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邮箱: ymq120@yeah.net 对于来稿,默认为原创
2013年11月15日,凌晨1点20分,我做完最后一台急诊动脉取栓,拖着灌铅的腿回到值班室,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来自科教科的短信:“院内评审通过,名单已公示。”
持续了半年的、那种悬在气管里的窒息感,终于透进了一丝空气。为了这场“副高”战役,我清点过的手术记录摞起来有半人高,熬掉的头发一把把,那些为课题数据焦灼的夜,像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电话就响了。
是肝胆外科的老王,声音压着火,从牙缝里挤出来:“知道吗?咱们这批,有人被‘点’了。”
我脑子“嗡”一声,刚刚松弛的神经瞬间绷成钢丝。冲回电脑前,内网公示名单还在,但感觉那行黑色的名字下面,突然多了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公示期,这是最脆弱的时候。就像病人下了手术台,还没出复苏室,任何一个微小的波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为什么?非要在这关口,在别人以为终于能稍歇片刻的时候,递上一把淬了冰的刀子?
那一夜,监护仪的滴滴声、护士的脚步声、还有脑子里翻江倒海的猜测,混在一起。
我把自己这些年像过胶片一样捋:医疗文书,每个字都反复核过;科研论文,数据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医患沟通,自问尽力也尽心。哪个环节能让人撬开缝?
捱到晨会交班后,我拐弯抹角问了医务科相熟的干事。对方在电话那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病历模板:“接到反映了,按程序得核实。没事,身正不怕影子斜。” 可那公事公办的平静,比指责更让人心慌。
早不反映,晚不反映,偏偏是公示这最后三天。这时间点掐得,精准又老辣。
想想那些为准备材料翻烂的指南,想想为满足手术例数主动啃下的硬骨头,想想为教学评分熬的夜、修改的课件。晋升,对临床医生而言,是台阶,更是认可。这份认可,怎么就这么难安然落地?
幸运的是,据传学术委员会顶住了压力,认为反映的问题“查无实据,不影响评审结果”。那一刻,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
可事情没完。医院的纪检部门介入了,启动了“调查”。名义上是“对举报负责,也是对同志负责”,但无形的压力像无菌罩一样扣下来。科室里气氛微妙,平时插科打诨的兄弟,说话都多了三分斟酌。
“举报”什么?业务问题?我自查了所有参与过的病例,重大抢救记录完整。“收受红包”?这是红线,碰都不敢碰。“科研不端”?原始数据、伦理审查,一应俱全。剩下的,无非是些“带教态度严厉”、“在科室管理上过于较真”之类的模糊指控。
院里成立了核查组,谈话,调记录,悄无声息地进行。风声鹤唳。
我们这批同期“上岸”的几个人,明明通过了,却像带着某种“原罪”,彼此交换眼神都带着苦涩。聘书不到手,工资档不调整,心就永远悬在造影剂里,显不出确切的影。
我变得谨小慎微。该坚持的诊疗原则,开口前要掂量三分;对轮转的实习生,批评的话在嘴里转三圈,怕被曲解成“打压”;甚至手术台上,都下意识地更频繁地看向麻醉医生和护士,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无可指摘。一种深切的疲惫感,并非来自体力,而是这种无处不在的自我审查。它慢慢磨损着我对这个职业最本真、最热忱的那部分冲动。
2014年6月,红头的副高任职资格文件终于下发。
8月,医院聘任通知贴出,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颗在腔静脉里漂浮了快一年的心,总算落回了心房。
但同批的老王就没那么幸运。他的聘任被“暂缓”,据说要等一个“更明确的调查结论”。
他眼里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整个人像被一场持久的消耗战拖垮了。工资、待遇,一切都停滞了。推迟一年,在医生的黄金年华里,是沉没的成本。
后来,有“路边社”消息隐约透露,举报可能源于科室内部。原因荒诞得像八点档剧情:“过于钻研手术,不重视科室公共事务分担”,“对年轻医生要求严苛,不近人情”,“学术上强势,听不进不同意见”。
原来,阻碍你的,未必是高山大河,可能只是脚下你不曾在意的一粒沙。它硌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就足以让你痛彻心扉。
我终于懂了,在这个体系里行走,专业硬实力是矛,让你攻坚克难;但人情世故的软甲,或许才是让你在漫长旅途中不至于被冷箭放倒的关键。说话留一线,做事看三分,不是圆滑,是自保。尤其在涉及重大利益的关键节点前——无论是晋升、评优,还是进修选拔——低调,是唯一的护身符。
我们穿着白大褂,但并非圣人。手术会成功也会有遗憾,沟通会顺畅也可能有误解,管理要效率就难免显得不近人情。水至清则无鱼,对自己,对他人,或许都需要一份“知其白,守其黑”的清醒与宽容。
偶尔想起普外科老主任退休时说的话:“医生这行,能治好病,是本事;能顺利退休,是艺术。” 当时只当是笑谈,如今品来,字字都是修炼。
这场风波,像一次不请自来的血管造影,把职业生涯中那些细微的、平时看不见的“斑块”与“狭窄”,清晰地显影出来。它提醒我:前方的路,既要看着CT片上的病灶,也别忘了留意脚下的路,和身边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