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半月谈》2025年第24期内容
秋末冬初正值候鸟迁徙季节。当无人机高速旋转桨叶闯入“鸟浪”，当一张张网红照片背后是惊飞的鸟群与坠落的生命时，我们实在应该停下非理性“追鸟”的镜头，并重新思考何为真正的热爱？近期，山东东营出台了无人机禁飞令，这不仅是顺应民意的治理提速，更是源于发人深省的生态警示。
贴鸟拍摄：以爱为名的伤害
“我去过很多地方看‘鸟浪’，这次在东营看到的最震撼。”2025年11月1日，鸟类爱好者“Liana五叶藤”踏上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土地。霞光中，浩瀚无垠的天空成为流动的画卷，无数候鸟划过晨曦的幕布，如巨鲸游弋，似海浪翻滚。“迁徙是鸟类的壮举，如此盛景，让人感叹生命的顽强与伟大。”
观鸟之余，她还有痛心的回忆——两具候鸟的尸体。“一具身上有纵向伤口，另一具只剩下一只翅膀，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无法确认死亡原因。”“Liana五叶藤”说。也就是在同一日，有游客目击到一只豆雁在自然保护区附近因无人机撞击死亡，并引发公众关注。
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位于黄河入海口东营，是国际候鸟迁飞保护的关键区域，横跨东亚-澳大利西亚和环西太平洋两条鸟类迁徙路线。随着2024年黄河口候鸟栖息地入选《世界遗产名录》，“鸟浪”奇观吸引许多摄影爱好者前来。然而，为追求更具冲击力的画面效果，一些摄影爱好者使用无人机低空飞行拍摄，惊扰、伤害到鸟群。
无人机活动范围广、机动性强，给各地管理带来新挑战。无人机扰鸟伤鸟事件，在国内并不鲜见。
据媒体报道，2024年5月，在江苏淮安，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东方白鹳被无人机螺旋桨绞断双腿，匍匐爬行5米试图返回巢穴，终因失血或感染死亡。此外，在繁殖期，无人机的噪音和近距离飞行会惊扰亲鸟，甚至使其弃巢导致幼鸟死亡；迁徙过程中，无人机可能冲散鸟群队形，导致候鸟惊飞，体力被过度消耗，中途掉队……
“听劝式”治理：11天出台禁飞令
豆雁被撞事件发生后，地方管理部门迅速赶到现场。“此次事件发生在自然保护区外，但给我们深刻警醒。此前，区内加强了无人机管控，部分飞手被转移到保护区周边飞行，但随着迁徙候鸟逐渐增多，设置管控区已刻不容缓。”自然保护区管委会法制与安全管理科负责人郝迎东说。
11天后，山东东营市五部门联合发布通告，每年候鸟春秋迁徙期，在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全域及周边3公里鸟类觅食栖息区域，对各类无人驾驶航空器实施临时管控，保障候鸟迁徙安全。
除了相关职能部门及时对规章条例作出更新，不少业内厂家也积极行动。2025年11月4日，大疆将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设置为“加强警示区”。2025年11月5日起，飞近该区域时用户就将收到系统提醒。
值得注意的是，从事件曝光到政策落地，公众力量的参与贯穿始终，折射出社会整体环保意识的提升。社交平台上，许多网友对无人机扰鸟行为表示痛心，呼吁文明观鸟，积极为管理部门建言献策。一些观鸟者自发组成志愿者队伍，协助发放文明观鸟倡议书，劝阻不当拍摄行为。
“‘伤鸟’是个例，‘爱鸟’是基本面。”“Liana五叶藤”在分享志愿经历时说，“不少本地居民和我分享东营生态修复成果，满眼都是自豪和幸福。”在她看来，这里生态繁荣的景象是几代人持续守护的成果。
“我们建了一个200多人的观鸟群，游客可以随时提出需求和建议，多部门工作人员实时响应。”东营市旅游促进中心主任段涛说。民意的敏锐反馈成为完善服务机制的重要推动力。
游客在黄河口拍摄“鸟浪”奇观 周广学 摄
未来之路：“两道防线”仍需补齐
禁飞政策迅速出台，展现政府治理与民意的良性互动。2024年冬季，东营“鸟浪”景观在网络上意外“出圈”，官方文旅短视频号粉丝量增加近60万。然而，一些管理短板也随之显现。
从东营返回北京的“Liana五叶藤”，继续在网络上劝阻不文明观鸟行为。“‘禁飞令’出台后，我们和飞手沟通时更有底气，给出的理由也更有说服力了。但仍有个别飞手从限制区域外起飞，到区域内拍摄，劝阻起来有难度。”
根除此现象尚需时日。半月谈记者2025年11月15日傍晚在滨海大道观鸟区看到，无人机扰鸟现象显著减少，但仍有个别游客试图使用无人机拍摄，被工作人员及时劝阻。
乱象背后，一是规范不文明行为需有法律法规“撑腰”。深圳市大疆创新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介绍，《无人驾驶航空器飞行管理暂行条例》规定了无人机的管制空域，但自然保护区及附近区域暂不包括在内。
无人机地理围栏系统内设置的“禁飞区”或“加强警示区”是生产企业基于风险评估和政府公开的地理数据做出的安全功能设置。当前，该系统对山东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的飞行行为以警示提醒为主。
专家认为，相关法律法规应进一步完善，将自然保护区及其周边区域设置为管制空域，明确标注保护区边界，专业科研等其他需求需经审批后方可飞行。
禁飞政策落实需“硬监督”和“柔引导”齐头并进。一方面，应加强监测和巡逻密度，通过科技手段精准捕捉违规飞行行为，对于屡教不改或造成恶劣后果的行为予以罚款、没收设备等处罚，切实提升震慑力；另一方面，应充分调动公众力量，摄影行业协会、专业媒体等共同抵制并谴责贴鸟摄影摄像作品，通过持续正向引导，让文明观鸟理念内化于心、外化于行。
爱鸟之心，人皆有之；护鸟之责，亦当如是。贴鸟拍摄并不是真正的摄影艺术，镜头可以捕捉生命活力，却不应惊扰其自由；艺术应当追求画面之美，但应坚守边界。候鸟从不只是取景框里美丽的动态布景，而是与我们命运交织、需要敬畏和呵护的命运共同体。
半月谈记者：袁敏 张钟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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