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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复旦郜元宝教授来泰州参加我的《青春诗抄》分享会,他告诉我,你们泰州早茶现在上海可火了,那天中午我和太太排队排了一个多小时才吃上。我一愣:中午?他说,中午吃的呀,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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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想,泰州早茶被上海人吃成泰州午茶,也是一种吃法。泰州人上班距离近,悠悠地吃个早茶,再去上班不耽误。上海人早晨的时间紧迫,无缘早茶,但上海人味蕾灵敏,嗅出美食的味道,泰州早茶放在中午吃,也是不错的享受。一般来说,单位的食堂往往菜品单调,外卖则又没有鲜活的感觉,利用中午的闲暇尝尝泰州的早茶,确实要比吃洋快餐要美味。

元宝教授吃干丝,不像我们一口接一口。他是先夹一箸,在酱油碟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再啜一口茶。仿佛那干丝的软嫩与茶的清苦,要在舌根上慢慢交融,品出个所以然来。他说,这东西是佐茶的,不是果腹的。空下来,有闲心,才能吃出它的好。那天在人间食单体验馆,他换了两泡茶,吃出早茶的内涵。

元宝教授说话很有文采,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了。这上海人中午的“早茶”,吃的是一份偷来的闲暇。从匆忙的生活里,硬生生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光阴,用这泰州的滋味,来滋养那颗被“魔都”磨得有些焦渴的心。与泰州本地人那从从容容的“日常”,竟是两般心境了。

泰州人的早晨,是从茶楼开始的。这几乎是一门雷打不动的“早课”。五六点钟,老街上的茶馆便已热气蒸腾,人声鼎沸了。你若去得晚了,那大方桌上堆成小山高的包子,怕是已卖光了。

真正的老泰州,吃早茶有一套规矩。先上的,必是“一茶”——盖碗泡着的茶,配一碟烫干丝。这干丝,是极见刀工的,一块小小豆腐干,老师傅能片如火柴棍般粗细,在沸水里烫过,软嫩柔滑又有弹性。老人们用这干丝“喝茶”,一口干丝一口茶,聊着家长里短,市井新闻。

“三点”是重头戏,蟹黄汤包、蒸饺烧卖,花样繁多。最考验食客的,是那蟹黄汤包。“轻轻提,慢慢移,先开窗,后吸汤”,十二字诀是品尝的要领。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拎起那颤巍巍的包子,薄皮下金黄的汤汁隐约可见,咬开一个小口,鲜气便扑鼻而来。就着口子徐徐吮吸,那浓缩了蟹之精华的汤汁便在口中漫开,真是人间至味。吃完,必定要以一碗鱼汤面作结。那汤是用鲫鱼、鳝鱼骨、猪骨文火慢熬而成,色白如乳,喝下去,一夜的浊气仿佛都荡涤干净了,通体舒泰。这顿早茶,往往能从清晨吃到日上三竿,有些老饕甚至近午方休。

泰州人把这叫作“早上皮包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节奏。它不单是为了果腹,更是一种生活的仪式和交往的哲学。在这里,时间仿佛是柔软的,可以拉到很长的七百多年前,马可·波罗游历此地,说“这城不很大,但各种尘世的幸福极多”。想来,这早茶里的光景,便是那幸福的一种了。

泰州早茶还有一种吃法,是就着酒。

这听起来有些突兀,茶与酒,一清一烈,如何能混在一处?但在泰州,特别是里下河腹地的兴化,早茶配酒,却是一乐,别有洞天。在清风茶社,几位老人家,围坐一桌,在茶馆里,不要茶,单点一瓶本地产的粮食白酒。也不要复杂的菜,就是一碟大蒜拌卜页,一碟生渍的嫩姜。那卜页,就是百叶,也就是千张,用青蒜一拌,爽利得很。老人家抿一口酒,吃一筷卜页,额头微微冒汗,神情是说不出的舒畅惬意。

这混搭的吃法,看似粗放,却自成一格,充满市井的活力与坦然。它不那么精致,却格外真实,是劳作者对自己的一份犒赏,是平凡日子里热腾腾的烟火气。

去年国庆期间,我和太太回泰州住了几天。朋友老薛的女儿思念家乡的美食,也刚好从上海回家,老薛便约我们几家吃早茶,说在船上吃,这也是很别致的一种吃法。穿行凤城河,一路风景如丝乐轻轻飘过,两口滑滴滴的干丝下肚,几片脆嫩嫩的姜丝入舌,顿开胃口,顿生热情。老薛说,要不要“飘”口酒?我一愣,但觉得此时有酒更是妙哉!老薛拿出一瓶沉睡多年的故乡土酒,我们一口一口地“飘”,此时茶亦如酒,酒亦如酒。酒茶合体,人生如水。不知不觉,舟靠岸边,酒茶云空,日头正午。

一种早茶,谁解三味?

原标题:《泰州早茶的三种吃法 | 王干》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本文作者:王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