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韩靖琪的故事,始于两个院墙之隔的弄堂。

从穿开裆裤到拿到省状元喜报,十八年光阴里,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双方父母早已默许婚约,只等岁月水到渠成。

直到那个叫卢晨曦的女生出现。

她像一粒投入静湖的石子,悄无声息地荡开了我们之间第一条裂痕。

韩靖琪说她在贫困中仍坚持复读,眼神里有不服输的光。

他说他只是想帮帮她,就像曾经帮助过许多需要帮助的人一样。

我最初是信的,甚至为他这份善良感到骄傲。

可后来,他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多,推掉我们约定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再后来,高考放榜,分数刚过二本线的卢晨曦,竟被破格录入我就读的顶尖学府。

流言像春天的柳絮,无孔不入。他们说,是韩靖琪动用了家里的关系。

我问过他,他只是别开眼,说:“晓雯,她真的需要一个机会。”

那一刻,我看着他闪烁的眼神,忽然觉得相识十八年的青梅竹马,有些陌生。

我没吵也没闹,安静地接受了家里的安排,远赴重洋。

两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包括父亲对韩家日渐冷淡的态度,以及那桩人人称羡的婚约。

所以当父亲拿着当年交换的玉佩登门退婚时,韩靖琪脸上那种天崩地裂的慌乱,我虽未亲眼所见,却也能想象几分。

只是他不知道,有些转身,一旦做出,就再不会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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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缠绵。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倒映着两侧斑驳的白墙黛瓦。

我和韩靖琪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里,雨伞微微倾向我这一侧。

他的校服肩头已湿了一片,自己却浑然不觉。

“模拟卷最后那道大题,你用了两种解法?”他侧过头问我,眼角眉梢都是少年人的清朗。

我点点头,从书包里掏出笔记递过去。

他接过时指尖无意相触,温热而短暂。我迅速收回手,耳根有些发烫。

“许晓雯!韩靖琪!”巷口小卖部的王奶奶笑着招呼,“又一起放学啊?”

“王奶奶好。”我们异口同声,继而相视一笑。

这种默契从小就有。两家住对门,父母是同窗,我和他同年同月生,只差七天。

从幼儿园到省重点高中,我们始终同校,甚至常同班。

他是别人家的孩子——永远的第一名,温和有礼,挺拔如竹。

而我,成绩也算优异,只是永远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晓雯妈妈昨天还跟我念叨呢,”王奶奶笑眯眯的,“说等你们俩都考上好大学,就该办喜事喽。”

韩靖琪的耳尖泛红,轻轻咳了一声。

我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这样的玩笑从小听到大,起初会羞恼,后来便习惯了,甚至心底某处,也悄悄认定了这个未来。

“奶奶,我们还得回去复习。”韩靖琪礼貌地道别,拉了下我的书包带。

走出几步,他才低声说:“别在意,大人们就爱开玩笑。”

“我没在意。”我说得很快,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转过巷角就是我家院门。母亲周芸正在檐下收衣服,看见我们便笑起来。

“靖琪来啦?正好,阿姨炖了冰糖雪梨,进来喝一碗。”

“谢谢阿姨。”韩靖琪从善如流地跟着我进了院子。

父亲许木生坐在藤椅上看报,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点了点头。

“最近学习紧张,要注意身体。”父亲说着,目光在我和韩靖琪之间转了一圈,“你们两个互相督促,我们都放心。”

韩靖琪恭敬应下。母亲端来糖水,又切了一盘水果。

这样温馨的场景,在过去十八年里重复过无数次。

两家人常在一起吃饭,节假日结伴出游。父亲和韩伯伯是生意伙伴,母亲和韩阿姨是闺中密友。

我和韩靖琪的婚约,虽未正式摆酒定下,却已是双方心照不宣的事。

去年他拿到省状元时,韩伯伯在庆功宴上拍着父亲的肩说:“老许,等两个孩子大学毕业,咱们就把事情办了!”

满座宾朋笑着起哄,我和他坐在角落,谁也不敢看谁。

那时我以为,人生就会按部就班地这样走下去。

他会去最好的大学,我会努力跟上他的脚步。

然后毕业,工作,结婚,像我们的父母一样,拥有平静而美满的一生。

“想什么呢?”韩靖琪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过神,发现他已喝完糖水,正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明天周末,图书馆?”他问。

“好。”我应道,送他到门口。

雨已经停了,夕阳从云隙漏出几缕金光,洒在他清瘦的肩背上。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晓雯。”

“嗯?”

“王奶奶的话……也不全是玩笑。”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快步离去,背影有些仓促。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母亲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靖琪是个好孩子。”她说,“你们俩啊,是缘分。”

我点点头,心里却莫名空了一下。

那时我还不知道,缘分这东西,太过顺理成章时,往往最经不起变故。

就像精心搭建的积木塔,看着稳固,其实只要抽错一块,就会全盘崩塌。

而卢晨曦,就是那块被命运轻轻抽出的积木。

02

韩靖琪的大学生活比我早开始一个月。

他以省状元身份进入国内顶尖学府,而我则被另一所重点大学录取。

两所学校在同一座城市,地铁七站的距离。

每个周末,他不是来我校找我,就是我去他学校图书馆。

我们都默契地保持着这种节奏,像过去十八年一样。

变化发生在大一那年秋天。

韩靖琪加入了学校的公益社团,开始定期去城郊的农民工子弟学校支教。

“那些孩子很聪明,只是缺少资源。”他在电话里对我说,声音里有种我陌生的兴奋。

我为他高兴。善良和责任心,本就是他最吸引我的品质。

第一次听他提起卢晨曦,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我们在我学校附近的咖啡馆写作业,窗外秋雨淅沥。

“今天辅导了一个复读的女生,”他忽然说,“叫卢晨曦。”

我抬起头。他正望着窗外出神,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笔。

“她家里很困难,父亲工伤卧床,母亲在菜市场摆摊。但她想考大学,复读了两年。”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柔软的东西。

“你每周都去辅导她?”我问。

“嗯,她底子差,但很刻苦。”韩靖琪转回头,对我笑了笑,“就像你当年学物理那样,不服输。”

我心里轻轻一动。高二时我物理一度跟不上,是他每天放学后陪我刷题。

那段日子很苦,但回忆起来都是暖的。

“能帮就帮吧。”我说,“需要学习资料的话,我这里也有不少。”

韩靖琪眼睛亮了:“真的?那我下周带给她。”

那个周末和往常没什么不同。我们一起吃饭、自习、看电影,然后他送我回宿舍。

在楼下告别时,他像以前一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我笑着挥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如果我知道那是我们最后一个平静的周末,或许我会多看几眼,多记一刻。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

接下来的周末,韩靖琪说支教活动延长,不能来了。

再下周,他说卢晨曦有几道数学题一直搞不懂,他得去给她讲明白。

第三周,我终于忍不住,在周五下午直接去了他学校。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样。

在他们宿舍楼下等到傍晚,才看见他和一个女生并肩走来。

女生个子不高,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一个旧书包。

她仰头对韩靖琪说着什么,眼神专注而明亮。韩靖琪微微弯腰倾听,不时点头。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起。

我站在梧桐树下,忽然有些迈不开脚步。

“晓雯?”韩靖琪先看见了我,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我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女生身上。

她有些拘谨地站在两步外,手指绞着书包带子。

“这是卢晨曦。”韩靖琪自然地介绍,“晨曦,这是我女朋友许晓雯。”

卢晨曦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许学姐好。”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明显的乡音。

“你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靖琪哥在帮我补课,”卢晨曦小声解释,“耽误你们时间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说,“帮助同学是应该的。”

韩靖琪看了看表:“晨曦,今天先到这里吧。你回去把这几道题再做一遍,下周我检查。”

卢晨曦点点头,又朝我鞠了一躬,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她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叶子,很快消失在宿舍楼拐角。

“她基础太差,讲了很多遍还是不懂,”韩靖琪无奈地摇头,“但真的很努力。”

我看着他眼中尚未褪去的关切,心里那点异样感越来越清晰。

“你对她很上心。”我说。

韩靖琪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想什么呢?我只是觉得,能帮一个是一个。”

他揽过我的肩,动作依旧自然:“走,带你吃我们食堂新开的麻辣香锅。”

那天晚上,麻辣香锅很辣,辣得我眼眶发热。

韩靖琪以为我是被辣的,体贴地递来冰镇豆浆。

我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的不安却像滴入清水的墨,缓慢而执拗地晕开。

回宿舍的地铁上,我靠着他的肩膀假寐。

他以为我睡着了,轻轻调整姿势让我靠得更舒服。

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是卢晨曦发来的消息:“靖琪哥,那道函数题我还是不太明白,能再给我讲讲吗?”

韩靖琪迅速回了几个字:“明天上午图书馆,我当面跟你说。”

他回完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动作很轻。

但我已经看见了。

我闭着眼,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忽然觉得,秋天夜晚的地铁,冷气开得有点太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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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会像滚下坡的雪球,越滚越快,越滚越大。

韩靖琪陪卢晨曦的时间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周末,后来工作日晚上也会抽空视频给她讲题。

我们的周末约会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最后变成“等我忙完这阵子”。

母亲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老不见靖琪过来?”

我握着话筒,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桠,说:“他社团活动多,比较忙。”

“年轻人忙点是好事,”母亲不疑有他,“但也要注意身体。你也是,别只顾着学习。”

挂了电话,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同寝的苏瑶从上铺探出头:“晓雯,你和韩靖琪……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我反问,声音有点干。

苏瑶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缩了回去。

但流言已经悄悄传开了。

先是韩靖琪他们系里,渐渐传到我们学校。

“听说省状元在辅导一个复读的贫困生,特别上心。”

“何止上心,简直像对自己亲妹妹一样。”

“亲妹妹?我看未必吧……”

这些话不会当着我的面说,但总能通过各种渠道飘进耳朵。

就像你永远不知道风从哪里来,却能感觉到它吹在皮肤上的凉意。

十二月的某个周六,韩靖琪终于有空来找我。

我们去看了新上映的电影,片子很无聊,看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昏暗的光线下,他侧脸的轮廓依然清俊,眼下却有淡淡的青黑。

我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冰凉。

电影散场后,我们去吃火锅。热腾腾的蒸汽氤氲开来,隔着一张桌子,他的脸有些模糊。

“最近很累?”我问。

“有点,”他揉了揉太阳穴,“卢晨曦要参加模拟考,我得帮她梳理知识点。”

“她今年高考?”

“嗯,第三次了。”韩靖琪往锅里下牛肉,“如果这次再考不上,她家里可能就不让她读了。”

他说这话时,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你好像很在意她。”我说,夹起一片煮老的菜叶,在蘸料里反复搅动。

韩靖琪动作顿了顿:“晓雯,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听到什么?”我抬眼看他。

他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系里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卢晨曦真的很不容易,我只是想帮她一把。”

“我知道。”我说,“你一直都很善良。”

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从小学时他把早餐分给忘带饭的同学,到高中时组织为生病老师募捐,韩靖琪的善良从来不是作秀。

可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了。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就像你分明闻到食物变质的味道,却说不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春节回家,两家人照例一起吃年夜饭。

韩伯伯和父亲喝了不少酒,话也多了起来。

“靖琪啊,听你妈说你在学校搞什么支教?帮助贫困生?”韩伯伯拍着儿子的肩,“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别耽误自己的学业。”

韩靖琪点头应着:“我知道,爸。”

韩阿姨笑着给我夹菜:“晓雯,你帮我们盯着点靖琪。这孩子心软,有时候不懂拒绝。”

我碗里的虾仁晶莹剔透,却忽然没了食欲。

母亲在旁边打圆场:“年轻人有爱心是好事。咱们靖琪以后是要做大事的人,从小积德行善,将来必有福报。”

满桌笑语晏晏,我却看见韩靖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锁屏上的消息提示,来自卢晨曦。

“靖琪哥,新年快乐。谢谢你这半年来的帮助,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他迅速按灭屏幕,抬起头时,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心虚。

我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年夜饭后,我们俩在阳台上看烟花。

璀璨的光一次次照亮夜空,也照亮他安静的侧脸。

“晓雯,”他忽然开口,“等卢晨曦高考结束,我就把重心转回来。”

我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冷落你了,”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对不起。但她的未来可能就在此一举,我不能半途而废。”

烟花在头顶炸开,映得他眼眸亮如星辰。

“等六月过去,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他说得那么笃定,像在承诺。

我望着夜空,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只是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曾在这里放过一次烟花。

那时他怕我受伤,坚持要自己点引线。火花溅起时,他转身把我护在身后。

那个瞬间,我觉得他是全世界最勇敢的人。

可现在,那个会把我护在身后的人,正为另一个女孩的未来殚精竭虑。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这个道理,我本该早些明白。

04

六月的高考季来了又走。

韩靖琪整个五月都在为卢晨曦做最后冲刺,我们只见了两次面,每次他都带着厚厚的复习资料。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他说,眼下乌青越来越重。

我没再说什么。该说的话,早在过去的半年里说尽了。

七月初,高考成绩公布。

韩靖琪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过了!晨曦过了二本线!”

“恭喜她。”我说,视线落在书桌的台历上。

今天原本是我们约定去海边玩的日子,但他昨天发消息说,要陪卢晨曦查成绩。

“虽然只是二本,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奇迹了。”韩靖琪还在电话那头说着,“晓雯,你不知道她有多努力……”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说过很多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生气了?”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没有。”我说,“只是有点累。你先忙吧,我挂了。”

不等他回应,我按下了结束键。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苍白的脸。

八月中旬,高校录取工作基本结束。

一个闷热的下午,苏瑶突然冲进宿舍,脸色古怪。

“晓雯,你看群了吗?”

“什么群?”

“系群啊!”她把手机递到我眼前,“有人在传,今年有个刚过二本线的贫困生,被破格录取到我们学校了!”

我盯着屏幕,那些飞快刷过的消息像针一样扎进眼睛。

“真的假的?二本线进我们学校?开玩笑吧?”

“听说是省状元韩靖琪帮忙操作的。”

“哪个省状元?”

“就许晓雯那个青梅竹马啊!他好像一直在辅导一个复读的贫困生……”

“这也太明显了吧?没有关系怎么可能破格?”

“嘘,小声点,许晓雯也在群里……”

我夺过手机往上翻,手指在颤抖。

最上面是一条截图,是学校招生办网站的公示页面。

在“特殊类型招生拟录取名单”里,赫然写着:卢晨曦,女,贫困地区专项计划,拟录取专业:社会学。

社会学,正是我们学校的王牌专业之一。

也是我就读的专业。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苏瑶吓了一跳:“晓雯,你没事吧?”

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已经碎了,裂纹像蛛网,爬满那张截图。

“我出去一下。”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不敢相信。

走出宿舍楼时,阳光刺得眼睛生疼。

我拨通韩靖琪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晓雯?”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车站。

“卢晨曦被我们学校录取了。”我说,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知道了?”韩靖琪的声音有些紧绷,“我也是刚听她说……”

“是你帮的忙吗?”我问,“动用你父亲的关系?”

“晓雯,你听我解释——”

“是,还是不是?”

长久的沉默。蝉鸣在耳边聒噪,吵得人心烦意乱。

“她需要一个机会。”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以她的分数,只能去很偏远的学校,而且可能负担不起学费。我们学校有贫困生全额补助……”

“所以你就帮她走了后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韩靖琪,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她的人生可能因此改变!”他的声音也高了起来,“晓雯,你从小什么都有,你不明白一个机会对有些人来说有多重要!”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我什么都有。

是的,我有优渥的家境,有疼爱我的父母,有顺遂的十八年人生。

所以我活该理解他的善举,活该体谅他的忙碌,活该接受他为了另一个女孩的未来,动用我们两家人经营多年的关系网。

“韩靖琪,”我慢慢地说,“你父亲和我父亲是三十年的交情。”

“我知道,所以……”

“所以你想过没有,这个后门一旦走了,人情就用了一次。”我的指甲掐进掌心,“而这个人情,本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比如韩伯伯公司的难关,或者父亲生意的拓展。

这些大人们从不直说,但我从小耳濡目染,懂得其中的分寸。

韩靖琪沉默了。他当然懂,他比谁都聪明。

“晨曦真的值得。”良久,他才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她配得上这个机会。”

我靠着宿舍楼外的梧桐树,仰头看着被枝叶切割的天空。

很蓝,蓝得刺眼。

“所以在你心里,她的努力,比我、比我们两家人的关系都重要,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问,“韩靖琪,这半年多来,你陪她的时间比陪我还多。现在你甚至为她动用了你父亲最宝贵的人脉资源。”

我深吸一口气:“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想过我的感受?”

电话那头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晓雯,对不起。”他终于说,“但这件事已经定了。等开学后,我会好好补偿你,我保证。”

补偿。

这个词像最后一片雪花,压垮了我心里某种坚持了很久的东西。

“不用了。”我说,“你忙你的吧。”

挂断电话后,我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

蝉鸣依旧,阳光依旧,世界依旧。

只有我的某些部分,在刚才那通电话里,无声地碎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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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把这件事告诉父母。

不是想保护韩靖琪,而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说,你们的准女婿为了帮助一个贫困女孩,动用了两家积累多年的人脉关系?

父亲如果知道,恐怕会当场震怒。

韩伯伯如果知道儿子如此“不懂事”,也会很难堪。

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就像小时候摔倒了,如果大人不在旁边,反而不会哭出声。

九月开学,卢晨曦果然来了。

我在迎新处看见她,穿着朴素但整洁的衣服,背着一个半旧的双肩包。

她站在人群里,眼神怯生生的,像误入森林的小鹿。

韩靖琪陪在她身边,帮她办理各种手续,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也看见了我,远远点头示意,却没有走过来。

卢晨曦顺着他的目光看见我,立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瑶在我耳边低声说:“就是她?”

我没回答,转身离开了迎新处。

那之后,我在校园里见过他们几次。

食堂里,韩靖琪在教她用校园卡;图书馆里,他帮她找专业书;操场上,他们并肩散步,说着什么。

每次遇见,卢晨曦都会惊慌地躲开视线,而韩靖琪会对我露出歉意的笑。

渐渐地,系里的流言从暗涌变成明潮。

“那个卢晨曦,真是贫困生吗?怎么天天和省状元在一起?”

“听说她能进我们学校,全靠韩靖琪家操作。”

“许晓雯也太惨了吧,青梅竹马被这么个女生抢了?”

“不一定吧,可能就是单纯帮助同学……”

“单纯?你看韩靖琪看她的眼神,像是单纯吗?”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飞进每个人的耳朵。

连导师都私下问我:“晓雯,你和靖琪还好吧?需要老师帮忙调解吗?”

我说谢谢老师关心,我们很好。

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练习过很多次的微笑。

十月底,母亲来看我。

我们一起吃饭时,她忽然问:“最近和靖琪怎么样?你韩阿姨说,他好像很忙?”

我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他课业重,还要带社团。”

“要注意身体啊,”母亲叹气,“你们俩都瘦了。”

她看着我的脸,眼神里有关切:“晓雯,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没有。”我低头扒饭,“就是有点累。”

母亲没再追问,只是走之前,悄悄往我钱包里多塞了一沓钱。

“多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她抱了抱我,身上有熟悉的茉莉花香。

送走母亲后,我独自走回宿舍。

路过图书馆时,又看见那两个人。

韩靖琪和卢晨曦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正指着书本讲解,而她仰头听着,眼神专注。

夕阳透过玻璃窗洒在他们身上,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我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了很久。

直到韩靖琪若有所觉,抬头朝窗外望来。

隔着玻璃和暮色,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似乎想出来找我。

但我已经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父亲打来电话。

“晓雯,”他的声音有些严肃,“韩伯伯今天找我谈事,提到靖琪最近在帮一个贫困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听说那女孩还进了你们学校?”父亲继续说,“动用了一些关系?”

“爸……”

“靖琪这孩子,善良是好事,但分寸很重要。”父亲沉吟着,“韩伯伯的意思,是希望那女孩能知恩图报,别缠着靖琪不放。”

我握着话筒,指尖冰凉。

“不过你放心,”父亲语气放缓,“我和你韩伯伯都相信靖琪有分寸。等那女孩适应了学校生活,他自然会抽身。”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嗯,我知道。”

“你也要体谅他,”父亲说,“男孩子有责任心是好事。等过年回来,咱们两家再好好聚聚。”

挂了电话,我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体谅,责任,分寸。

这些词我都懂,却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十一月中旬,系里组织秋游。

韩靖琪本来答应要参加,临出发前却发来消息:“晨曦感冒发烧了,我得送她去医院。抱歉,下次一定陪你。”

我盯着手机屏幕,很久没动。

苏瑶小心翼翼地问:“他又不来了?”

“嗯。”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吧,别让大家等。”

那天的秋游去了郊外枫叶林。

满山红叶如火,同学们拍照嬉笑,热闹非凡。

我独自走在队伍后面,踩过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班长举着相机给大家拍照,轮到我和苏瑶时,他忽然说:“晓雯,笑一笑嘛。”

我努力扬起嘴角,却觉得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冻住了。

照片拍出来,我站在绚烂的红叶前,笑得比哭还难看。

晚上回程的大巴上,同学们累得东倒西歪。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飞速后退的灯火。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韩靖琪发来的消息:“晨曦退烧了。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我没回。

几分钟后,他又发:“对不起,又失约了。下周你生日,我一定好好补偿。”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补偿,又是补偿。

他好像永远在道歉,永远在承诺下次,却永远有下一次的失约。

生日那天是周六,韩靖琪果然一早就来了。

他提着蛋糕和礼物,笑容灿烂得像要把前几个月的缺席一笔勾销。

“想去哪里玩?”他问,“今天我全程听你安排。”

我想了想,说:“去海边吧。”

那是我们小时候常去的地方,有柔软的沙滩和咸咸的海风。

开车到海边要两个小时。一路上,韩靖琪努力找话题,讲他社团的趣事,讲他新修的课程。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车开到半路,他的手机响了。

是卢晨曦。她说学生证丢了,不知道该怎么补办。

韩靖琪耐心地讲解流程,讲了足足十分钟。

挂断电话后,车厢里陷入沉默。

“对不起,”他说,“晨曦刚来城市,很多事都不懂。”

“嗯。”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

到了海边,已是午后。

秋末的海风很凉,沙滩上游人稀少。

我们并肩走着,留下一串并行的脚印。

“晓雯,”韩靖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这段时间,委屈你了。”

海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的眼神诚恳而愧疚。

“等晨曦完全适应了,我们就回到以前的样子,好不好?”

我望着他,这个我认识了十八年的少年。

他的眉眼依旧清俊,笑容依旧温暖,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韩靖琪,”我听见自己说,“你知不知道,流言传成什么样了?”

他脸色微微一变。

“系里都在说,你为了卢晨曦,连青梅竹马的未婚妻都不顾了。”我平静地说,“说你对她,根本不是单纯的帮助。”

“那是他们胡说!”韩靖琪急了,“晓雯,你信我,我对晨曦只是同情和责任……”

“那为什么每一次,你选的都是她?”我问,“生日、约会、甚至年夜饭,只要她需要,你随时可以抛下我。”

“因为她的处境更艰难!”他握住我的手,“晓雯,你从小就什么都有,你不会明白一无所有的人有多需要帮助……”

又是这句话。

我轻轻抽回手。

“韩靖琪,我有,不代表我的感受就不重要。”我看着他的眼睛,“这半年来,我就像一个旁观者,看着你为另一个女孩的人生全力以赴。”

“我……”

“你让我体谅,我体谅了。你让我等待,我等待了。”我继续说,声音在海风里有些飘忽,“可现在,连我的名声、我们两家的关系,都被卷进了你们的‘帮助’里。”

韩靖琪的脸色渐渐苍白。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他喃喃道。

“你只是没去想。”我说,“你的善良,你的责任感,让你看不见其他。”

我转过身,面向大海。

潮水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带不定沙滩上的任何一粒沙。

“我们暂时分开一段时间吧。”我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什么?”韩靖琪像是没听清。

“我说,”我重复道,“我们暂时分开。你专心帮助卢晨曦,我专心我的学业。”

“晓雯,你别这样……”

“这样对大家都好。”我打断他,“等你想清楚了,我们再谈。”

说完,我转身朝停车场走去。

韩靖琪追上来,拉住我的胳膊:“晓雯,你别冲动。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好好过完这一天,行吗?”

我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慌乱,心里某个地方钝钝地疼。

“蛋糕你带回去吃吧,”我说,“礼物也退了吧。我今天有点累,想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了车。”

我挣脱他的手,快步走向路边。

叫的车很快就到了。上车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韩靖琪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蛋糕和礼物,身影在海风中显得单薄而无措。

像很多年前那个,因为打碎了我的水晶球而手足无措的小男孩。

那时我会说“没关系”,然后拉着他去找大人修补。

可现在,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车子启动,他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问:“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我说,“风太大,眼睛有点疼。”

确实只是风大而已。

否则,脸颊上那两道冰凉的水痕,又该怎么解释呢?

06

我没有告诉父母分手的决定。

只是在那次海边之后,我不再主动联系韩靖琪。

他起初每天发消息、打电话,后来变成每周,再后来,渐渐少了。

十一月底,父亲突然问我:“晓雯,你和靖琪是不是吵架了?”

“怎么这么问?”我正对着电脑写论文,头也不抬。

“你韩伯伯说,靖琪最近情绪不高,问他也不说。”父亲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你们年轻人,闹点矛盾正常,但别伤感情。”

“知道了。”我说,“爸,我赶论文呢,先挂了。”

放下手机,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忽然一阵恍惚。

苏瑶从对面床探出头:“你爸又来问韩靖琪的事?”

“嗯。”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等合适的时候吧。”我说,继续敲击键盘。

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也许等我真正放下的时候,也许等事情再也瞒不住的时候。

十二月初,系里组织新年晚会。

我作为学生干部,负责节目统筹,忙得脚不沾地。

晚会前一晚,我们在礼堂彩排到深夜。

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同学们陆续散去。

我留下来检查设备,确认无误后才关灯离开。

走出礼堂时,外面飘起了小雪。

江南的雪总是温柔,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旋转飘落,像一场安静的梦。

我裹紧围巾,朝宿舍楼走去。

经过图书馆时,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

二楼阅览室的灯还亮着,那是韩靖琪最喜欢的位置。

从前我们常在那里自习,他做他的课题,我读我的小说。

有时他会从书本里抬头,对我微微一笑,眼睛里有细碎的星光。

那些记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摇摇头,准备离开。

却在这时,看见两个人影从图书馆里走出来。

韩靖琪,和卢晨曦。

他撑着伞,伞面大部分倾向她那边。她抱着几本书,仰头对他说着什么。

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伞面上,静谧而美好。

卢晨曦先看见了我,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往韩靖琪身后躲了躲。

韩靖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也愣住了。

我们隔着飘飞的雪花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