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翠平,我回来了。” 余则成对着北京的秋风,在心里默念了四十年。
1989 年,他以 “沈静斋” 之名做了五年退休历史教师,将 “余则成” 这个名字,连同四十年刀尖上的潜伏岁月,一同锁进心底。
归乡不是荣归,是断了所有联系的蛰伏,他日复一日在公园徘徊,只为寻那抹刻在骨血里的身影。
偶遇白发老妇的洪亮呵斥,他一眼认出是翠平,却因半生警惕不敢相认,只能远远追随、默默守护。
四十年思念熬成霜,血脉重逢近在咫尺,他以为终于能卸下伪装拥抱团圆。
可潜伏者的身份从未真正远去,当组织找上门来,当过往秘密即将曝光,这场迟来的相聚,究竟是救赎,还是会将他和家人拖进另一场深渊?
1989年,北京的秋天来得早。风刮在脸上,已有了凉意。窗外的树叶子黄了,一片片往下落,铺在楼下的小路上,踩上去沙沙响。
沈静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半张报纸。香山红叶该红透了,报纸上登了照片,红得亮眼。但这景色和他没关系,他的日子里,没什么鲜亮颜色,只剩灰蒙蒙的一片。
他是沈静斋,退休历史教师。档案上写得清楚,无亲无故,一生平顺。这个身份,他用了五年,还是觉得别扭,像穿了件不合身的外套,扎得慌。他真正的名字是余则成,藏在心里四十年,连同那些在刀尖上过日子的岁月,一起锁在台湾的机密档案里,说不定早就烂了。
从台湾回来,不是荣归,是流放。他完成了组织最后一个任务,断了所有联系,以特赦老兵的身份,辗转回到北京。来接他的人很陌生,递给他一套户口、一串钥匙、一个存折,只说“安心过日子,别再联系任何人”。
从那天起,余则成没了,只有沈静斋。
他住的筒子楼很旧,墙皮掉了一块,楼道里堆着邻居的杂物。每天的日子都一样,分毫不差。六点起床,穿好衣服,叠好被子,走到厨房烧一壶水。水开了,倒在杯子里,放凉。然后打开收音机,听早间新闻,再听一段评书。
上午八点,他揣着报纸,去附近的公园。找个固定的长椅坐下,一页页翻报纸,看得慢,哪怕每个字都认识,也会反复看。公园里人多,有打太极的,有下棋的,有带孩子的,吵吵闹闹,他却觉得踏实。
中午十二点,准时回家。做饭很简单,煮一碗面条,卧一个鸡蛋,有时候炒一把青菜。吃完碗,洗干净,放在碗柜里。下午一点,上床午睡,睡一个小时,不多不少。
傍晚五点,再去公园散步。太阳慢慢往下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到天黑,影子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走回家,关上门,屋里又是一片静。
孤独是常事,他早习惯了。只是心里总有个地方空着,一碰到触动的事,就疼。尤其是在公园,看到大人抱着孩子,老头老太太互相扶着走路,他心里就发酸。
他也有过家,有过妻子。那个女人,咋咋呼呼的,说话直来直去,却总在危险的时候,挡在他前面。
翠平。
这个名字,他在心里念了四十年。在台湾的无数个夜里,睡不着,就念着这个名字。回到北京,每个清晨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她。
他想起她把东西藏在柴房里的样子,想起她分不清任务流程闹的笑话,想起她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学写字,写的是“家”字,歪歪扭扭的。
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天津机场。隔着铁丝网,她喊他的名字,用的是家乡话,他听不懂,却知道她在哭。那声音,盖过飞机的引擎声,刻在他脑子里,成了往后所有噩梦的声音。
她还活着吗?当年她有没有等到接应的人?最后那一刻,他没来得及问的,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还在吗?
他不敢想,越想越疼,像有人在心里扎针。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皱纹,头发也白了,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余副站长了。就算碰到翠平,她也未必认得出他。
公园里,有个老头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沈老师,抽烟不?”
沈静斋摇摇头。“戒了。”
“也是,年纪大了,少抽点好。”老头在他旁边坐下,“儿女没来看你?”
“没儿女。”沈静斋语气平淡,低头继续看报纸。
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公园里的孩子跑过,笑声清脆。沈静斋的目光跟着孩子走,心里又空了一块。他要是有孩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又一个早上,沈静斋像往常一样,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报纸。风比前几天凉了,他裹了裹外套。
“奶奶,我要吃冰棍!”一个小孩的声音传来,脆生生的。
沈静斋没抬头,公园里孩子多,这种声音常见。
“吃什么冰棍,天这么凉,吃了肚子疼。”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洪亮,带着点不耐烦。
沈静斋手里的报纸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太熟了。
他慢慢抬起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不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穿着灰色外套,手里提着菜篮子,正叉着腰,看着蹲在地上的小男孩。
小男孩约莫四五岁,虎头虎脑的,正拽着老妇人的衣角撒娇。“我不,我就要吃!”
“不行就是不行,赶紧起来,跟我去买酱油。”老妇人弯腰,想拉孩子起来,动作有点笨拙,却很有力。
沈静斋的心跳一下子快了。是她,一定是她。就算头发白了,身形老了,他也认得。
他手里的报纸掉在地上,他没捡。身体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背影。他想站起来,腿却有点麻,用力撑着长椅,慢慢起身,差点摔倒。
他扶着旁边的树干,稳住身形。心里又喜又怕,喜的是翠平还活着,怕的是这是个圈套,有人故意引他出来。
老妇人拉着孩子,提着菜篮子,慢慢往前走。背影有点驼,步子却稳。沈静斋跟了上去,脚步很轻,怕被发现。他不敢靠太近,隔着几米远,跟在后面。
他的嗓子干得厉害,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确认是她,一会儿又怕认错,一会儿又担心有危险。
走了一段路,老妇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沈静斋赶紧躲到树后面,心脏跳得更快了,生怕被她看到。
“奶奶,你看什么呢?”小男孩问。
“没什么,看有没有卖冰棍的。”老妇人说完,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沈静斋从树后面走出来,继续跟着。他必须看清她的脸,哪怕就一眼。
他拄着拐杖,脚步有些踉跄,四十年的距离,好像都缩在这几十米的路上。他走得急,喘着气,胸口发闷。
“大妈。”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不成样子。
前面的老妇人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疑惑。“你叫我?”
沈静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下子定住了。岁月在她脸上刻了很多皱纹,眼角、额头,都是褶子。皮肤黑了,糙了,头发全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带着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有点警惕。
是她,真的是翠平。
沈静斋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靠在拐杖上,才没倒下去。心里又喜又酸,喜的是她还活着,酸的是四十年没见,两人都老成这样了。
他想喊她“翠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潜伏了一辈子,警惕已经刻进骨子里。他得先确认,这不是陷阱。
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公园里的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打太极的,下棋的,没人注意他们。没有可疑的人,没有奇怪的眼神。
翠平看着他,眼神里全是戒备,上下打量他。“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沈静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老了,头发白了,满脸皱纹,翠平认不出他,很正常。
“我……”他嗓子发紧,“我看着你眼熟,好像认识的人。”
翠平皱起眉头,把小男孩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护着他。“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沈静斋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这孩子的眉眼,太像他年轻时了。眉毛浓,眉梢往上挑,鼻梁高挺。尤其是眼睛,眼型和他一模一样。
他的心跳又快了,一个念头冒出来:这是他的孙子?那翠平就有儿子,那儿子,会不会是他的?
他越想越激动,身体都在抖。“这是你孙子?”他问,声音抖得厉害。
“是又怎么样?”翠平的语气更冷了,戒备也更重,“你到底想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沈静斋赶紧收敛情绪,努力让自己平静,“就是看着孩子可爱,随口问问。”
小男孩从翠平身后探出头,好奇地看着沈静斋,又有点怕,很快又缩了回去,抓着翠平的衣角。“奶奶,他是谁呀?”
“不认识,一个陌生人。”翠平摸了摸孩子的头,“咱们走,别在这耽误时间。”
她拉着孩子,转身就要走。沈静斋急了,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拉住她,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吓着她,怕她更反感。
“等等!”他喊了一声,“我有个故人,姓余,我看你跟他认识的人很像。”
他盯着翠平的脸,不敢放过她任何一个表情。翠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恢复了冷漠。
就是这一下,沈静斋知道,她认出他了,她也记得余则成。
“不认识。”翠平的声音很平,没有一丝波澜,“我这辈子,就没认识过姓余的。你认错人了,别再跟着我们。”
说完,她拉着孩子,快步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很多,像是在逃。
沈静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酸又疼。她在撒谎,她肯定在撒谎。她为什么不承认?是恨他当年不告而别,还是怕他连累她?
他想追上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他扶着拐杖,咳嗽起来,咳得厉害,眼泪都咳出来了。等他不咳了,翠平和孩子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公园的拐角处。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报纸已经被风吹得皱巴巴的。他坐在长椅上,心里乱糟糟的。
旁边下棋的老头看他不对劲,过来问:“沈老师,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沈静斋摇摇头,“老毛病了。”
“要不要送你回家?”
“不用,谢谢。”沈静斋摆摆手,“我坐会儿就好。”
老头走了,沈静斋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太阳升得很高,照在身上,却不觉得暖。他确定,那个女人是翠平,那个孩子是他的孙子。他找到了她们,可她们却不认他。
他不怪翠平,他知道,四十年了,很多事都变了。她可能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生活,不想被他打扰。可他不甘心,他找了四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能就这么放弃?
他决定,明天还来公园,他要等她,他要再找机会问清楚。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沈静斋每天都去公园,从早上六点待到傍晚六点。他找遍了公园的每个角落,却再也没看到翠平。
他知道,她是在躲他。北京这么大,她要是有心躲,他一个老头,根本找不到。他心里越来越慌,越来越绝望,怕这一次错过,就再也见不到了。
第七天傍晚,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公园。路过小区的传达室时,听到两个大妈在聊天。
“你知道吗?西边筒子楼的赵大妈,前几天在公园碰到个怪老头,盯着她和孙子看,还问东问西,把她吓得不轻,这几天都不敢去公园了。”
“真的假的?那老头干啥的?”
“不知道,看着挺老的,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赵大妈说,看着不像好人,赶紧拉着孙子走了。”
沈静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快步走过去。“大姐,你们说的赵大妈,是不是头发白了,带着个小孙子,说话挺洪亮的?”
两个大妈吓了一跳,看着他。“是呀,你认识她?”
“我……我是她老家的亲戚,来找她,找不到地址。”沈静斋撒谎,语气急切,“你们知道她住在哪吗?西边哪个筒子楼?”
“就前面那个老筒子楼,三单元四楼,门牌号402。”一个大妈说,“她男人走得早,就她一个人,带大了儿子,儿子是警察,叫赵卫国,现在儿子儿媳都跟她住一起。”
“警察?赵卫国?”沈静斋重复着,心里咯噔一下。赵卫国,卫国,保家卫国。这名字,是翠平起的吧?
“谢谢你,太谢谢你了。”他说完,转身就往筒子楼跑,拐杖敲在地上,笃笃作响,和他的心跳声一样急。
他找到了那栋筒子楼,楼很旧,墙皮脱落,楼道里堆着自行车、纸箱。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往上爬,每爬一层,都喘得厉害。四楼,402,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平安,快吃饭,吃完奶奶带你下楼玩。”是翠平的声音,带着宠溺,和那天在公园的语气不一样。
“我要吃排骨,奶奶给我夹排骨。”是那个小男孩的声音。
“好,给你夹,慢点吃,别噎着。”
沈静斋站在门口,心里又紧张又激动。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推开了门。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却很干净。客厅里放着一张小饭桌,翠平坐在桌边,正给小男孩喂饭。阳台那边,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地上,修理自行车零件,手上沾着油污。
中年男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擦了擦手上的油。“你找谁?”
沈静斋的目光落在中年男人脸上,一下子僵住了。这个男人,眉眼、鼻梁、脸型,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是他的儿子,肯定是他的儿子!
他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翠平听到声音,抬起头,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饭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妈!你没事吧?”中年男人赶紧跑过去,扶住翠平。
“我没事。”翠平推开他,眼睛死死盯着沈静斋,声音发抖,“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你走!你马上走!”
小男孩被吓哭了,抱着翠平的腿。“奶奶,我怕。”
“平安不怕,没事。”翠平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神却一直盯着沈静斋,充满了恐惧。
中年男人皱着眉头,看着沈静斋,又看看母亲。“妈,他是谁?您认识他?”
沈静斋没说话,目光落在小男孩脸上,那是他的孙子,他余则成的孙子。四十年的思念、愧疚、狂喜,一下子全涌了上来。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捂住脸,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凶,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颤抖的哭,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么多年的委屈,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孤独,在看到孙子的这一刻,全哭了出来。他是余则成,失踪了四十年,在北京,找到了自己的血脉,他哭得像个孩子。
翠平看着他哭,脸色更白了,身体也在抖。她想骂他,想赶他走,却张不开嘴。
中年男人更困惑了。“妈,他到底是谁?您倒是说呀!”
“我不认识他!我不认识他!”翠平猛地喊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卫国,把他赶走!快把他赶走!别让他在这吓着平安!”
赵卫国看着母亲激动的样子,又看看蹲在地上哭的老人,犹豫了。“大爷,您要是有什么事,您说清楚,别在这闹,我妈身体不好。”
沈静斋慢慢停下哭,擦干眼泪,站起身。他看着翠平,眼神里全是疼惜。“翠平,我……”
“你别叫我翠平!”翠平厉声打断他,“我不叫翠平,我叫赵翠平!你认错人了!”
沈静斋看着她,心里明白了。她不是恨他,是怕他。他是潜伏人员,身份特殊,他的出现,可能会连累她的家,连累她的儿子和孙子。她是在保护这个家,保护他的血脉。
“好,我认错人了。”他语气平静,心里却像刀割一样疼,“我走,我马上走。”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慢慢转过身,往门口走。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老余。”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是翠平的声音,喊的是“老余”,是当年在天津,她对他的称呼。
沈静斋的脚步猛地停下,后背僵住了。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你……这些年,还好吗?”翠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沈静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咬着牙,挤出一个字。“好。”
说完,他再也不敢停留,快步走出了门,关上了门,把那满屋子的温情,都关在了里面。
门里,翠平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赵卫国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妈,他到底是谁?您告诉我。”
翠平没说话,只是哭。她不能说,她不敢说。她怕说了,这个家就毁了。
沈静斋回到自己的住处,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又哭了,这一次,哭得更凶。他找到了她们,找到了他的妻儿,他的孙子,可他却不能认。
他是余则成,是个有秘密的人,他的存在,就是危险。他不能连累翠平,不能连累卫国,不能连累那个小小的孩子。
从那天起,沈静斋的生活,多了一件事。每天清晨和傍晚,他都会去翠平住的筒子楼对面,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或者坐着,看着那栋楼。
早上七点,赵卫国穿着警服,骑着自行车出门上班,临走前,会跟翠平说“妈,我上班去了”,翠平会说“路上小心”。
七点半,儿媳牵着平安,送他去幼儿园,平安会喊“奶奶再见”,翠平会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
八点,翠平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路上会和邻居打招呼。
傍晚五点,儿媳接平安回来,翠平会在门口等,接过孩子的书包,牵着他的手进屋。
六点,赵卫国下班回来,自行车停在楼下,上楼敲门,翠平会开门,接过他的外套。
沈静斋就这么看着,看着他们一家的安稳生活,心里既踏实,又心酸。他像个偷窥者,贪婪地看着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他常常在菜市场碰到翠平,远远地看着她和摊主讨价还价,看着她挑菜、付钱,然后提着菜篮子回家。他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有一次,他在菜市场,听到翠平和一个大妈聊天。
“赵大妈,你真不容易,一个人带大卫国,现在又带孙子。”
“嗨,都过去了。”翠平的语气很平淡,“当年多亏了老赵,救了我,他牺牲了,我就随了他的姓,带着孩子过日子。”
“那卫国他爸……”
“早没消息了,当年分开后,就没联系过,估计不在了。”翠平顿了顿,“我也不想找了,就想安安稳稳带大孩子。”
“也是,现在日子多好,卫国是警察,孝顺,儿媳也懂事,平安又可爱。”
“是呀,挺好的。”
沈静斋站在不远处,心里酸酸的。他知道了,翠平没再嫁人,她一个人,含辛茹苦带大了儿子,为了保护孩子,随了牺牲同志的姓。她以为他死了,她不想再提过去。
他更不能打扰她了。他决定,就这么默默看着,看着他们好好过日子,直到他走的那天,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可命运,却没让他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那天早上,翠平像往常一样,送平安去幼儿园。沈静斋站在对面的树底下,看着他们走在路边。
突然,一辆电动三轮车失控了,从路边冲了出来,直直地朝着平安撞过去。司机大喊着“刹车坏了!”,声音慌张。
翠平吓坏了,尖叫着“平安!”,想拉孩子,却来不及了。
沈静斋什么都没想,身体先动了。他猛地冲了出去,速度快得不像个老人。他一把推开平安,平安摔在路边的草地上,没受伤。
而他,被三轮车重重地撞了一下,身体飞了出去,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爷爷!”平安吓得哭了起来。
翠平冲过去,抱住沈静斋,哭得撕心裂肺。“老余!老余!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刚好,赵卫国下班路过(他今天轮早班),看到这一幕,赶紧跑过来。“妈!爸!你们怎么样?”
他看到地上的血,脸色大变,赶紧拿出手机,打了120。“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沈静斋躺在翠平怀里,意识模糊。他看到翠平哭了,看到赵卫国焦急的脸,看到平安害怕的样子。他想抬手,摸摸翠平的脸,却没力气。
“平安……没事吧?”他艰难地问,声音微弱。
“没事,平安没事。”翠平抓住他的手,“老余,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
沈静斋笑了笑,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救护车来了,把沈静斋送到了医院。赵卫国跟着去了医院,翠平在家照顾平安,心里一直揪着,坐立不安。
儿媳看出她的心思,说“妈,您别担心,爸会没事的,卫国在医院看着呢,我在家照顾平安。”
翠平点点头,却还是睡不着,坐在沙发上,等着消息。她想起四十年前,和余则成分开的场景,想起这些年的日子,想起他刚才冲出去救平安的样子,眼泪又掉了下来。
沈静斋在医院躺了三天,才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赵卫国。
“爸,您醒了!”赵卫国很激动,赶紧站起来,“我去叫医生!”
沈静斋愣住了,他叫他“爸”。
医生过来检查,说没什么大事,就是后脑勺磕破了,有点脑震荡,养几天就好。
医生走后,赵卫国坐在床边,看着沈静斋,眼圈红了。“妈都告诉我了,您是我爸,余则成。”
沈静斋看着他,心里又酸又喜。“卫国……”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爸。”赵卫国握住他的手,“对不起,我以前不知道是您,让您受委屈了。”
“不怪你,是我不好,没早点来找你们,也没敢认你们。”沈静斋的眼泪掉了下来,“我怕连累你们,我是潜伏人员,身份特殊。”
“我知道,妈都跟我说了。”赵卫国说,“您放心,我是警察,我会保护好你们,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这时,翠平牵着平安,走了进来。看到沈静斋醒了,翠平的眼泪掉了下来,走到床边。“你醒了。”
“翠平。”沈静斋看着她,“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多年。”
“别说了,都过去了。”翠平擦了擦眼泪,“只要你没事就好。”
平安走到床边,看着沈静斋,小声问“奶奶,他是爷爷吗?”
翠平摸了摸孩子的头,点点头。“是,他是爷爷。”
“爷爷。”平安喊了一声,声音清脆。
沈静斋笑了,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哎,平安。”
四十年了,他终于和家人团聚了。
沈静斋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出院后,被赵卫国接回了家。家里,早已收拾出一间朝阳的屋子,铺好了新床单,放好了新被子。
“爸,您就住这间屋,朝阳,暖和。”赵卫国说。
沈静斋看着屋子,心里暖暖的。他终于有家了。
日子过得很安稳,沈静斋每天和翠平一起,去公园散步,去菜市场买菜,在家做饭,陪平安玩。赵卫国和儿媳上班,晚上回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聊天,很热闹。
沈静斋很满足,可心里,总有些不安。他知道,他的身份,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爆炸。他怕,怕这安稳的日子,会突然没了。
这天周末,赵卫国的同事李磊,来家里做客。李磊和赵卫国是同学,也是同事,经常来家里吃饭。
吃饭的时候,大家聊起了历史,聊起了解放战争。沈静斋是历史教师,又亲身经历过,聊得很投入,说起天津战役的细节,说得很清楚。
“沈大爷,您说得也太细了吧?”李磊笑着说,“比我们局里档案上写的还清楚,您跟亲身经历过似的。”
沈静斋的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自己多说了。他赶紧停下,笑了笑。“我教了一辈子历史,这些内容,背得熟。”
赵卫国看出父亲的慌乱,赶紧岔开话题。“李磊,别光顾着说话,快吃饭,我妈做的排骨,好吃。”
李磊哦了一声,没再问,拿起筷子吃饭。
饭吃完,李磊走了。沈静斋坐在沙发上,心里很不安。“卫国,我刚才是不是多说了?”
“爸,没事,李磊就是随口一说,没多想。”赵卫国安慰他,“您别担心。”
“可我怕,怕他起疑心。”沈静斋说,“我的身份,不能暴露,一旦暴露,会连累你们的。”
“爸,您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赵卫国说,“就算真的有人问,我也会想办法解释。”
翠平也说“老余,别想太多,都过去了,没人会再查你了。”
沈静斋点点头,可心里的不安,却没减少。他知道,潜伏了一辈子,他的习惯改不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警惕。
他决定,以后少说话,尤其是关于过去的事,再也不提了。他要好好守护这个家,不能因为自己,毁了这个家。
接下来的几天,沈静斋都很小心,说话做事,都格外谨慎。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翠平和儿媳去菜市场买菜,赵卫国在单位上班,平安在幼儿园,家里只有沈静斋一个人。
门铃响了。沈静斋以为是翠平她们回来了,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门口站着两个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一个是赵卫国单位的王科长,沈静斋见过一次。另一个男人,他不认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眼神锐利,盯着他看。
沈静斋的心里一沉,知道出事了。
王科长看着他,表情复杂。“沈静斋同志,或许,我该称呼你,余则成同志。”
沈静斋的身体僵住了,他没说话,看着他们。
“我们是市工委的,负责核实失联潜伏人员的身份。”另一个男人开口,“我们有一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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