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湘写了一篇关于数学家王虹的文章，我的理解是，她认为王虹最不凡的地方不是她得的奖项和精彩的讲座，而是她两次换专业所体现出来的“勇气和试错精神”。她写作的顺序也可以看出来态度，就像我十二岁的小女儿说的，如果你问A重要还是B重要，一般都是排在后面的重要，比如“钱重要还是身体重要？”说明你认为身体更重要。但是人们往往更关注王虹的成就，认为没有天赋，只靠热爱和努力无法达成。我觉得有一定道理，要有她今天的成就，大概是三者缺一不可。这是否说明了天赋决定一切，天赋不够的话，热爱和努力也没有用？所谓“在天赋面前努力不值一提”？我不觉得。
跟我的先生聊起这篇文章，还没等我说完我的观点，他就说，北大数学学院比王虹有天赋的大有人在。言下之意是有天赋不一定有成就，不是充分条件。他认为还是要靠热爱，以及因热爱所做出的努力。我肯定了他的说法，并且也提出另外一个成功的要素，就是运气。但是我强调我关注的是另一个角度，天赋是否是必要条件？
如果一个人喜欢（或者只是不讨厌）数学，能够学会，但没有王虹那样的天赋，注定得不了菲尔兹奖，也不能读数学博士，甚至考不上北大，还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我觉得是可以走下去的。不能成为数学家，可以当数学老师，无论是启蒙还是培养未来的数学家都是有意义的。正如那首深受小学生喜欢的歌里唱的“谁说站在光里的才算英雄”？
我小学时候在一本作文选里读到了一篇关于“别人家的数学老师”的文章，作者说他的数学老师很温柔，每天布置的题目很少，但都是精心挑选的，真的能够帮助他理解知识。偶然的机会他捡到了老师的一个小本本，上面写满了题目和解析，他才知道老师是多么用心。我从此记住了这么一位老师，很希望自己也能够遇到。很幸运，在初三时我遇到了，在他的课堂上我终于开窍，再也不害怕数学，甚至觉得它很美。在我看来，我的数学老师天赋很高，热爱数学，也一直非常努力，但是他所处的时代和环境让他没有机会成为数学家，只能成为一位数学教育家。
从数学老师我又想到了高一的英语老师，那时候的学习资料只有课本和练习册，她让我们把课文和练习题都背下来，我照做了，并且坚持多年，奠定了后来学习、工作和生活的语言基础。
我的高考是依靠英语和数学提分，如果没有这两位老师的点拨，我的人生路可能就不一样了。他们从教多年，培养了很多很多学生，我只是心怀感激的学生之一。而我现在还在坚持写东西，得益于我的语文老师，让我看到了语言的魅力，肯定了我的作品，叮嘱我“不要让钢笔生锈”。阅读和写作是我目前生活中排在前三的爱好。
他们都只是县城中学的老师，除了学生和同行，很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影响了一批又一批少年人。
我博士毕业之后的两年在美国一个边陲小城教书，城市只有3万5千人，绝大部分居民祖祖辈辈生活在那里。我和另外三个大学老师的家庭参加一个学习小组，每周五在一起读书。小组里还有一个卡车司机David和太太Julie，Julie在城里最大的金融机构工作。David当时50岁出头，没有读过大学，暖和的时候在建筑工地，冬天的时候开铲雪车，基本没有出过小城。
他每次分享都会自嘲，说自己没有文化，竟然可以跟大学老师们一起讨论。但他读过很多书，也喜欢思考，学历、工作和地理位置没有限制他的视野，在他的分享中我学到了很多东西。他是教会的执事，时不时在台上讲话，报告一些事情，在圣诞节的时候邀请我们到他家里吃饭，给大妞准备了礼物，让我们倍感温暖。将近20年过去了，我还记得他和Julie的音容笑貌，在一个很多美国人都不知道的小城里，他们认真生活，而且还照顾了周围的人。
我的大妞和她一起长大的小朋友都是今年开始读大学。我跟Q先生聊天的时候说“孩子们去的都是一说到名字大家都知道的大学，其实美国有很多大学，我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也都还不错”。我的闺蜜说，她女儿的高中同学去的学校，好多她都没有听说过。我曾经在费城郊区住过一年，当地高中毕业生能申请到的最好的学校就是宾州州立大学（不是宾夕法尼亚大学）。我也是在博士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才知道美国有那么多大学，我听过名字的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回国之后，在招生的时候才知道中国有那么多大学。
去年的这个时候，正在申请大学的大妞收到一封email, 邀请她关注一下某所大学，并且附上了这所大学的简短介绍，很神奇的是，这所大学她知道，她已经去读过两年了……3岁到5岁，她在那里的daycare和preschool。我那时在那个大学教书，daycare就是大学的一部分，恰好在我办公室旁边，大学里读学前教育的学生可以去实习，毕业了也可以申请在那里工作。其实很多当地人都不知道这个大学，在SAT满分2400的时候，它招的学生平均分只有1400不到，但每年也有几百人从那里毕业，找到还不错的工作，或者进一步深造。学校还有Pre-med项目，会有人申请到医学院。我的Linked In上保留着一些学生的联系方式，能够看到他们的动态。
我后来在ETS工作过一年，AP项目的其中一个主管就是这个大学的毕业生。如果以我们的标准来判断，这个学校大部分学生缺乏任何让他们能够有所成就，站在光里的天赋。然而，与我们个人相比，世界很大，市场提供了足够的生存空间，不是只给有天赋的人。
在我的《经济学原理》课上会讲到劳动力市场的工资差异。其中一个原因是有些职业赢家通吃，比如演艺界和体育界，它们有两个显著的特点，一是可以同时满足许多人的需要，比如全球可以同时欣赏同一部电影，看同一场体育比赛；二是观众时间有限，只愿意选择最好的或者自己最喜欢的，不愿意接受次优的。这就使得一线明星与十八线艺人工资差异犹如天堑。而其他市场就不一样，比如医疗，医术再高的外科医生也不能给所有人做手术，他的时间和精力非常有限，一般病人不指望自己能够见到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所以医生/教师/修理工这些职业，技术最好的和最差的之间工资差异不会像演艺界那么巨大。
但我这几年看脱口秀表演，观点有些改变。即使演艺界也给很多人留下了空间，比如相声的小剧场，脱口秀的专场，演唱会，各种竞技比赛的现场，观众的体验与在网上看是很不一样的。我的课上还会讲到比较优势和差异化，找到自己的比较优势，不是绝对优势，做出差异化，就有利润空间，“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疯狂动物城2》上映的时候，我的一个小姐妹的名字出现在了电影的最后，认识她的人都纷纷拍照留念，祝贺她。二妞说她以前总是觉得这些人离她很远，没想到也会有交集，我在这个小姐妹的朋友圈下留言，告诉她二妞也拍照了。她回复我：
刚好今天又看到一篇文章，讲了梁鸿的书《要有光》，文章里写到“这个书名，取得意味深长”，是的，我国庆期间认真读完了这本书，也是觉得书名意味深长，但我感觉我理解其深意。要有光，站在光里的才是英雄，这个光不是聚光灯的光，不是别人的眼光，而是真的光，能够照亮我们的内心，给我们温暖，指引我们前行方向的真光。
作者：马老师，喜欢教书、育人、记录生活和思考人生。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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