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聚餐的喧嚣隔着门板嗡嗡传来，胡瑾瑜独自坐在工位前。
手机屏幕亮起，银行短信安静地躺在通知栏：“您尾号3472的账户转入8000.00元。”
她端起凉透的茶杯，目光掠过窗外冬日的暮色。隔壁会议室爆发出欢呼，隐约能听见何雨欣清脆的笑声。
“今年居然有七万！罗总太大方了！”
胡瑾瑜放下茶杯，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下一行日志代码。
日期标注为十二月三十一日，备注栏只有两个字：“已清。”
她知道这八千元意味着什么，更清楚自己留在办公桌抽屉里的那份文件，何时该被取出。
只是没想到，那个时刻来得这样快。
01
年会设在公司包下的酒店宴会厅，水晶灯折射着炫目的光。
胡瑾瑜选了角落的圆桌坐下，同桌多是行政部不太熟悉的同事。她安静地剥着橘子，橙黄的橘皮在指尖裂开，散发出清冽的香气。
主桌那边热闹非凡。
罗卫东端着酒杯，满面红光地拍着何雨欣的肩膀。何雨欣穿着藕粉色针织连衣裙，笑靥如花，正侧耳听着老板说话，不时点头。
“听说今年技术部年终奖普遍不错。”隔壁桌的议论声飘过来。
“何止不错，雨欣他们组人均这个数。”有人比划了个手势。
“七万？”
“嘘——不过也正常，人家今年搞定两个大客户呢。”
胡瑾瑜将一瓣橘子送入口中，酸甜的汁液在舌尖蔓延。手机在此时震动，她解锁屏幕，看见了那条短信。
入账金额：8000.00元。
备注：年终奖金。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锁屏，将手机放回包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又剥开一瓣橘子。
“瑾瑜，你怎么坐这么远？”郑修杰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旁边空位坐下。
他研发部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眼镜片上沾着些水汽。
“这里安静。”胡瑾瑜笑笑，递给他半个橘子，“吃吗？”
郑修杰接过，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奖金还满意吗？”
胡瑾瑜抬起眼睛看他。郑修杰立刻移开视线，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
“收到了。”她说，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郑修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瞥向主桌方向，何雨欣正举杯和罗卫东碰杯，笑声清脆悦耳。
“有时候我觉得，这公司评价人的标准挺有意思。”他喃喃道，不知是说给胡瑾瑜听，还是说给自己。
胡瑾瑜没有接话。她望向舞台，主持人正在宣布抽奖环节开始，彩色的灯光扫过人群雀跃的脸。
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还暗着，那条短信已经被归档到不常用的文件夹。
橘子吃完了，她拿起湿巾擦了擦手，站起身。
“我先回去了，还有点工作要收尾。”
郑修杰惊讶地抬头：“现在？等会儿还有节目……”
“不了，你们玩得开心。”胡瑾瑜拎起深灰色的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她穿过喧闹的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走出宴会厅，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
电梯镜面映出她的模样：二十八岁，素颜，长发松松束在脑后，黑色高领毛衣裹着清瘦的身形。
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电梯下行时，她重新打开手机，指尖滑过屏幕，调出一份加密通讯记录。
最新一条消息来自三天前：“瑾瑜，上次你建议的方案，董事会通过了。何时方便面谈？——萧宏志”
她没有回复。
电梯抵达一楼，门开，冬夜的冷风灌进来。胡瑾瑜拉紧大衣，步入昏暗的停车场。
她的白色轿车停在最远的角落，车顶积了层薄霜。
上车，发动引擎，暖风缓缓吹出。胡瑾瑜没有立刻驶离，而是打开了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槽。
取出一张微型SD卡，换上了另一张完全相同的卡。
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车灯划破夜色，驶向公司方向。年会还在继续，而她已经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了那台从不连内网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蓝光映着她的脸，指尖在键盘上飞舞。
日志系统里，新增了一条记录，时间戳是今晚八点四十七分。
内容只有两个字：“候场。”
02
第二天晨会，罗卫东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他站在技术部办公区中央，挥舞着胳膊，声音洪亮：“昨天年会很成功！特别是雨欣他们组，今年成绩有目共睹！”
何雨欣坐在前排工位，微笑着接受周围人的注目礼。
她今天换了套米白色套装，妆容精致，耳坠上的珍珠随着点头动作轻轻晃动。
“公司不会亏待任何做出贡献的员工！”罗卫东继续道，目光扫过全场，“年终奖就是最好的证明！希望大家新的一年再接再厉！”
几个年轻同事跟着鼓掌，眼神里满是羡慕。
胡瑾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整理着上周的测试报告。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手背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罗卫东的视线掠过她时，几乎没有停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对待一件熟悉的家具。
“另外，”罗卫东提高音量，“宏远集团那个项目，年后就要进入二期了。雨欣，你继续负责对接，有问题及时汇报。”
“好的罗总。”何雨欣声音甜脆。
胡瑾瑜手里的笔停顿了一瞬，在报告边缘留下个小小的墨点。她抽出修正带，仔细涂掉，动作不急不缓。
晨会散场时，人群三三两两往工位走。何雨欣被几个同事围住，笑着分享昨晚抽中一等奖的细节。
“运气太好啦，就是那台最新款的平板！”
“请客请客！”
胡瑾瑜抱着文件穿过人群，走向自己的位置。过道狭窄，她侧身时，何雨欣恰好转头。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
何雨欣的笑容顿了顿，随即更灿烂了些：“瑾瑜，昨天怎么走得那么早？后面抽奖可精彩了。”
“有点累了。”胡瑾瑜淡声回答。
“哦……”何雨欣打量着她素净的打扮，语气关切，“你脸色是不太好，要注意休息呀。对了，年终奖还满意吗？”
问得自然又随意，像是普通的寒暄。
周围几个同事却悄悄竖起了耳朵。
胡瑾瑜抬眼，直视何雨欣的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好奇，有关切，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
“收到了。”她给出和昨晚相同的回答，语气毫无波澜。
何雨欣还想说什么，胡瑾瑜已经点点头，绕过她走向自己的工位。坐下，开机，戴上耳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将外界隔绝开来。
郑修杰在自己座位上目睹了全程。他看见何雨欣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很快又恢复如常，转身和同事说笑起来。
他收回视线，在内部通讯软件上给胡瑾瑜发了条消息：“宏远二期项目，你之前不是参与过技术架构吗？”
消息显示已读。
等了半晌，胡瑾瑜回复了三个字：“不重要。”
郑修杰盯着那三个字，皱起眉头。他想起了两个月前的某个深夜，加班路过服务器机房时，看见胡瑾瑜独自站在控制台前。
屏幕上滚动的代码快得他看不清。
他当时只当她在处理例行维护，现在想来，那个时间点，正是宏远项目一期交付前的关键期。
而项目组公开的故障记录里，那段时间一片空白。
太干净了。
郑修杰删掉了对话框里的追问，关掉了通讯软件。他抬头看向胡瑾瑜的方向，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平静。
平静得让人不安。
03
腊月二十八，公司提前半天放假。
办公区空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赶工期的同事。胡瑾瑜的工位还亮着灯，她正核对最后一批测试数据。
窗外天色渐暗，天气预报说今夜有雪。
郑修杰背着包经过时，犹豫了一下：“还不走？过年车票不好买吧。”
“我明天早上的高铁。”胡瑾瑜头也不抬，“这个弄完就走。”
“那……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郑修杰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整层楼彻底安静下来，中央空调的送风声变得格外清晰。
胡瑾瑜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起身时，她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十三分。
手机突然震动，是内部监控系统的警报推送。
标题醒目：“核心服务器群组——异常流量警告。”
她重新坐下，快速登录远程监控平台。屏幕上的曲线图剧烈波动，某个节点的负载率在十分钟内飙升到临界值。
按照常规流程，她应该立刻通知值班运维。
但今晚值班表上的人是新人，上周刚转正。
胡瑾瑜调出后台日志，指尖在键盘上敲击。一串串命令跳出来，她迅速排查着异常源头。十五分钟后，锁定了问题所在。
某个边缘服务接口存在隐蔽漏洞，被外部扫描工具试探性攻击。
攻击流量不大，但触发了连锁反应。
如果放任不管，三小时内，关联的数据库集群会出现连锁故障。等明天早班同事发现时，至少需要六小时抢修。
而明天，是宏远集团二期项目的首次线上演示。
胡瑾瑜从抽屉里取出那台私人笔记本电脑，接入加密网络通道。她没有直接操作公司服务器，而是编写了一套临时补丁。
通过三个跳板节点，将补丁注入目标系统。
屏幕上的负载曲线开始下降，波动逐渐平缓。她又清除了攻击留下的所有痕迹，修补了那个隐蔽漏洞。
整个过程用了四十七分钟。
服务器监控恢复正常，警报自动解除。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胡瑾瑜合上电脑，揉揉发酸的颈椎。窗外，雪花开始飘落，细碎的白色在夜色中旋转。
她打开那个加密日志软件，新建一条记录。
时间戳自动生成，内容简明扼要：“漏洞触发，已静默修复。漏洞编号：VUL-2023-0047，注入点：/api/v2/edge。”
这是今年第四十七个被她私下解决的隐患。
从没有人知道。
关灯，锁门，电梯下行。大厅保安裹着军大衣在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胡工又加班啊？”
“嗯，这就走了。”
推门而出，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胡瑾瑜裹紧围巾，走向地铁站。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她想起两年前刚入职时，罗卫东拍着她的肩膀说：“小胡，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踏实肯干的人。”
那时她真的相信。
手机在地铁上震动，母亲发来消息：“瑜瑜，明天几点的车？你爸说要提前去接。”
“上午十点二十到站。”她回复，加了个笑脸表情。
“那就好，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胡瑾瑜看着屏幕，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列车在隧道中疾驰，窗外一片漆黑，玻璃倒映出她疲惫却柔和的脸。
出地铁时雪下大了，她撑开伞，慢慢走回租住的小区。
路灯将雪幕照成昏黄色。
在楼下信箱里，她取出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信封。回到房间拆开，里面是份简单的意向书。
甲方落款处，已经盖好了宏远集团的公章。
职位：高级技术顾问。
薪酬待遇那一栏是空白的，旁边手写着一行字：“瑾瑜，你定。——萧宏志”
胡瑾瑜将意向书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雪夜寂静，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她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罗卫东的消息。
“小胡，年后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续约的事。新年快乐。”
她盯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写下两个字，又迅速抹去。雾气凝结，模糊了倒影。
那两个字是：“再见。”
04
春节假期转瞬即逝。
初七复工第一天，办公区弥漫着慵懒的节后氛围。同事们互相交换着老家特产，谈论着旅途见闻。
何雨欣的桌上堆满了精美礼盒，她正笑着分发给部门同事。
“自家做的腊肉，大家尝尝！”
“哇，谢谢雨欣！”
胡瑾瑜安静地整理着工位，用湿巾擦拭键盘和显示器。她带来一小包母亲晒的柿饼，放在公用零食区，没有特意招呼。
郑修杰拿了两个，走过来道谢。
“客气。”胡瑾瑜抬头，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有事？”
“咳……”郑修杰压低声音，“节前那天晚上，服务器是不是出问题了？”
胡瑾瑜擦键盘的动作没有停：“为什么这么问？”
“我后来查了监控日志，有个异常波动，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警报系统也没记录。”郑修杰推了推眼镜，“而且……我注意到你那天走得特别晚。”
“我在处理测试数据。”胡瑾瑜语气平静，“至于服务器，可能是监控系统误报吧。”
郑修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像深秋的湖水，不起波澜。
“也许吧。”他最终说，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坐下后，他却打开了节前的代码提交记录。胡瑾瑜名下的提交都很常规，大多是测试用例和文档更新。
但有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腊月二十七日下午，胡瑾瑜提交了一个边缘服务模块的“优化建议”。建议内容很简短，只提到某个接口的参数校验需要加强。
而那个接口，正是他刚才在日志里看到的异常波动节点。
巧合？
郑修杰皱起眉头。他了解胡瑾瑜的工作风格，她从不提交模糊的“建议”，要提就一定会附上详细方案和代码。
这条记录显得格外突兀。
他点开那个接口的代码仓库，查看历史修改记录。最近一次修改是在三个月前，提交人是何雨欣团队的成员。
修改备注写着：“提升响应速度”。
郑修杰调出那次的代码改动，仔细查看。十分钟后，他后背冒出冷汗——那处修改确实提升了响应速度。
但也删除了关键的安全校验。
如果被恶意利用，足以引发连锁故障。而胡瑾瑜的“建议”，恰恰指出了这个隐患。
但她没有公开指出问题，只是私下提交了模糊的建议。
为什么？
郑修杰关闭代码页面，靠进椅背。他想起去年某个项目评审会，何雨欣展示了团队的技术成果，获得了罗卫东大力表扬。
当时胡瑾瑜也在场，沉默地坐在角落。
会后有人指出方案里有个小缺陷，何雨欣笑着说：“这点小问题不影响整体，后期优化就好。”
罗卫东点头认可。
那个“小缺陷”，后来是胡瑾瑜加班修复的，没有算进任何人的绩效。
郑修杰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无力。他看向胡瑾瑜，她正专注地敲着代码，侧脸在屏幕蓝光里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下午三点，罗卫东召集技术骨干开会。何雨欣抱着笔记本坐在他右手边，胡瑾瑜选了靠门的位置。
“宏远二期项目下周正式启动。”罗卫东意气风发，“这是公司今年的重中之重！雨欣，你汇报下准备情况。”
何雨欣打开精心制作的PPT，开始讲解方案。
她的表述流畅自信，时不时看向罗卫东，获得赞许的点头。讲到技术架构时，她用了不少专业术语，但细节处明显模糊。
胡瑾瑜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关于数据同步的延迟问题，我们计划采用异步队列方案……”何雨欣继续说着。
“那个方案解决不了跨区域同步的时钟漂移。”胡瑾瑜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何雨欣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瑾瑜说得对，我们也有备选方案……”
“你的备选方案是基于哪个版本的协议？”胡瑾瑜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果是V3，需要额外考虑证书链验证，宏远的审计不会通过。”
何雨欣张了张嘴，看向罗卫东。
罗卫东皱了皱眉：“技术细节会后再讨论。雨欣，继续。”
会议后半程，胡瑾瑜没再发言。她只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偶尔用笔尖轻点纸面，像在计算什么。
散会后，郑修杰在茶水间遇见她。
“你刚才说的那些，很有道理。”他递给她一杯热水。
“谢谢。”胡瑾瑜接过，“但没什么用。”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老板需要的是‘能讲出来的成绩’，不是‘藏在细节里的风险’。”她喝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郑修杰哑然。
他看着胡瑾瑜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刚才开会时，悄悄用手机拍了张她笔记本的照片。放大后，那些“写写画画”其实是一组复杂的算法推演。
其中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萧总提及的混合加密方案，可行性验证通过。”
萧总？哪个萧总？
郑修杰心头一跳，一个模糊的猜测浮出水面。他快速删除照片，手心却开始冒汗。
如果真是那个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05
二月末的下午，罗卫东终于找胡瑾瑜谈话。
办公室的落地窗擦得很亮，阳光毫无遮挡地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明亮的方块。罗卫东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手里转着钢笔。
“小胡，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胡瑾瑜坐下，脊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毛衣，衬得肤色有些苍白。
“年过得好吧？”罗卫东寒暄道。
“挺好的，谢谢罗总关心。”
“那就好。”罗卫东放下钢笔，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今天找你，主要是聊聊续约的事。你的合同三月底到期，对吧？”
“是的。”
“你在公司两年了，表现我一直看在眼里。”罗卫东语气温和，“踏实肯干，任劳任怨，技术底子也不错。就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就是有时候太内向了，不太善于展现自己。你看雨欣他们，虽然技术不一定比你强，但人家懂得沟通，懂得包装成果。”
胡瑾瑜安静地听着，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所以啊，”罗卫东身体前倾，“续约的话，公司肯定会留你。但待遇方面，可能不会有太大涨幅。毕竟你的绩效评分……中等偏上吧。”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人事部拟的续约意向，你可以先看看。月薪涨五百，年终奖比例维持不变。”罗卫东将文件推过来，“当然，如果你有其他想法，也可以提。”
胡瑾瑜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
她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感受着那份微凉的触感。阳光照在她的手背上，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罗总觉得，我这两年的贡献，值这个价吗？”她抬起眼睛，轻声问。
罗卫东愣了愣，随即笑了：“小胡，话不能这么说。公司有公司的薪酬体系，要综合考量。你确实做了不少事，但也要看到其他人的闪光点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胡瑾瑜。
“就拿宏远项目来说，雨欣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喝了多少酒，才把关系维护好。这些付出，不能光用代码行数来衡量，对吧？”
胡瑾瑜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想起去年九月，宏远系统第一次压力测试失败，整个团队加班到凌晨。何雨欣十点就说“约了客户”，提前离开。
是她和郑修杰熬通宵找到问题所在。
第二天何雨欣拿着修复方案去汇报，罗卫东当众表扬她“关键时刻顶得上”。
“小胡啊，”罗卫东转过身，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还年轻，要多学习怎么在职场上生存。技术重要，但人情世故更重要。”
胡瑾瑜轻轻点头：“罗总说得对。”
“所以这份合同，”罗卫东走回桌前，“我建议你先签了。以后好好表现，机会有的是。”
他期待地看着胡瑾瑜，等待她感激的表态。
胡瑾瑜终于翻开文件，快速浏览了条款。薪资、福利、竞业限制……每一条都符合“中等偏上”的定位。
既不会让她立刻拒绝，也不会让她觉得被重视。
很精明的设计。
她合上文件，放回桌上。动作很轻，纸张接触桌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我需要考虑几天。”她说。
罗卫东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很快又舒展：“应该的，应该的。这样吧，给你一周时间，下周五之前给我答复，如何？”
“好。”
谈话结束，胡瑾瑜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罗卫东叫住她。
“小胡。”
她回头。
“公司对你是有期待的。”罗卫东说，语气真诚，“好好干。”
胡瑾瑜微笑颔首，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安静无人，她慢慢走回工位。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郑修杰从隔板后探出头，压低声音：“谈完了？怎么样？”
胡瑾瑜坐下，打开电脑：“让我考虑一周。”
“续约条件呢？”
“涨五百。”
郑修杰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看了眼何雨欣的方向。她正端着咖啡和同事说笑，手腕上的新镯子闪闪发光。
据说那是用年终奖买的，三万八。
“你……打算签吗？”郑修杰问得小心翼翼。
胡瑾瑜没有回答，只是点开了加密日志软件。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她输入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敲下两个字：“备妥。”
她关掉日志，开始处理日常工单。表情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的谈话只是寻常的工作交流。
但郑修杰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左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骨节发白，维持了三秒。
又缓缓松开。
06
周五下午，公司内部系统发布了年终奖明细。
邮件送达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办公区瞬间陷入诡异的安静。每个人都盯着屏幕，有人惊喜，有人失望，有人面无表情。
胡瑾瑜点开邮件，快速扫过那张表格。
她的名字排在技术部中后段，奖金金额：8000元。
而同一张表上，何雨欣的名字后面跟着：70000元。部门平均线是六万八，她连零头都不到。
周围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我去，雨欣姐这么高？”
“人家实至名归啦，今年两个大项目都是她拿下的。”
“不过胡工这也太……”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何雨欣站起身，笑盈盈地说：“大家晚上有空吗？我请客，庆祝一下！”
欢呼声响起，几个年轻同事围了过去。何雨欣大方地表示可以去那家人均三百的海鲜自助，顿时气氛更热烈了。
胡瑾瑜关掉邮件页面，继续写代码。
她敲键盘的速度和节奏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则无关紧要的通知。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增加，工整得像印刷体。
郑修杰发来消息：“你还好吗？”
“挺好。”她回复，加了个微笑表情。
“晚上……一起去吃饭吗？我请你。”
“不了，我有点事。”
五点半下班铃响，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何雨欣被簇拥着离开，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办公区空了下来。
胡瑾瑜保存所有工作，关机，收拾背包。动作有条不紊，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只是今天她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去了人事部。
“请半天假，周一上午回来。”她对人事专员说。
“事假？”
“嗯，家里有点事。”
请假条很快批下来，她拿着假条回到工位，锁好抽屉。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坐了两年多的位置。
窗台上的绿萝是她带来的，已经长得枝叶繁茂。
她浇了最后一次水，背上包离开。
电梯下行时，她拿出手机，发出了一条加密信息：“萧总，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胡瑾瑜”
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恭候大驾。——宏志”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带着初春的寒意。胡瑾瑜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车水马龙，霓虹灯渐次亮起。
手机震动，母亲打来电话。
“瑜瑜，下班了吗？这周末回来吗？你爸买了条大鱼，说要给你炖汤补补。”
“妈，”胡瑾瑜声音柔和下来，“这周末可能要加班，回不去了。下周一定回。”
“又加班啊……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知道。”
挂断电话，她在寒风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地铁站。身影汇入下班的人流，很快消失不见。
而此刻的公司里，罗卫东正在办公室接电话。
“对对对，雨欣今年确实表现突出……哈哈哈，您过奖了，主要是孩子自己争气。”他笑得开怀，“续约？那当然要续，条件都好谈！”
通话结束，他满意地靠进椅背。
人事总监敲门进来：“罗总，胡瑾瑜刚才请了周一半天假。”
“哦，随她。”罗卫东不以为意，“续约合同她还没签吧？”
“还没，说需要时间考虑。”
“那就给她时间。”罗卫东转动椅子，面向窗外夜景，“年轻人，有时候需要碰碰壁，才知道哪里最安稳。”
他丝毫不担心胡瑾瑜会拒绝。
一个内向的技术员，不善交际，除了埋头写代码还能去哪儿？市场不景气，多少人在找工作，她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那何雨欣的续约合同……”人事总监试探着问。
“按之前谈的条件准备，奖金比例再提两个点。”罗卫东大手一挥，“这种人才，绝对不能放走！”
“明白。”
人事总监离开后，罗卫东打开抽屉，取出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上印着“宏远集团二期——战略合作方案”。
他抚摸着那几个烫金大字，眼里闪着光。
这个项目要是做好了，公司明年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融资、扩张、上市……蓝图在脑海中徐徐展开。
而这一切的关键，在于维护好和宏远的关系。
何雨欣在这点上做得很好，每次都能把萧总哄得高高兴兴的。虽然技术细节上偶尔需要胡瑾瑜这样的人兜底，但那都不重要。
老板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罗卫东哼着小调，开始规划下周的工作安排。他完全没注意到，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跳到了晚上八点。
而那个他认为“除了这里无处可去”的员工，此刻正坐在书房里，整理着过去两年的工作记录。
每一份被忽视的技术方案。
每一个私下解决的重大隐患。
每一次替他人完成的功劳。
都清晰地罗列在文档里，编号，分类，附上时间戳和证据链。最后一份文件，是宏远项目一期的核心技术架构图。
右下角的设计师署名处，原本是何雨欣的名字。
胡瑾瑜点开原始设计文件，调出历史版本。最早一版的创建者，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工号。
她截了图，归档。
合上电脑时，窗外月色正好。
清冷的月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她平静的侧脸。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手机屏幕亮起，郑修杰发来消息：“你真的没事吗？”
胡瑾瑜想了想，回复：“周一见。”
然后关机，睡觉。
07
茶馆隐在梧桐掩映的老街深处，招牌很不起眼。
胡瑾瑜推门而入，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室内暖意融融，茶香袅袅，隔绝了外面的车马喧嚣。
穿旗袍的茶艺师领她上了二楼包厢。
萧宏志已经到了。他五十出头，两鬓微霜，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外套，正专注地沏茶。见胡瑾瑜进来，笑着招手。
“瑾瑜来了，坐。尝尝我刚到的明前龙井。”
“萧总客气了。”胡瑾瑜在他对面坐下，放下背包。
包厢很安静，只有煮水声和隐约的古琴曲。窗外的梧桐枝桠上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在午后的光里微微颤动。
萧宏志递过一杯茶，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胡瑾瑜双手接过，小口品尝。茶汤温润回甘，确实是上品。
“怎么样？”萧宏志问。
“好茶。”
“茶是好茶，但比不上你这个人才难得。”萧宏志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瑾瑜，我上次的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胡瑾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
“这是我这两年在公司的工作总结，还有参与宏远项目的技术细节。”她将文件袋推过去，“您可以先看看。”
萧宏志抽出文件，快速翻阅。
他的表情从平静转为惊讶，又转为凝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胡瑾瑜。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大部分是。”胡瑾瑜点头，“有些集体项目，我标注了自己的贡献比例。”
“可是罗卫东给我的项目报告里，负责人都是何雨欣。”萧宏志皱眉，“技术方案署名也是她。”
“因为她是项目对接口。”胡瑾瑜语气平静，“公司有公司的规则。”
萧宏志沉默了片刻，缓缓合上文件。他看向窗外，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两年前我们第一次合作时，我就看出你不简单。”他转回视线，“那个数据加密方案，你用了三层嵌套算法，连我的技术总监都没完全看懂。”
胡瑾瑜微笑：“那是个试水方案，其实可以更简洁。”
“但就是那个‘试水方案’，让我们躲过了一次针对性攻击。”萧宏志身体前倾，“瑾瑜，宏远集团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去做表面功夫，而是真正解决核心问题。”
他再次取出那份意向书，这次，薪酬待遇那一栏已经填上了数字。
一个让胡瑾瑜瞳孔微缩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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