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书柜,准备把书信、证件一并搬到乡下去。压在箱底的,是明信片,一张张,一沓沓,像忽然启封了一段被封存的岁月。最上面那张,印着演员朱琳的剧照。那是《西游记》风靡的年代,女儿国的故事尤其动人。背面是谢君的字迹:“唐僧千难万险要去取经卷,错过了女儿国王,诚龙千山万水当去娶佳人,莫错过了孩子他妈。元旦快乐。1987年12月15日。”这大抵是我收到的第一张元旦明信片。
那年是我师范毕业第一年,过了工作后的第一个元旦,手头有些碎银子了,表达感情有经济支撑了,便和朋友们开始用明信片“千里寄相思”。荷尔蒙正躁动的青春,我们的头等大事是寻觅爱情,新年最好的祝福,自然是爱情事业双丰收。若不能双丰收,也愿舍却万千欲望,换一人白首。
这么多年过去,这张元旦祝福明信片已然沾了岁月微尘,轻轻抖落时,见朱琳依然明眸善睐。恰如我们的青葱时光,拂去沧桑,还是少年模样。
记不清也未曾考证,元旦寄明信片的习俗始于何时。于我而言,从工作那年起,三十余年间,我的如去燕,友人的如来鸿,人间种种情感便像候鸟般,如期往返。如今,许多明信片已不知所终,只有少部分遗落在书柜或书册里。它们印刷得有些粗糙,却有着一股子朴拙的热情。
那时的明信片,纸张未必上佳,画面却尽是美好。风景与美人是流行的两大主题:黄山的松、丽江的城、苏州的园林、上海的外滩,还有张家界的奇峰、九寨沟的碧水……翻看明信片,也可游遍山河。女士们多寄美景,男人们则爱选印着女明星的款式。那时明信片上的姑娘个个明媚如花、清纯如水。如今再翻开这些泛黄的明信片,仍能在日渐氧化的纸页间,找到那个带着懵懂却满腔热忱的自己。
见字如面。那字是其人的“鉴定本”。无须看落款,不必看名字,邮递员把明信片递过来,一眼看到背面那些长长短短的字,其人就跃进眼来,其人就跳进心来。明信片上的祝福,或有印刷体,却必少不了手写的部分。印刷体省了体力,手写体多了几度体温。
字如人,字如性。谢兄字潇洒飞扬,撇捺拖得老长,带着急于表现的书生意气;何兄字则拘谨清瘦,字迹密密麻麻,欲在方寸间铺展万语千言;吴兄读书时候练过书法,祝福语是用毛笔写的,笔道遒劲,末了总是重重一顿,想象他手写祝福时那顾盼自雄的英气;苏小妹的字是圆滚滚的,像她那张圆脸,每个字右上角还喜欢画个小小的空心圆圈当句读,透着娇憨;王美女的字娟秀修长,从字迹里可望见她当年坐在教室里若有所思的模样。谁能想到,还没到退休年龄,她竟已西去。如今班级群里仍留着她的头像,每逢新年,我们依旧会@她送上祝福,却再也等不到她的回应。
“从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人。”从前朋友很少,情感很真,可以用手温去传递友情。于我而言,朋友十之六七是同学,还有便是在文学路上提点我的师长。毕业多年,同学难得见面,唯有新年之际寄一张明信片,见字如面,青鸟殷勤为探看;对于文学师长,也不过是文来文往,一段文字、几句问候,都付与鸿雁。
每一句祝福,都从心头流到手指,从手指流到笔尖,从笔尖流到明信片。蓝色墨水带着热血流,一笔一画,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完成一项庄严的刻印。
那时写新年祝福,确实是蛮认真的,伏在办公桌上,抿着嘴或托着腮,眉头微蹙或眉头舒展,像雕版工人对待他的木板一样对待这小小的明信片。办公室里飘着新印制文件的油墨味,还有劣质茶叶在搪瓷缸里泡久了的清苦气。窗外,或许正刮着那年冬天湿冷的风。
写明信片、寄明信片、收明信片,是一项隆重的迎新仪式,选卡、买卡、写卡、寄卡、收卡、藏卡,成了元旦前后一项感情流程。那时的街头摆着红红绿绿的明信片,那时的货柜堆着层层叠叠的明信片,那时的单位会成批量印制明信片。明信片如雪片一样,纷纷扬扬,八九成是在元旦时。穷也好,富也好,跑红也好,落魄也好,新年的心情都是崭新的,都想借着这张小小的卡片将日子“刷新”。
阴历年底像“年底”,是因为有贴春联、办年货的习俗;从前的阳历年底像“年底”,则是因为有翩飞的明信片。元旦寄明信片的风气,流行了很多年。于个人而言,这段时光很长,是我们的黄金时代;于人类历史而言,却又太短,短到这习俗来不及沉淀,连“申遗”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化作一段回忆。
从前慢,可以用很多时间去写信;从前慢,也可以用很长时间去等信。微信时代,一键发出情感,一秒接收情感,快捷多了,简便多了。其实,信也好,明信片也好,微信也好,都不是情感本身,都只是情感载体。情感坐什么“车”不重要,重要的是情感愿不愿乘“车”出发,去抵达亲人、师长、朋友的心底。
明信片在不在,不是事;感情在,就好。
祝你元旦开心,新年快乐!
如果这不是一种形式,而是一份内心,如果这不是一种应酬,而是一种真情,那么,不管是飞鸿传书,还是微信问候,都是人间美好。在元旦,在新年,在每个节日,无论以何种形式给你祝福者,都值得珍惜。
原标题:《那张元旦明信片上朱琳依然明眸善睐,我们却已少年不再》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黄玮
本文作者:刘诚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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