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发展?一般认为,可能是建更多高楼、开更多工厂。但对于一条江、一道河而言,最好的发展,或许恰恰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发展”。
十年前,重庆。习近平总书记主持召开推动长江经济带发展座谈会。正是在这次会议上,总书记亲自为长江立规矩、划红线,明确要求“要把修复长江生态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
在这个理念指导下, 2021 年, 长江“十年禁渔 ” 正式启动 。这在几千年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长江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近些年,在谈起长江十年禁渔时,这句话总被反复提及。
“病”得有多重?禁渔之前,受人类活动影响,长江生物完整性指数曾经到了最差的“无鱼”等级。
专业术语背后,代表着更多物种的“消失”:
2003年,长江白鲟最后一次出现在人类视野;2007年,白鱀豚被宣布功能性灭绝;2022年,国际自然保护联盟正式宣布长江白鲟灭绝、长江鲟野外灭绝……
要知道,长江本是世界水生生物最为丰富的河流之一,有4300多种水生生物,其中鱼类424种,特有鱼类180余种。
老渔民们对此或许最有体会——
鱼越打越少,越打越小了。有记录显示,上个世纪50年代长江一年能捕45万吨鱼,而禁渔前,连10万吨都不到了。也就是说,70年间,长江天然渔业捕捞量暴跌了四分之三。
除了无鱼可捕,鱼的种类也在逐渐减少。作为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可爱的“微笑天使”江豚一直被视为长江生态的晴雨表。它的数量一度比大熊猫还稀少。
十年禁渔,就是开给长江的药方。
为什么是十年?这个看似简单的时间设定,背后是严谨的生态科学。
从生长周期来看,十年是长江鱼类种群实现代际更替和数量增长的最低时间要求。鱼类4年以上才具备繁殖能力,2到3代繁衍后种群数量才能明显提高。十年周期恰好能覆盖两到三个世代,是让鱼类资源量产生质变的关键时期。
就过往经验来说,短暂的禁渔效果不尽如人意。例如,2002年,原农业部曾试行春季禁渔期制度,2016年又延长禁渔期、扩大禁渔范围。初期效果明显,但禁渔期一结束,捕捞强度迅速反弹,种群恢复的进程被迫中断。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短期禁渔就像给危重病人打一针肾上腺素。而十年禁渔,则是给长江一个完整的康复疗程。
更深层意义上,禁渔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整个生态系统的恢复。从浮游生物到底栖动物,从水生植物到河床结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重新建立平衡。
禁渔初期,很多人心中有个问号:“真的能禁得住吗?”毕竟长江全长6300多公里,流域涉及十几省份,渔民数以万计——想让禁渔令真正落地,不仅是生态工程,更是对社会治理能力的一场大考。
然而,五年过去,这张守护网不断收紧、不断智能。
这背后,靠的是一套环环相扣的“组合拳”——
看技术防线。天空有无人机巡航,水面有雷达监控,水下有声呐探测,岸边有高清摄像头,通过立体防护网络对非法捕捞全天候盯防。在湖北宜昌的禁渔指挥中心,大屏幕上实时显示着长江重点水域的船舶动态,智能系统能自动识别可疑船只。
看人力防线。沿江各地全面建立湖长制,组建专业巡护队伍,形成爱护河湖的良好氛围。在江西鄱阳湖,退捕渔民转型组建的“护渔队”成为重要力量,他们熟悉水情鱼情,能精准发现非法捕捞线索。
看制度防线。从中央到地方出台了一系列配套政策,涵盖渔民安置、执法协作、生态补偿等多个维度,共同构建起禁渔政策四梁八柱。四川宜宾联合川滇9县区建立南广河保护联盟,形成“上下游、左右岸”协同共治格局。
禁渔成败,关键在人。为了让23.1万渔民顺利转产上岸,中央和地方拿出真金白银,通过发放补贴、落实社保、就业培训等方式,帮助渔民“洗脚上岸”。
十年禁渔走过一半时间,成果已经“肉眼可见”。
鱼回来了。这五年,长江流域累计监测到土著鱼类344种,比禁渔前增加36种,增幅达11.7%。
旗舰物种回归了。江豚数量止跌回升,达到了1249头;曾被宣布野外灭绝的长江鲟首次在野外环境下产卵并自然孵化成功;时隔30多年后,胭脂鱼的出现频次逐渐增加……
渔民转型了。从“水上漂”到“陆上安”,渔民们不捕鱼了,路却越走越宽广。安徽省马鞍山市的陈兰香在政府扶持下,成立劳务服务公司,搬进了幸福新居。
秩序更平稳了。2025年前三季度,各地累计查处涉渔行政案件和刑事案件,同比下降16.2%和37.3%,打掉的犯罪团伙也少了近三成。
数字下降的背后,是观念的上扬。这份共同守护的心气,才是禁渔能长效的根本。
有人认为,长江十年禁渔取得阶段性成果,甚至“局部来看,鱼多到爆棚”,是否可以见好就收?
答案当然是“不能”。长江现在只能算是“大病初愈”,生态系统的创伤远未痊愈。
或许数字更能说明问题——
“四大家鱼”卵苗资源量,仅恢复到历史最好水平的30.5%;99种有历史记录的鱼类至今仍未被发现。
一些珍稀特有物种恢复速度仍较缓慢。中华鲟、长江鲟等物种仍未摆脱濒危状态,一些中小型鱼类和底栖生物在局部水域的种群结构也尚未完全恢复。
当前的历史欠账尚未完全还清,此时松劲,无异于“好了伤疤忘了疼”。禁渔的口子一旦放开,难免会出现破窗效应,来之不易的成果就会前功尽弃。
在武汉的中科院水生所,有一座以白鱀豚命名的饲养馆。随着白鱀豚灭亡,馆内已没有白鱀豚,但却住着长江江豚“淘淘”——2005年全球首只在人工环境中成功繁育的江豚。
一个成为永恒的警示,一个承载着未来的希望。
工作人员说,馆名不会改,它提醒我们失去过什么,更提醒我们不能再失去什么。
1月5日,长江禁渔五年展在全国农业展览馆拉开帷幕,主题为“生命长江·生生不息”。一组组回升数据、一张张鱼跃图片诉说着长江生态系统的持续向好。
长江正逐渐找回失落的平衡,我们也共同期待,一条更加生生不息、律动如初的大江。
【版权声明】本文未经授权,不得转载。转载请注明“来源:农民日报 作者:长虹卧波”。
监制:杜娟 编辑:刘婉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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