“你说?今天是怎么回事?”
郑花耷拉着眼皮不看他,没好气地说:“你问我干什么?怎么不问你的爹去。”
王大林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不明白。
他不敢去问自己的父亲知道,一时也查不出什么名堂,只好带着满腹的疑虑,忐忑不安地回乡里查访史料去了。
几天后,王大林出差归来,把小女儿叫到一旁,问她:“秀秀,爸爸不在家,爷爷晚上住在哪里?”
小学生秀秀撅着嘴说:“爸爸,你不在家的时候,爷爷常常发疯,对妈妈动手动脚的。有时我们都睡了,他还敲妈妈的门……”
王大林踉跄了一下,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嗡嗡作响,现在他一切都明白了。
他冲动着要去和父亲论理,冲动着要去找妻子算账,抓住她头发往墙上撞……但他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他知道,农村传播得最快的就是桃色新闻,这件事如果传播出去,只会弄得全家人都抬不起头来。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况且父亲被管制多年,吃了不少苦头,母亲去世后,他一个人孤苦伶仃,也够可怜的了。
人生七十古来稀,他已快满八十,桑榆晚年,还有几天好活?如果父子为这件事撕破脸皮,弄不好会逼他走上绝路。
左思右想,王大林松开了拳头,他决定忍下这口气,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秀秀,”父亲对女儿说,“这件事谁也不要告诉!”
王大林采取的唯一补救措施是,从此每天晚上回家。
自从被丈夫发现后,郑花再也不想和王焕廷那样下去了。
她多次对公公正色道:“爹,我已是半百之人了,女儿也长大成人,连外孙也有了,要是被人知道,我还有脸见人吗?”
王焕廷却根本听不进去,依旧我行我素,王大林天天回家,晚上他没有机会,就白天纠缠郑花。
郑花不答应,王焕廷就决定实行经济制裁。
家里修房,他一分不掏,甚至在家里吃饭也不掏一分一厘。
郑花对他说:“爹,你总不能吃公饭干私活吧?你的钱应该拿来补贴家庭开支。”
王焕廷白眼仁一番,昂起头:“我有责任田,给你们种着,难道你们不该供养我?”
因为无法满足自己尚有的欲望,和儿媳妇记恨着。
四
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清晨,王大林天不亮就到乡上去了,他将参加乡政府召开的一次重要会议。
会议八点开始,从他家到乡政府要步行两个小时。
丈夫刚走,郑花就起了床,到厨房里煮饭。她生燃火,淘了米,将米倒进锅。
不一会儿,米锅就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她揭开锅盖,拿起铲子搅和着米锅。
这时,王焕廷打着哈欠出了自己的卧室门。
他走到儿子的寝室门口,看看儿子不在家,又到三孙女和小孙女的房门口看看,他们睡得正熟。
他又走到门外看看,门外没有人,于是他轻轻关上大门,转身进屋,来到厨房前,张开双臂,从背后一下紧紧搂住了锅台前的郑花。
虽然没回头,但也知道抱着自己的是谁,郑花没有动,只低喝了一声:“放开我!”
王焕廷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郑花继续挣扎着,但怎么也挣不脱王焕廷铁钳般的手。
郑花瞬间丧失了理智,她用手中的锅铲作武器,反手往后狠狠一击,砰的一声闷响,铁铲重重地敲在王焕廷头上。
王焕廷松开了郑花,愣愣地站在那里,就像电影上的定格镜头。几秒钟后,他身子往后一仰,笔直地向后倒了下去。
不知是由于偶然还是必然,他倒下去时,头又在饭桌上磕了一下,昏死了过去。
郑花像疯了一样,一路小跑来到了猪圈,从铡刀架上取下昨天刚磨过的齐头铡刀,反身恶狠狠的回来,多年的屈辱她实在受够了……
那一刻,郑乃华才知道自己杀了人。
她吓懵了,不知如何是好,手一松,铡刀掉在了地上。她很清楚,杀人是要偿命的。
“如果他死了,我不成了杀人犯?”她想,“与其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刑场枪毙,不如自杀痛快。”
想到这里,她极端缓慢地弯腰捡起铡刀,准备向抹向自己的脖子。
刚举起铡刀,手又哆嗦起来,怎么也对自己杀不下去。
她想起了自己的女儿们,孙儿们,她不想死,她想活下去。
铡刀重新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郑乃华决定选择一条求生的道路。
她听丈夫说过,投案自首可以减轻罪恶。
求生的欲望使她匆匆奔出门去……
经人民法院依法审理,认定郑乃华犯有故意伤害他人致死的罪行。但鉴于有可以同情的原因和投案自首的态度,决定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场乱伦的悲剧以互相的毁灭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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