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阳光斜照进高三三班教室,傅嘉怡低头在数学卷上写下最后一笔。
她习惯性抬头看了眼讲台,班主任谢文强正踱步到肖智宸身边,弯腰指导着什么。这已是本周第三次。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与汗水混合的气味,黑板上倒计时牌显示“距高考273天”。
所有人都知道傅嘉怡稳居年级前三,也所有人都知道肖智宸是谢文强的侄子。
但有些事,就像窗外的梧桐叶,看似平静地挂在枝头,风一吹才知道会落向何方。
谢文强直起身,目光扫过傅嘉怡时停顿了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他不知道的是,这半秒的视线,将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推倒他精心经营的一切。
傅嘉怡也不知道,半年后的夏天,当全省高考状元的名字出现在新闻头条时,会有多少人想起这个寻常的午后。
而此刻,她只是轻轻折好试卷,边缘整齐如刀裁。
01
开学第二周,班会课上谢文强宣布了本学期的重点事项。
“保送评定工作下个月启动。”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今年我们学校有四个名额,按往年的标准,成绩占百分之七十,综合素质占百分之三十。”
教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傅嘉怡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她瞥了眼斜前方的肖智宸——他正低头玩着校服拉链,对这个消息似乎并不意外。
“当然,最终结果要看综合评定。”谢文强语速放缓,目光在几个尖子生脸上掠过,“有些同学成绩很好,但社会实践活动、特长这些方面……”
他没有说完,而是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全面发展”四个大字。
粉笔灰在光线中飘浮。
下课铃响后,谢文强叫住肖智宸:“智宸,来我办公室一趟。”
肖智宸应声起身,经过傅嘉怡桌边时,书包不小心碰掉了她的笔袋。
“抱歉。”他匆匆捡起,甚至没看清是谁的桌子。
傅嘉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默默整理散落的文具。同桌陈晓雯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谢老师给肖智宸报了三个竞赛,都是能加分的。”
“学校规定竞赛成绩可以折算成综合素质分。”傅嘉怡平静地说。
“可那些竞赛……”陈晓雯欲言又止。
窗外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几个男生在操场上奔跑。傅嘉怡收回视线,翻开物理练习册。
有些事,她知道,但不必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谢文强又出现在教室后门。
他站在傅嘉怡桌边,敲了敲桌面:“来我办公室。”
办公室空调开得很足,与教室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谢文强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
“这是今年的保送申请预填表。”他推过来,“你成绩一直很稳定,可以考虑提前准备材料。”
傅嘉怡接过表格,纸质很厚,抬头印着省教育厅的红章。
“不过……”谢文强话锋一转,“现在评定的标准越来越多元化了。比如肖智宸同学,他钢琴过了十级,还有省级机器人竞赛二等奖。”
他说这些时,眼睛盯着傅嘉怡的反应。
“我明白。”傅嘉怡点头,“我会认真准备。”
谢文强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温和许多:“老师一直很看好你,但保送这事,有时候也需要些……运气。”
他用了“运气”这个词。
傅嘉怡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拐角处。
回到家,母亲杨玉琼正在厨房切菜。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杨玉琼头也不抬,“今天学校怎么样?”
“保送评定要开始了。”傅嘉怡放下书包。
切菜声停了半拍,又继续响起:“你有把握吗?”
“年级前三都有资格,但最终看综合评定。”
杨玉琼转过身,手上还拿着菜刀:“什么叫综合评定?”
“成绩、竞赛、特长、社会实践。”傅嘉怡机械地背出标准。
“特长……”杨玉琼重复这个词,眼神暗了暗,“咱们家没条件让你学钢琴学跳舞。”
“没关系,我可以参加作文竞赛,这个不需要培训。”
傅嘉怡说得轻松,但杨玉琼听出了其中的无奈。
晚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吃饭时杨玉琼一直沉默,直到收拾碗筷时才开口:“需要钱去参加什么竞赛,你跟妈说。”
“不用。”傅嘉怡洗碗的手顿了顿,“学校有免费的辅导班。”
水龙头哗哗作响,掩盖了杨玉琼轻微的叹息。
夜里十一点,傅嘉怡做完最后一套英语阅读。她合上练习册,看向窗外。
对面楼的灯火已经稀疏,只有一两扇窗还亮着,想必也是高三的学生。
她想起谢文强说“运气”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抱歉与暗示的复杂神情。
也许是她想多了。
傅嘉怡关掉台灯,躺上床。黑暗中,她听见母亲在隔壁翻身的声音。
也许所有人都想多了。
02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保送评定细则正式张贴在公告栏。
公告前挤满了人,傅嘉怡站在外围,只能看见标题和开头几行。
陈晓雯从人群中钻出来,脸色有些难看:“细则改了,综合素质分占比提高到百分之四十。”
“什么?”傅嘉怡一愣。
“而且竞赛加分项目……”陈晓雯压低声音,“新增了三个,都是肖智宸参加过的类型。”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也太巧了吧?”一个男生嘟囔道。
“巧合呗,或者人家有先见之明。”另一个声音带着讽刺。
傅嘉怡默默走回教室。她经过教师办公室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谢文强的声音。
“智宸这些奖项都是实打实的,符合规定……对对,公示的时候我会解释清楚……”
她加快脚步。
第二天,谢文强在课堂上宣布,为了“公平公正”,他将组建班级评议小组。
“小组由班委和随机抽取的学生代表组成。”他扫视全班,“负责初步审核申请材料。”
傅嘉怡被选为学习委员代表。肖智宸是班长,自动进入小组。
第一次评议会议在周五放学后召开。
五个人围坐在会议室里,桌上堆着十几份申请材料。谢文强主持,但大多数时间在喝茶。
肖智宸整理材料时,将自己那份放在最上面。傅嘉怡注意到,他的获奖证书复印件足有二十几页。
“按流程,我们先看成绩排名。”谢文强开口。
傅嘉怡、肖智宸,还有另外两个同学名列前四。成绩差距很小,都在三分以内。
“接下来是综合素质。”谢文强拿起肖智宸的材料,“肖智宸同学的加分项目最多,这一点很突出。”
他详细介绍了每一项奖项,语气里带着自豪。
轮到傅嘉怡时,只有两张证书:市级作文竞赛一等奖,校级优秀学生干部。
“傅嘉怡同学也很优秀。”谢文强评价得简短,“不过奖项数量上确实……我们继续。”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暗,其他同学陆续离开,谢文强叫住傅嘉怡。
“你留一下。”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谢文强关上门,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晰。
“傅嘉怡,老师想跟你聊聊。”他拉开椅子坐下,“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现在的形势。”
傅嘉怡站在桌前,没有坐。
“肖智宸的加分项目确实多,这是硬性指标。”谢文强斟酌着措辞,“但最终决定权还在学校评审委员会。你懂我的意思吗?”
“不懂。”傅嘉怡直视他。
谢文强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我是说,有些事情可以……运作。比如你的作文奖,可以想办法升级为省级奖项。”
“怎么升级?”
“这个你不用担心。”谢文强身体前倾,“我在省作协有个朋友,可以帮忙。当然,需要一些……活动经费。”
傅嘉怡终于明白了。她感到一阵恶心,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要多少钱?”
“五千左右。”谢文强说得很轻松,“对你家来说可能有点压力,但这是投资。一旦评上省级,加分就上来了。”
窗外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砰砰砰,像心跳。
“我考虑一下。”傅嘉怡听见自己说。
“好,好好考虑。”谢文强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老师也是为你好。这社会就是这样,有时候需要变通。”
傅嘉怡走出会议室时,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一盏接一盏,延伸向黑暗尽头。
她在校门口遇见肖智宸,他正跟几个男生说笑,手里转着篮球。
“还没走?”肖智宸随口问。
“嗯。”傅嘉怡绕开他们。
“对了,”肖智宸在后面喊,“谢老师说下周有场机器人比赛,你要来看吗?”
“不了,谢谢。”
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校门。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被拉长,扭曲,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傅嘉怡失眠了。她盯着天花板,听见母亲在客厅缝衣服的声音——杨玉琼接了些手工活,补贴家用。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五千块。母亲要缝多少件衣服?
傅嘉怡闭上眼睛,却看见谢文强的笑容,那种“我懂这社会”的笑容。
凌晨三点,她起床打开台灯,翻开数学练习册。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安稳的沙沙声,盖过了所有杂音。
03
周六上午,杨玉琼带傅嘉怡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曾振国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办公室很大,书架上摆满了教育类书籍和奖杯。
“请坐。”曾振国从办公桌后起身,倒了兩杯水。
杨玉琼说明来意时,他一直在点头,表情认真。
“傅嘉怡同学的情况我了解,成绩确实很优秀。”曾振国转向傅嘉怡,“你想申请哪个大学的保送?”
“A大数学系。”傅嘉怡回答。
“很好的志向。”曾振国赞许地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保送评定是系统工程,要综合考虑各方面因素。”
“校长,我女儿只有两个奖项。”杨玉琼双手握在一起,“但她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年级前三。那个肖智宸……”
“杨女士。”曾振国抬手打断,“我们学校对所有学生一视同仁。肖智宸同学的综合素质分高,是因为他积极参加各项活动,这符合教育部的导向。”
他的语气温和,但透着不容置疑。
“可是有人跟我说,可以花钱升级奖项。”傅嘉怡突然开口。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曾振国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这话从哪听来的?保送评定全程公开透明,绝不允许任何违规操作。”
“谢文强老师说的。”
“谢老师?”曾振国皱眉,“他可能是想帮助你,但表达方式有问题。我会找他谈话。”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傅嘉怡同学,你要相信学校。如果最终评审结果出来,有任何疑问,都可以走正规渠道申诉。”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杨玉琼还想说什么,曾振国已经站起身:“我还有个会议。你们放心,学校一定会公平公正处理。”
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走出行政楼,杨玉琼脸色铁青。傅嘉怡挽住母亲的手臂,发现她的手在抖。
“妈,算了。”
“怎么能算了?”杨玉琼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是你三年的努力……”
“我知道。”傅嘉怡轻声说,“但您也听到了,要走正规渠道。”
所谓正规渠道,就是等待。
等待别人决定你的命运。
那天下午,傅嘉怡去了市图书馆。她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整理思绪。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人不多,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出平行的光影。
她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保送评定细则、谢文强的暗示、曾振国的官话、肖智宸的奖项、五千块钱……
写着写着,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一个小点。
身后传来翻书声。傅嘉怡回头,看见一位老人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读一本很厚的书。
书名是《数学思想史》。
老人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他微微一笑。
傅嘉怡转回头,继续写。但那个笑容莫名让她平静了些。
五点钟,她收拾东西离开。经过老人桌边时,发现他还在读那本书,手边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这本书,”傅嘉怡忍不住开口,“写得怎么样?”
老人抬起头,眼神温和:“很不错,深入浅出。你对数学感兴趣?”
“我想考A大数学系。”
“很好的志向。”老人合上书,“不过现在很多人选金融、计算机,数学系反而冷清了。”
“我喜欢数学。”傅嘉怡说。
老人打量她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如果有数学问题,可以问我。我退休前是老师。”
名片很简单:郑高扬,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傅嘉怡接过,道谢离开。走到楼梯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重新打开书,夕阳给他的白发镀上一层金边。
她握紧名片,放进笔袋最里层。
04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保送名单公示了。
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傅嘉怡远远就看见肖智宸的名字在第一个。
她没往前挤,站在人群外围。陈晓雯跑过来,脸色苍白:“嘉怡,你……”
“我没上?”傅嘉怡平静地问。
陈晓雯点头,眼眶红了:“为什么啊?你成绩比他好……”
“综合素质分。”傅嘉怡替她说完。
公示栏旁,谢文强正在接受几个家长的咨询。他声音洪亮,表情自信。
“综合评定的结果,绝对公平公正。我们考虑了成绩、奖项、社会实践、老师评价等多方面因素……”
傅嘉怡转身离开。
回教室的路上,不断有人看她。目光里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幸灾乐祸。
她没有低头,径直走到座位坐下,拿出物理练习册。
上课铃响,谢文强走进教室。他先扫视全班,目光在傅嘉怡脸上停留片刻。
“保送名单公示了,相信大家都看到了。”他清了清嗓子,“这是评审委员会集体决策的结果,希望大家尊重。”
教室里鸦雀无声。
“当然,没有获得保送的同学也不要灰心。”谢文强继续说,“高考还有机会,甚至可能考得更好。”
他说这话时看着傅嘉怡。
“另外,获得保送的同学要戒骄戒躁,特别是肖智宸,你要……”
傅嘉怡低下头,开始做物理题。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的沙沙声。
她解完第一道题时,听见谢文强宣布放学。
同学们陆续离开,没有人跟她说话。陈晓雯想过来,但被朋友拉走了。
傅嘉怡慢慢收拾书包,最后一个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响。
经过教师办公室,门突然开了。谢文强走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
“傅嘉怡,”他叫住她,“你等一下。”
“有事吗,谢老师?”
谢文强关上门,走廊里只有他们两人。
“这次的结果,老师也觉得很遗憾。”他叹了口气,“但规则就是这样,你要理解。”
“我理解。”傅嘉怡说。
“你真的理解?”谢文强看着她,“其实……还有补录机会。万一前面有人放弃,按顺序递补。”
“我是第五名?”
“第四名。”谢文强说,“但第三名不太可能放弃,所以……”
所以他早就知道结果。
傅嘉怡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像站在岸边看潮水退去。
“谢谢老师告诉我这些。”她微微鞠躬,“我先走了。”
“等等。”谢文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一点心意。买些辅导资料。”
信封不厚,但能看出里面有钱。
傅嘉怡盯着那个白色信封,看了很久。
“不用了。”她转身离开。
这一次谢文强没有叫住她。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飞蛾在灯罩下扑腾。
傅嘉怡在公交站等车,手机震动了一下。
母亲发来短信:结果看到了,没关系,咱们靠自己考。
她回复:嗯。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人很少。傅嘉怡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窗外掠过的街灯。
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到家时,杨玉琼已经做好了晚饭。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都是傅嘉怡爱吃的。
“洗手吃饭。”杨玉琼若无其事。
吃饭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电视里播放着本地新闻,主播的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
饭后,傅嘉怡主动洗碗。杨玉琼坐在沙发上缝衣服,针线穿梭,沉默而专注。
洗到一半,傅嘉怡听见轻微的啜泣声。
她回头,看见母亲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手上的活计没有停。
傅嘉怡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沙发边坐下。
“妈。”
杨玉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努力挤出笑容:“没事,妈就是……油烟呛着了。”
傅嘉怡抱住母亲。杨玉琼终于放下针线,在她怀里无声地哭。
墙上的钟滴答作响,时针指向九点。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有些故事关于公平,有些关于交易。
还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
05
傅嘉怡决定做最后一件事。
周五晚上十点,她返回学校。保安认识她,没多问就放行了。
教学楼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
她走上三楼,教师办公室的门锁着,但窗户没关严——谢文强总是忘记关窗,说过很多次。
走廊里寂静无声,她的心跳显得格外响亮。
傅嘉怡从窗户翻进去,落地时轻轻踩在地毯上。
办公室里有股淡淡的茶味。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线扫过办公桌、书架、茶几。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那份文件——保送评审会议记录,就在谢文强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
傅嘉怡翻开,手电筒的光圈在纸面上移动。
评委签名、打分表、意见栏……一切都很正规,直到她看见附加页。
那是手写的补充说明,谢文强的笔迹:“肖智宸同学的父亲肖建国先生,为学校捐赠了二十台新电脑。考虑到其对学校教育事业的贡献……”
后面的话她没看完。
走廊突然传来脚步声。
傅嘉怡熄灭手电筒,躲进文件柜后的阴影里。
门开了,灯亮了。
谢文强走进来,打着电话:“……已经公示了,板上钉钉的事。你放心,智宸的材料做得天衣无缝……”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继续通话。
“傅嘉怡?那孩子是聪明,但家里没背景……她妈来找过校长,没用,曾校长最懂人情世故……”
傅嘉怡屏住呼吸。
“钱?不用不用,咱们这关系……对了,你们公司那个项目,招标的事……”
通话持续了十分钟。谢文强的笑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挂断电话后,他哼着歌整理文件,完全没发现房间里还有别人。
傅嘉怡藏在阴影里,手指抠进掌心。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脚底蔓延到头顶。
谢文强锁好抽屉,关灯离开。
门重新关上,黑暗再次降临。
傅嘉怡等了几分钟才走出来。她打开手机,对着那份文件拍照,一张,两张,三张。
闪光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无声的雷电。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保送申请材料——厚厚一叠,她准备了三个月。
成绩单、自荐信、作文证书复印件、三年来的笔记照片……
她撕掉了第一页。
纸张撕裂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无比清晰。
第二页,第三页……她撕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纸屑堆在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小的坟墓。
最后撕完时,她发现自己在流泪。泪水滴在纸屑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傅嘉怡擦干眼泪,把纸屑装进书包。她不能留下证据。
翻窗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出条纹状的光影。谢文强的椅子静静立在桌后,等待着明天的主人。
她轻轻关上窗,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晚上,傅嘉怡没有回家。她去了江边,把纸屑一点点撒进水里。
江水黑沉沉地流淌,吞没了那些写满梦想的碎片。
远处跨江大桥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这座城市永不入睡,也从不关心一个高三学生的命运。
凌晨三点,她拨通了郑高扬的电话。
响了七声,对方接起:“哪位?”
“郑老师,我是傅嘉怡,在图书馆见过您。”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您说过,有数学问题可以请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现在?”郑高扬问。
“现在。”
“你在哪里?”
傅嘉怡报出位置。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江边,郑高扬走下车。
他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看起来是匆忙出门的。
“发生了什么事?”他问。
傅嘉怡把一切都说了。保送、谢文强、五千块、捐赠的电脑、撕掉的材料……
郑高扬安静地听完,没有打断。
“所以我想退学。”傅嘉怡说,“但我要参加高考,而且要考得最好。”
江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郑高扬看着远处的江水,很久才开口:“你确定吗?退学没有回头路。”
“我确定。”
“好。”郑高扬点头,“我可以帮你。但条件很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怕苦。”
郑高扬从口袋里掏出笔和便签本,借着路灯写下一个地址。
“明天下午三点来这里找我。带上你所有的课本和练习册。”
傅嘉怡接过便签,纸张在风中微微颤动。
郑高扬看着她,眼神复杂:“孩子,这世界有时候很不公平。但你要记住,真正的公平是自己挣来的。”
出租车离开后,傅嘉怡在江边坐到天亮。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露水。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人生也是。
06
退学申请是周一上午交的。
谢文强看到申请时,眼镜滑到了鼻尖:“你……你要退学?”
“是的。”傅嘉怡站在办公桌前,“我已经决定了。”
“就因为保送?”谢文强站起来,语气急切,“傅嘉怡,你太冲动了!高考还有机会……”
“谢老师,”傅嘉怡打断他,“您真的觉得,在您班上,我还有机会吗?”
谢文强的表情僵住了。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老师,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要去打工。”傅嘉怡继续说,“但我会参加高考,以社会考生身份。”
她微微鞠躬,转身离开。
“等等!”谢文强追出来,在走廊拉住她,“你母亲知道吗?”
“我会告诉她。”
“你这是在毁自己的前程!”谢文强压低声音,“现在回去上课,我当这事没发生。”
傅嘉怡抽回手臂:“我的前程,在您把我的名字从保送名单里划掉时,就已经被毁了。”
她说完就走,没有回头。
谢文强站在原地,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其他班的同学从教室窗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傅嘉怡回教室收拾书包。陈晓雯冲过来抓住她的手:“嘉怡,你别这样……”
“我已经决定了。”傅嘉怡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
“那你以后怎么办?”
“打工,自学,考大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晓雯哭了。其他同学默默看着,没有人说话。
肖智宸也在座位上,低着头玩笔,始终没看她一眼。
傅嘉怡背起书包,走出教室。书包很重,里面装着她三年的青春。
走廊的声控灯一盏盏亮起,像在为她送行。
校门口,杨玉琼已经等在那里——谢文强给她打了电话。
杨玉琼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悲伤,最后都化为平静。
“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杨玉琼点点头,接过她的书包:“回家吧。”
母女俩并肩走在街上,谁也没说话。梧桐叶落在肩头,傅嘉怡轻轻拂去。
到家后,杨玉琼做了顿丰盛的午餐。吃饭时,她终于开口:“打算做什么工作?”
“餐馆服务员,时间灵活,晚上可以学习。”
“钱够吗?”
“够。”傅嘉怡说,“我联系了一位退休老师,愿意免费辅导我。”
杨玉琼放下筷子:“什么样的老师?”
“郑高扬,以前是特级教师。”
杨玉琼愣了愣:“我听过这个名字……他怎么会愿意帮你?”
“他说,他喜欢教真正想学习的学生。”
沉默片刻,杨玉琼重新拿起筷子:“妈支持你。”
下午三点,傅嘉怡按地址找到郑高扬家。那是老城区的一栋旧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
郑高扬开门时,已经穿戴整齐。
“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整洁。书架上塞满了书,桌上摊着报纸和茶杯。
“你的课本我看看。”郑高扬说。
傅嘉怡拿出所有教材。郑高扬快速翻阅,在几处做了标记。
“这些章节是重点,这些可以略过。”他抬头看她,“你每天能学几个小时?”
“白天打工八小时,晚上可以学四到五小时,周末全天。”
郑高扬皱眉:“睡眠时间呢?”
“六小时够了。”
“胡闹。”郑高扬摇头,“长期这样身体垮了,什么都白搭。重新安排:每天睡七小时,学习时间我帮你规划。”
他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开始写计划表。字体工整,条理清晰。
傅嘉怡看着这位老人,忽然鼻子一酸。
“谢谢您。”她低声说。
郑高扬笔尖顿了顿:“不用谢我。我只是……看不惯一些事。”
他写完计划表,又拿出几本书:“这些是我的笔记和习题集,比市面上的辅导书好。每周六下午你来这里,我检查进度、答疑。”
“辅导费……”
“我说了免费。”郑高扬摆摆手,“你要是过意不去,考上A大后,请我吃顿饭。”
傅嘉怡重重点头。
那天晚上,她在餐馆找到了工作。老板是个中年妇女,听说她要考大学,答应给她灵活排班。
“我女儿也在读高三。”老板说,“你晚上就在店里学习,客人少的时候还可以看会儿书。”
餐馆打烊是晚上九点。傅嘉怡收拾完桌椅,在角落的卡座里摊开课本。
灯光昏黄,但足够照亮字迹。
她做第一道数学题时,听见厨房传来洗碗声,碗碟碰撞,叮当作响。
这座城市里,有多少人在深夜还在忙碌?
有多少梦想在昏黄的灯光下悄悄生长?
傅嘉怡深吸口气,埋头继续做题。
笔尖沙沙,像春蚕食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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