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公示栏前围了一群人。
「先进工作者」名单贴出来了。
我挤进去,找自己的名字。
找了两遍,没有。
但我明明在初选名单上的。
我仔细看,发现第七行有一块白色的痕迹。
涂改液。
有人用涂改液把一个名字盖住了,然后在旁边手写了另一个名字。
墨水是蓝色的。
字迹我认识。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涂改液,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问:「怎么没有你?」
我说:「名额有限吧。」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名单拍了下来,存进了手机相册。
八年后,我坐在政务数据中心主任的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退休申请。
申请人:钱国栋。
我拿起笔,习惯性地先看了一眼签名。
然后我愣住了。
01
我那年三十二岁,在区档案局档案科干了五年。
档案科是个清水衙门,平时没什么油水,也没什么存在感。我们的工作就是整理文件、归档、查档,日复一日。
但我喜欢这份工作。
或者说,我喜欢看签名。
这是个职业病。每天经手几百份文件,你会不自觉地注意那些签名——谁签的,什么字体,什么笔迹,有没有涂改。
时间长了,我发现签名里藏着很多东西。
李局的签名最近越来越潦草,听说他在跑副局长的位置,心思不在这儿了。
王主任的签名永远工整,一笔一划,据说他年轻时因为签错一个字被处分过,从此再不敢马虎。
财务科老孙的签名有个特点,「孙」字的最后一笔特别长,像是在炫耀什么。
这些观察没什么用,就是习惯。
但那天,这个习惯让我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公示栏前,那块涂改液还没完全干透,在阳光下有一点反光。
我凑近看了看。
涂改液下面,隐约能看见一个「周」字的轮廓。
旁边手写的名字是「张建国」。
墨水是蓝色的,钢笔字,笔锋向右倾斜。
这是钱国栋的字。
我们科长钱国栋,五十二岁,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一年。他有个习惯,永远用蓝色签字笔,说是「蓝色显得正式」。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块涂改液,脑子里一片空白。
「小周?」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是隔壁科的老李。
「怎么没有你?」他也看见名单了,「你不是初选上了吗?」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名额有限吧。」最后我说。
老李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老张家里是困难,但这事儿办的……算了,不说了。」
他走了。
我又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把那张名单拍了下来。
涂改液,蓝色墨水,手写的「张建国」三个字。
我把照片存进了一个加密相册。
然后转身回了工位。
02
下午三点,钱国栋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小周,坐。」他给我倒了杯水,语气和蔼,「名单的事,我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科长。」
「诶,还是得说清楚。」钱国栋坐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老张你知道的,家里困难,老婆下岗好几年了,儿子明年高考。这个先进,有一千二的奖金呢。我寻思着,你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让给老张了。」
他看着我,笑眯眯的:「你不会介意吧?」
我能说什么?
说「我介意」?说「凭什么」?说「您亲手把我的名字涂掉了」?
「不介意,科长。」
「这就对了嘛。」钱国栋满意地点点头,「年轻人要有格局。放心,你的工作我都看在眼里,以后有机会,我第一个想着你。」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遇见老张。
张建国,五十岁,档案科的老员工。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他的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躲闪。
我没怪他。
他家里确实困难,老婆下岗,儿子要上大学,一千二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怪的是那个把我当软柿子捏的人。
晚上回到家,林小茹在厨房做饭。她是我老婆,在街道办工作,比我小两岁。
「怎么了?」她看见我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我把白天的事说了。
她的勺子「啪」地拍在灶台上:「他凭什么?」
「他是科长。」
「那也不能这样啊!」她声音高了起来,「初选名单都定了,他说改就改?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怎么样?」
「你去找局长!」
「找局长说什么?说科长用涂改液把我名字盖了?」我苦笑,「他会说'我没有',然后呢?」
林小茹愣住了。
「而且,」我说,「就算查出来,又能怎样?一千二的奖金,值得我跟科长撕破脸?」
「那你就认了?」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眶忽然红了:「我是心疼你。」
「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块涂改液一直在我眼前晃。
不是因为一千二,是因为那种感觉——
被人像擦掉一只虫子一样,轻轻松松地抹掉了。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然后关掉,睡觉。
03
日子还是要过的。
我依然是档案科的周远明,每天整理文件、归档、查档,加班到很晚。
钱国栋对我还是那样,有什么活儿都先想到我。
「小周,这份材料你整理一下。」
「小周,明天的汇报你准备一下。」
「小周,这个月的报表你核一下。」
我都接了,从不抱怨。
林小茹问我:「你不累吗?」
「习惯了。」
她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三个月后,事情来了。
市里要搞档案数字化试点,全市选三个单位。区领导很重视,让各科室报方案。
这是个好机会。如果选上,整个科室都能跟着沾光。
钱国栋把任务交给了我:「小周,你最懂业务,这个方案你来写。」
我写了两个星期,加班到凌晨,写了四十三页。
从现状分析到实施步骤,从技术方案到预算明细,每一个数据我都核了三遍。
写完后,我把方案交给钱国栋。
他翻了翻,点点头:「不错,我再改改。」
改改?
我没多想。
汇报那天,我坐在会议室角落,看着钱国栋站在大屏幕前。
「这个方案是我们科室集体智慧的结晶,」他清了清嗓子,「我亲自带队,反复论证,几易其稿……」
我坐在那里,听他讲我写的每一页PPT。
他讲得很熟练,像是真的出自他手。
一个小时后,汇报结束。
局长站起来,拍着钱国栋的肩膀:「老钱不错啊,这个方案很有想法。」
「哪里哪里,」钱国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都是应该做的。」
我坐在角落,一动不动。
散会后,钱国栋路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回去把方案再完善一下,下周要提交终稿。」
「好的,科长。」
他走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四十三页。
两个星期。
无数个凌晨。
他一个字都没提我的名字。
04
那天晚上,林小茹又发火了。
「他抢你的功劳,你就看着?」
「那是科室的方案,不是我个人的。」
「放屁!」她从来没说过这么粗的话,「四十三页都是你写的,他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改,他凭什么说是他的?」
「他是科长。」我说,「汇报本来就该他去。」
「那他至少应该提你的名字吧?」
我沉默了。
「周远明,」她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了,「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
我怕撕破脸之后,连现在这点位置都保不住。
我怕得罪了钱国栋,以后在单位更难混。
我怕我的坚持毫无意义,最后只是自取其辱。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口。
「再等等,」我说,「总会有机会的。」
林小茹擦了擦眼泪,转身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打开手机,看着那张照片。
涂改液。蓝色墨水。手写的名字。
三个月前的屈辱还没消化,新的屈辱又来了。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再等等。
我跟自己说。
总会有机会的。
05
两年后,机会来了。
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老副科长退休,按资历、按能力,下一个应该是我。
我在档案科干了七年,所有的业务我最熟,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我干的。那个数字化方案后来真的选上了,全市表彰,虽然功劳算在钱国栋头上,但谁都知道事情是谁做的。
这一次,总该轮到我了吧?
结果公示出来,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副科长:刘洋。
刘洋,三十岁,来科里一年半。
我不认识这个人,但我很快知道了——他是钱国栋老婆的远房侄子。
「小周啊,」钱国栋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这次的事,我也很为难。」
我看着他,没说话。
「上面有指示,要年轻化。」他叹了口气,「刘洋是九零后,你是八五年的,年龄上你吃亏了。」
我还是没说话。
「而且你是业务骨干,科里离不开你。」他语重心长,「你要是当了副科长,那些活儿谁来干?」
我终于开口了:「科长,您的意思是,我因为太能干,所以不能提拔?」
钱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你这话说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再等等。」他拍拍我的肩膀,「下次有机会,我第一个推荐你。」
下次。
又是下次。
我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遇见刘洋。
他穿着崭新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周哥,以后多指教啊。」
「应该的。」
我回到工位,坐下。
旁边的同事都假装在忙,没人看我。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文件。
一份报销单。
签名:刘洋。
我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几秒钟。
然后把文件放进了档案袋。
06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留意刘洋的签名。
不是故意的,是职业习惯。
他的签名有个特点:「刘」字的第一笔起势很重,但「洋」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轻,像是写到一半没了力气。
我见过这种签名风格,通常意味着这个人做事虎头蛇尾。
果然,刘洋当上副科长后,科里开始出问题。
文件归档混乱,报表数据对不上,有几次差点出大事。钱国栋骂了他几次,但没什么用。
我默默地帮他擦屁股,一次又一次。
「周哥,这个我不太懂,你帮我看看?」
「周哥,那个材料你帮我整一下?」
「周哥……」
我都应了。
林小茹问我:「你傻啊?他抢了你的位置,你还帮他干活?」
「不帮他,出了事整个科室都得担责任。」
「那也是他的问题!」
「他是副科长,出了问题,我也跑不了。」
林小茹气得不行:「你就是太老实,活该被人欺负!」
我没说话。
我只是继续做事,继续观察,继续等待。
半年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有几份报销单的签名不太对。
金额不大,每张三五千,但签名的笔迹有微妙的不一致——正常情况下,刘洋的「洋」字收笔很轻,但这几份单子上,收笔重了很多,像是在模仿但没模仿到位。
我没有声张。
我只是把这几份单子拍了照,存进了那个加密相册。
和三年前的涂改液放在一起。
07
第四年的夏天,市里来审计了。
例行检查,每年都有。但这一次,带队的是个较真的年轻人,翻出了一份三年前的拨款文件。
「这份文件的审批流程不完整,」他皱着眉头,「经手人是谁?」
刘洋脸色变了。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审计的人说:「这个……应该是周远明经手的。三年前他负责这块业务。」
我愣住了。
三年前?
三年前那份文件,我根本没见过。三年前的那个月,我在休年假,去外地参加表哥的婚礼。
「不对,」我说,「三年前八月份我在休假,这份文件不是我经手的。」
刘洋急了:「你休假期间也可能经手啊,档案科就你最熟业务——」
「刘科长,」我打断他,「您再看看签名。」
审计的人低头看文件。
「这份文件上王主任的签名,」我平静地说,「是断开的。但王主任的习惯是连笔,从来不断。您可以调王主任其他时期的签名比对。」
审计的人看看文件,又看看我。
「另外,」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这里有几份近期的报销单,签名也有类似的问题。」
我把照片给他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刘洋的脸白了。
钱国栋的脸也白了。
后来的事情,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审计组扩大了调查范围,查出了过去两年十几份有问题的单据,总金额超过八万。
刘洋被停职调查。
一个月后,他被开除了。
08
刘洋出事后的第三天,钱国栋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有给我倒水。
「小周,」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和蔼,语重心长,但眼神不一样了,「刘洋的事,我也很痛心。」
我没说话。
「他年轻,犯了错,这我也没想到。」钱国栋叹了口气,「但你今天在审计组面前那样做,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只是说了事实。」
「事实?」钱国栋看着我,「你早就发现那些签名有问题,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非要等审计组来了才说?」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科长,」我说,「我说了有用吗?」
钱国栋的脸色变了。
「刘洋是您提拔的,」我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个普通科员,告诉您他签名有问题,您会信吗?」
钱国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钱国栋忽然开口了:「小周。」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怎么说呢,太较真了。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都好过。」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你要是当年像刘洋一样,跟我走得近一点,早就上去了。」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怪谁呢?」
我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震惊。
他真的觉得自己没错。
在他的逻辑里,我没有升上去,不是因为他欺负我,而是因为我「不会做人」。
他用涂改液盖掉我的名字,是「照顾困难同志」。
他抢走我的功劳,是「汇报本该如此」。
他提拔亲戚挤掉我,是「年轻化」。
他自始至终都觉得,他是对的,我是错的。
我太较真了。
我不会做人。
我「怪谁呢」。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主动跟钱国栋说过一句话。
09
一个月后,市档案局的陈局长来调研。
钱国栋不在,去省里开会了。局里安排我接待。
陈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在档案系统干了三十年,据说眼光很毒。
那天下午,他问了我很多问题。
从档案数字化的进展,到具体的技术细节,到未来的规划设想。
我一一作答。
快结束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档案数字化那个方案,是你写的?」
我愣了一下:「是科室集体——」
「我问的是初稿。」他看着我,「三年前那个方案我看过,后来又看了两个版本,风格一脉相承。老钱的汇报我也听了,他讲的和写的,不是一个水平。」
我沉默了几秒钟。
「初稿是我写的。」
陈局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我:「小周,好好干。」
三个月后,市里成立政务数据中心,需要借调人员。
钱国栋试图阻拦:「周远明是档案科的业务骨干,他走了科里没法——」
市里的回复是:「陈局长点名要的。」
钱国栋哑了。
我收拾东西离开档案科的那天,经过钱国栋办公室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里面,看着我。
我没有停下,也没有进去道别。
只是走过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算是告别。
10
借调之后的日子,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门。
政务数据中心是新成立的单位,一切从零开始。没有论资排辈,没有办公室政治,只看能力和结果。
我负责的项目,一个接一个地落地。
第一年,我们完成了全市政务数据的整合,打通了十七个部门的信息壁垒。
第二年,我们上线了「一网通办」平台,市民办事效率提高了四倍。
第三年,我们的经验被省里推广,成了全省标杆。
借调期满的时候,陈局长找我谈话。
「想不想留下来?」
「想。」
「那就留下来。」
两年后,我成了政务数据中心的副主任。
又两年,主任退休,我接了班。
八年。
从档案科的小职员,到政务数据中心的一把手。
不是因为我会搞关系,是因为我真的能做事。
陈局长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点名要你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因为你在审计组面前说的那番话。你发现签名有问题,但你没有乱咬,你只是说事实。这说明你既有能力,又有分寸。这种人,我要。」
我没说话。
他又说:「还有,你写的那个方案,我看了三遍。老钱讲的时候,我就知道不是他写的。但我等着,想看你会怎么做。」
「我什么都没做。」
「对,」陈局长笑了,「你什么都没做。你没有到处喊冤,没有四处告状,你只是继续做事。这说明你沉得住气。能做事、有分寸、沉得住气,这三条占全了,不用你还用谁?」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跟林小茹说了这番话。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担心你。」
「担心什么?」
「担心你太老实,会被人欺负一辈子。」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现在我不担心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你不是老实,你是在等。」
我笑了笑,没说话。
是的,我在等。
等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等一个不用踩着别人往上爬的舞台。
等了四年,终于等到了。
11
八年后的那个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
我坐在桌前,面前放着一摞文件。
最上面那一份,是一份退休申请。
申请人:钱国栋。
八年了。
他终于要退休了。
按流程,科级干部的退休申请需要分管领导签字确认。而政务数据中心虽然是新成立的单位,但因为业务关系,档案系统的人事变动都要经我这里走一遍流程。
这是我第一次以「领导」的身份看到钱国栋的名字。
我拿起那份申请,习惯性地先看了签名。
八年了,这个习惯从来没变过。
钱国栋的签名,我太熟悉了。那个「钱」字,最后一笔永远是向右上挑的,像一个人扬起的下巴。
傲慢,自负,理所当然。
但这份申请上的签名,最后一笔是平的。
我愣住了。
我把申请拿近了一点,仔细看。
不只是最后一笔。整个签名都有点不对——笔画虚浮,力度不均,像是一个人在模仿另一个人的字迹,却模仿得不太到位。
我放下申请,靠在椅背上。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了档案科。
「小李,钱科长最近身体怎么样?」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周主任您不知道?钱科长上个月中风了,现在右手还没恢复。听说是他老婆替他签的字,想赶紧把退休手续办了,好拿医保。」
我握着电话,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主任?」
「哦,知道了。」我说,「谢谢。」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份申请。
窗外,阳光依然明亮。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个加密相册。
八年了,那张照片还在。
涂改液。蓝色墨水。手写的「张建国」三个字。
我把手机和那份申请并排放在桌上。
两个签名。
一个是八年前的傲慢。
一个是现在的……
我盯着看了很久。
八年前,他坐在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跟我说:「你不会介意吧?」
四年前,他靠在椅背上,敲着桌子,跟我说:「你要是跟我走得近一点,早就上去了。怪谁呢?」
现在,他躺在病床上,连签名都签不了了。
他老婆替他签字,想赶紧把退休办了,好拿医保。
我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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