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印多尔这座城市，平日里最爱被提起的，不是工厂烟囱，也不是交通堵点，而是一个听上去相当体面的称号——“印度最清洁城市”。八年连冠，奖牌叠奖牌，宣传画一张比一张亮。可新年的第二天，一场腹泻疫情把这层光亮的外壳撕开了一道口子。10人死亡，200多人住进医院，源头不在餐馆，不在街头小摊，而在每天打开水龙头时最不该出问题的东西——饮用水。
路透社的报道很冷静。管道泄漏，细菌污染，水样检测，医疗队入户筛查，氯片发放，一切听上去都像是教科书里的标准流程。可这些词语背后，是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当一座城市把“清洁”当成政绩标签时，真正决定居民安全的基础设施，是否被长期忽视了？
印多尔不是缺乏治理经验的地方。它能连续八年在全国清洁度排名中拿第一，说明城市管理并非一片混乱。街道、垃圾、公共空间，都被纳入了考核体系。但腹泻疫情偏偏从地下冒出来——老旧管道、看不见的裂缝、混入水流的细菌。这些东西不在评比照片里，也很难成为颁奖典礼上的关键词。
首席医疗官在电话里说，目前还无法给出确切死亡人数。这个说法很诚实，也很刺耳。它意味着事情仍在发展，也意味着在统计数字之外，真实的混乱正在医院里发生。200多名来自同一地区的居民，被分散安置在不同医院接受治疗，这种“分散”，本身就透露出一种城市应急能力的压力测试。
地方官员的回应并不慢。入户筛查，修复泄漏点，发放净水用的氯片，能做的事情都在做。但问题从来不只是“做没做”，而是“为什么现在才需要做”。饮用水管道不是一夜之间老化的，渗漏也不会突然出现。它们往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缓慢恶化，只是没有被当成紧急问题。
“印度最清洁城市”这个称号，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它提醒人们，清洁并不等于安全。地面干净，垃圾分类到位，宣传标语整齐划一，并不能自动保证地下系统的健康。城市真正的卫生，往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水源、管网、检测频率、维修预算。
更微妙的是，这类荣誉一旦成为地方政府的“招牌”，就容易形成路径依赖。资源优先投向能被量化、能被展示的领域，而那些见效慢、曝光低、却与生命直接相关的系统，反而被排在后面。管道不漏水的时候，很难成为新闻；一旦出事，代价却是成百上千人的健康，甚至是生命。
印多尔的腹泻疫情，并非印度城市独有的问题。快速城市化、人口密集、基础设施老化，在很多发展中经济体都同时存在。不同之处在于，有些地方选择提前更新，有些地方选择等到事故发生再修补。前者成本高，后者代价大。
这一次，当局迅速封堵了一个可能的污染点，但报道中也提到，最终水样检测报告仍在等待中。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风险窗口。对居民来说，每一次烧水、每一杯入口的水，都会变成带着不确定性的选择。
而对城市治理者来说，这起事件会不会被当成一次真正的警告，远比修好一段管道更重要。荣誉榜单可以继续更新，但地下的系统不靠奖牌维持。它需要持续投入，需要不太好看的预算数字，需要在没有掌声的时候依然被重视。
新年的印多尔，本该继续展示“最清洁城市”的样板形象，却被一场水污染拉回现实。街道或许依旧整洁，奖杯也还在展示柜里，但对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居民来说，城市的清洁感，已经从口号变成了一个带着苦味的问题。
这场疫情会过去，统计数字也会被定格。只是当下一个评比季再次来临，人们或许会想起这段时间：一座被反复夸赞干净的城市，最先失守的地方，恰恰是生命每天必须经过的那根水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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