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西北的冬天,萧瑟清寒。

万籁俱寂的村庄里,一片肃杀景象,最后一只家燕,早已回到温暖的南方,叽叽喳喳的麻雀,忠实地履行职责,继续为这荒凉的天地,贡献为数不多的热闹。

结束夏秋两季农忙的庄稼人,此时正享受着独属于他们的冬闲,寒冷的天气阻碍了一切行动,于是聚在阳光播散到的角落拉家常,成了人们唯一的娱乐活动。

他们聊些什么呢?聊春天的潮,夏天的热,秋天的燥,冬天的冷,聊遥远的国际局势,聊眼前的里短家常,聊发须白了几撮,聊牙齿落了几颗……唯独,不聊死亡。

老人们深信,这是冬日里的禁忌,因为不光人间闲了,天上也闲了,老天爷正把那只无形的大手搭在耳廓边,仔细听着地上的动静哩!

一年四季,前三季是与地斗、与人斗的时节,斗赢了,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斗输了,无非就是短吃少穿,以期来年。这年头,总是饿不死的。

可与天斗,赌的是命。斗赢了,老天爷手下一松,无常的勾魂锁就缠不到自己身上;要是斗输了,明夏的新麦就吃不上了,不仅这样,坟包一旦立起来,还要害后人少得两斗粮食。

斗的方法也很简单。就看你在老天爷面前露不露怯,你越是大大咧咧不把他放在心上,他越是不敢拿你怎么样,可你要是整天畏畏缩缩,唉声叹气,那便正中他的下怀——老天就爱收这种人。

由此看来,老爷天也欺软怕硬,故而柔弱善良的好人总是寿短,横行无忌的恶人反倒命长。

当然老人们也知道这点,只是不敢骂,为了多活几年,有的人甚至不惜充当坏人,用他们的话说:“恶人气(命)长!”

02

不过,总有些老人装不来——他们悲观恐惧的模样被上天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在某个寂静和寒夜或清晨,他们不得不永久地留在冬天。

无需太久,一般是翌日晌午,依旧是那个被阳光触抚的角落,少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余下众人一番对视,个个便心知肚明,但谁都清楚,无论当下多么难过,多么惊讶,多么感慨,多么恐惧,一个字都不能说。

一锅滋滋燃烧的烟草,短暂的沉默,这是他们献给和自己生活了几十年的乡党的怀念和哀悼。

哀悼过后,仍是闲聊。漫长的冬季远没有结束,还想多晒一天暖和,就得把这场戏接着演下去。

于是,他们又说:“人生如戏,不会哄人受穷,不会哄天寿短,不会哄自己,一辈子受熬煎。”

我老爷(曾祖父)、老婆(曾祖母)就哄得好,所以即便是在那个食不果腹的贫困年代,依旧活了八十多岁。

相比之下,我爷我婆就低一筹。

我婆一辈子不在乎输赢,不会哄人,光被人哄;我爷一辈子凡事要争个输赢,不被人哄,却也不忍哄人,于是他们就比自己的爹娘短了十年寿。

到了我爸我妈,我爸尚在,不过遗传了我婆的脾性。

至于我妈,她大概是生命里遇到的所有人中,唯一至纯至拙的,活着的时候人人欺负她,终于连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在一个阴郁的冬日,将她收走了。

03

白事场上,最心碎的声音莫过于亲人的哭喊,尤其是在冬天,那凄怆之声一旦响起,便在村庄的上空久经不散。

这哭声里,有悲痛,生离死别任何时候都需要眼泪的祭奠;有遗憾,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道理在此刻无比真实;有委屈,自此以后将少一个为自己遮风挡雨的人……

自然,这哭声里也有必不可少的礼节与表演。

你哭我,将来我的孩子哭你,这是流传在村庄一辈又一辈人之间的默契与循环,也是那些老人常说的哄人的一部分。

为了稀释这份沉重的感伤,因此便有了唢呐,有了秦腔。

小时候我对秦腔那呼啦啦北风卷地似的嘶吼声避之不及,在我小小的脑袋里,大戏都是唱给死人听的,活人听个什么劲?

但不知道到了哪个年龄节点,我突然就爱上了秦腔,我重新觉得,秦腔不仅是送别逝者的安魂曲,还是在给生者加油打气哩。

“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更比旧坟多。新坟埋的汉光武,旧坟又埋汉萧何。”

人生一世,没有不生不灭的道理,不必因为死亡终将到来而提前害怕它,斯人已逝,生者难受在情理之中,但流过了眼泪,还是得想着怎么走完剩下的路。

没来的事情,不去管,真到有一天落到自己头上了,也管不着,怕什么呢?再说了,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呢?

更不用担心没人记得,只要古老平原上的唢呐声和秦腔不绝,只要村庄的炊烟不灭,遗忘在西北农村就不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