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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我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刮擦着午后黏腻的空气。
「妈,我找份电费单子。」
儿媳妇的声音从门后传来,软塌塌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棉花。
「电费单?我看你是来找房产证的吧?」
我扶着墙,感到一阵眩晕,黄梅天的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息,钻进我的鼻腔,让我犯呕。
「你防我跟防贼一样!」
她终于不装了,声音尖利起来。
我冷笑一声,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头柜的拉环。
「防贼?贼偷的是东西,你是想要我的命根子。」
那台搁在床头柜上的鲜红色电话机,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颗淌血的心脏。
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颗心脏在不久的将来,会对我吐出三个字,将我整个下半辈子,连同一生的精明与算计,都死死地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叫王秀兰,六十五岁的人生里,最得意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件,是生了个儿子,李伟强。
第二件,是靠着年轻时在弄堂里帮人缝缝补补攒下的钱,加上丈夫单位分的房,在上海这座吃人的城市里,拥有了两套房产。
当然,这两件事在我看来,其实是一件事。
儿子是根,房子是土。
没有土,根就活不下去。
这两套房子,就是我为我李家的根,培植的最肥沃的土。
我这辈子,就像一只在米缸里打洞的老鼠,永远在盘算,永远在为将来积攒。
丈夫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我一个人,把一双儿女拉扯大,其中的苦楚,只有我自己知道。
伟强从小就懂事,嘴巴像抹了蜜。
他知道我喜欢听什么,知道怎么能把我哄得眉开眼笑。
他会把学校食堂里发的唯一的那个鸡腿,用饭盒小心翼翼地带回来,放到我的碗里,说:「妈,你辛苦,你吃。」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上海的霓虹灯,都不如我儿子的笑容亮堂。
至于女儿李静,她就像我人生里的一道影子。
她总是安安静D的,不哭不闹,也不懂得讨巧。
你给她什么,她就接着。
你不给她,她也从不要。
这种性格,在我看来,就是木讷,就是没出息。
我常常对着邻居张太太撇嘴,说我们家静静,像个闷葫芦,以后嫁了人,肯定要被婆家欺负死的。
张太太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年,兄妹俩同时拿了奖状回来。
伟强考了全班第五,李静是全班第一。
我一把夺过伟强的奖状,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了又看,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
「走!我儿子真争气!妈带你下馆子去!吃红房子西餐!」
伟强高兴地跳了起来。
我拉着他的手,走到门口,才想起李静还站在原地,手里也捏着一张纸。
那张纸比伟强的还要红,还要烫金。
我瞥了一眼,心里没什么波澜。
「女孩子家家的,考那么好有什么用。」
我说。
「别整天就知道读书,回家多帮你妈我分担点家务,学学怎么做饭。」
我看到李静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的小房间里,我听见一声轻微的抽屉拉动的声音。
那张奖状,我再也没见过。
后来想起来,那天晚上,我甚至没问她一句,想不想一起去吃饭。
我的心里,只装得下我的儿子。
儿子是顶梁柱,是家族的延续。
女儿呢?
女儿是墙上的一幅画,挂着好看,但终究是要被人摘走,挂到别人家的墙上去的。
我得把最好的砖瓦,都留给我的顶梁柱。
伟强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必须有辆车。
那时候,一辆桑塔纳要十几万,我和丈夫留下的那点积蓄,早就被这些年的开销掏得差不多了。
伟强急得团团转,天天在我面前唉声叹气。
「妈,娜娜家说了,没车,这婚就结不成。」
他的眉头皱着,看得我心都碎了。
我自己的儿子,怎么能被人看扁了?
我一拍大腿,想到了李静。
她那时候刚工作没两年,在一家外企,听说工资不低。
我算着,她手上肯定攒了点钱。
我一个电话打过去,电话是单位的总机转接的,背景音里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模糊的英语。
「静静啊,我是妈妈。」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哥要买婚车,还差五万块钱。」
我顿了顿,没给她说话的机会,继续说。
「你先把你手上的钱拿出来,给你哥垫上。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种沉默,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我的耳膜上。
「妈……那是我准备……」
她的话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准备什么?女孩子家家存那么多钱干什么?以后你哥还能亏待了你?」
我不耐烦地打断她。
「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末我让你哥去找你拿。」
说完,我“啪”地一下挂了电话。
后来,伟强开着崭新的红色桑塔纳,载着他的新娘子,风风光光地结了婚。
那五万块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再也没人提起过。
李静也从没问过。
她只是在那之后,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
再后来,她自己申请调去了苏州的分公司,彻底离开了上海。
我跟邻居们说,我女儿有出息,去外地当领导了。
心里却觉得,这盆水,总算是彻底泼出去了,也好,省得在家里碍眼,惹我儿子媳服不高兴。
我人生最英明的决定,是在我六十四岁那年做出的。
我召集了一场家庭会议,其实也就是把伟强和他媳妇叫到跟前。
李静在外地,我只给她打了个电话,算是通知。
「我年纪大了,脑子还清楚,得把后事安排好。」
我坐在沙发正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
「我名下这两套房子,一套咱们现在住的,一套在外面出租的,我都过户给伟强。」
儿媳妇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两只一百瓦的灯泡。
伟强立马握住我的手,眼眶都红了。
「妈!您这是干什么!我们不要!我们给您养老是天经地义的!」
我心里熨帖极了,拍了拍他的手背。
「妈知道你孝顺,但妈这么做,是为了你好,省得以后麻烦,也省得别人惦记。」
我说的“别人”,指的就是李静。
我给李静打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开会。
我长话短说,把过户的事情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又是那种熟悉的,让人心烦的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惊讶,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点情绪的波澜。
我反而有点生气,觉得她这是嫉妒,是没良心。
我对伟强说:「你看看你妹妹,一点人情味都没有,还是儿子靠得住。」
伟强连连点头,他媳妇赶紧给我递上一杯热茶。
「妈,您放心,以后我们两口子,一定把您当老佛爷一样伺候着。」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亮堂堂的。
我看着儿子和儿媳妇殷勤的笑脸,觉得自己下了一步绝世好棋。
我的晚年,稳了。
风是从我的左半边身体开始灌进来的。
那天我只是弯腰捡个苹果,再直起腰时,世界就歪了。
天花板和地板像是被人拧了一把,在我眼前扭曲成了麻花。
左边的胳膊和腿,突然变成了两根灌了铅的木头,不听使唤了。
我嘴巴歪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想喊伟强,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声。
中风。
医生说,抢救得还算及时,命保住了,但后遗症是免不了了。
我躺在医院的白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无助。
出院回家,伟强和他媳妇一开始确实还算尽心。
一天三顿,端到床前。
倒屎倒尿,也捏着鼻子干了。
但这种“孝顺”,就像夏天的冰棍,化得特别快。
不到一个月,儿媳妇的脸就拉得像张驴脸。
「妈,您这褥子得天天换,我这班还上不上了?」
「伟强,你快来,妈又尿床上了!这味儿也太大了,小宝闻着都不能专心做作业了!」
抱怨声像苍蝇,嗡嗡地在我耳边飞。
伟强开始躲着我,每次进我房间,都带着一脸的愁苦。
「妈,请个住家保姆太贵了,一个月要八千呢。」
「要不……咱们去看看附近的养老院?」
养老院那三个字,像三根钢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王秀兰算计了一辈子,把所有家当都给了儿子,就是为了不去那种地方等死。
如今,我的亲生儿子,却想把我往哪里送。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透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一夜。
第二天,我把伟强和他媳妇叫到床前。
我强撑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几分威严。
「伟强,把那套出租的房子卖了吧。」
「卖了的钱,够请个好点的护工,在家照顾我,也不影响你们。」
我以为这是最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儿媳妇当场就炸了。
「卖房子?妈您说什么胡话呢!」
她的声音尖得能划破玻璃。
「那房子现在是我们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伟强的名字!那是我们留给小宝以后上学用的,一分钱都不能动!」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又转向我的儿子。
我希望他能站出来,替我说句话。
然而,伟强只是低着头,小声附和。
「是啊妈,那房子现在不好卖……您就别老想着卖房子的事了。」
那一刻,我感觉我全身的血都冲到了头顶。
我养的不是儿子,我养的是一头白眼狼!一头喂不熟的畜生!
我抓起床头的水杯,用尽全身力气朝他们砸过去。
「滚!你们都给我滚!」
水杯在墙上撞得粉碎,就像我的心一样。
那一晚,我在愤怒和绝望中煎熬,眼睛瞪着天花板,一夜未合。
墙壁上破碎水杯留下的水渍,像一张哭泣的脸。
天快亮的时候,一个念头,像黑暗中唯一的火柴光,在我脑子里亮了起来。
我还有一个女儿。
对,李静。
她虽然木讷,虽然不讨喜,但她终究是我的女儿。
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我摸索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颤颤巍巍地拿起了床头那台红色的电话机。
我依然没有觉得自己错了。
我只是觉得,我的“主要投资”出了问题,现在,我需要启用我的“备用选项”。
我拨通了李静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听到她那清冷的声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委屈和无助。
我哭诉着自己的病,哭诉着儿子的不孝,哭诉着儿媳妇的恶毒。
我把我所有的苦水,都倒给了这个我从未真正关心过的女儿。
「静静啊……你哥……你哥是指望不上了……」
我抽噎着,带着一种长辈不容置疑的权威,下达了我的指令。
「你快辞了工作,回来照顾我。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们了……」
说完,我等着她的回应。
我想象着,她可能会惊讶,可能会犹豫,但最终一定会答应。
毕竟,我是她妈。
然而,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块巨大的冰,顺着电话线蔓延过来,冻住了我所有的期待。
就在我快要不耐烦,准备再次开口催促的时候。
李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无比清新,无比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温度。
她只说了三个字。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王秀兰头上。王秀兰拿着电话,彻底傻眼了,大脑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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