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2024年认识周玲,一定无法把她和养猪这个工作关联起来。八九个月,周玲从95斤长到了124斤。问她后不后悔?她却所答非所问,“我这工作,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特像海员。”22岁的周玲的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闷闷得却很清亮,“海员漂在海上,我漂在这片野地里,都是七八个月回不了家。”周玲告诉我,上次回家还是春节。
摔进猪粪里的“蠢猪”
周玲一直觉得自己挺笨的。来猪厂之前,她花两百多块钱买了一副降噪耳机,是那种在网上销量很高的平价款,她琢磨着以后喂猪的时候,就能戴着耳机听网课、听音乐,把猪粪味都挡在外面。在猪厂喂猪和在老家帮爸妈喂猪,应该没什么两样——反正就是把猪喂肥,笨一点也没关系。
直到进猪厂完成隔离后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天蒙蒙亮,风卷着野地里的草味灌进衣领,周玲跟着师傅大姐走进猪舍前,她的目光还被小路两侧冒出的星星点点的白色黄色淡紫色的野花,吸引着、跳跃着。十分钟后,栏里的一头大猪猛地往前一冲,狠狠撞在周玲的后大腿上。“哎哟!”她疼得叫出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结结实实地坐在水泥地上。一股浓烈的恶臭直冲鼻腔,呛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更糟的是,那副刚买的降噪耳机,也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一滩浑浊的粪尿里。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和猪粪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大姐师傅赶紧跑过来,却不伸手,站着、嚷着,“跟你说了别走神,这么瘦,经得住猪撞吗?”大姐师傅的嗓门大,盖过了猪舍里的风机声、猪的吭叽声,还有高压水的声音,让旁边正在各自负责区域清理猪舍的几个同事都听到了。有人笑出声,“你这也太瘦了,猪碰一下就倒。怕是扛不住这儿的活儿。”
这话似曾相识。“你太瘦了。”负责猪厂面试的男人说。“你们这里太偏了,我早上没吃饭,又坐了两个半小时的车,所以才这样。”周玲不知道哪里想出来的这个理由。“你们包吃住,对吗?”周玲不想纠缠在体重这个话题上。“你不挑食就行,就是食堂大锅饭。”对方话里有话,似乎看出了周玲有些厌食。
在大姐师傅的催促下,周玲没敢说疼,只是默默捡起铁锹,又盯着那滩粪尿里的耳机,喉咙发紧。那铁锹跟她的身高差不多。大姐似乎已经奚落够了周玲,“这些育肥猪脾气躁,别靠太近。”周玲没吭声,她不喜欢这股粪味,本以为只要过八九分钟,这股味道就会被鼻腔忽视。哪里想到防水衣裤外都是猪粪,味道咋消得下去呢!
猪舍的窗户透着光,环控设备嗡嗡作响,维持着舍内适宜的温度,低沉的运转声音填满了猪舍的空间。与这声音搅合在一起的,是栏里的猪拱着彼此的哼哼唧唧,粗短的尾巴甩得啪嗒响。栏体是半水泥、半金属栏杆的结构,地面的猪粪需要人工铲除。
铁锹的重量被铲起的猪粪加重了,汗水从身上冒出来,连眼镜都要从脸上滑落了,可周玲不能用手扶。手上都是猪粪呐!她实在忍不住,找了一个栏杆的角,小心地蹭着眼镜框,往上又抬了抬。
终于从猪舍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开阔的野地上,有大群的麻雀飞起、落下。“该吃饭了!”有工友招呼。周玲哪里有胃口呦!她跑到水龙头旁,拧开最大的水流,使劲冲洗着手掌和胳膊。冰冷的自来水刺得皮肤生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一遍遍地搓洗着,直到手掌被冲得发红、发麻,甚至有点抽筋,才勉强觉得那股猪粪臭味淡了些。
她看着水龙头下浑浊的水流,想起了专升本成绩出来的那天,想起了父母失望的眼神,想起了在沈阳找工作时被骗的经历。她咋就这么弱,弱到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弱到连房东都会欺负自己。
“就欺负你了”
03年出生的周玲在靠近内蒙的堡子里长大,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最大的心愿是让她考上大学。怎奈周玲在高考时擦线上了一所大专。父母的话算是安慰、可也透着打击, “早说你不是读书的料。”
在大专读书的日子里,周玲听得最多的是“专升本”,这项一场跑错了赛道的5000米,没到终点,就要想方设法绕回“正道”。周玲的一个室友说,好像把高三又念了三年。大专的最后一年,学校开设了一门“职业素养”课。老师教周玲她们如何化妆,以及“少吃一口,就可能找到多赚一百的工作”。
可到了毕业的时候,专升本失败、工作依旧没有着落的周玲不得不回到父母面前。她用了四个多月的时间得到了一份在所谓的互联网公司试工的机会。又用了三四天的时间和父母墨迹,父母拗不过她,最终还是同意了她来省城。临走前,母亲塞给她五千块钱。却没想到了省城的第一步,租房子,就来了一个下马威。
周玲从没租过房子。办理试工手续的半天时间里,她下载了租房APP,翻来覆去地看,觉得上面的房子都挺不错,宽敞明亮,家具齐全,可一看价格,最便宜的也要一千五,还不包水电。她手里的五千块钱,除去房租和押金,根本剩不下多少,更别说吃饭和交通费了。
事到临头,也只能先联系中介看看。对方很热情,说有性价比很高的房子,带她去看。现在想来,周玲自己都感觉好笑。从下午四点到晚上六点多,她被带着在同一栋二十多层高、每层有近三十户的楼里,看了不同楼层的三套房子,格局都差不多,就是楼层不一样,价格也相差不过100块。中介一个劲地催她定下来,还帮她砍价。周玲脑子嗡嗡叫,稀里糊涂地在被催促中交了押金,签了合同。直到一周后在楼下遇到邻居,闲聊时才知道,被中介忽悠了,这房子根本不值这个价,而且收的中介费也比别人高。
周玲打电话给中介理论,对方却翻脸不认,说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押金不退。周玲看着合同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只觉得头晕目眩,她根本看不懂那些条款,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能哭了起来,“怎么这么蠢,这么容易相信别人。”
接到试工不合格的通知那天,周玲领到了三百块钱的“工资”。她想争辩,可所谓的互联网公司也不过六个人,把铁皮防盗门一关,任凭周玲在门外敲,没人应声。屋漏偏逢连夜雨,房东也找上门,说她弄坏了房间里的电视,要求赔偿一千块钱。周玲明明从来没用过电视,下班回来都快九点,只想在床上瘫着玩手机,可房东一口咬定是她弄的,说要么赔钱,要么报警。
报警?周玲害怕了。房东好像好心提醒一样,“你都没有暂住证吧?看你到时候怎么和警察解释!”走投无路下,周玲联系了中介。中介大概也没想到,周玲竟然蠢到这个程度,隔着电话对周玲说,“你口口声声说人家欺负你,又拿不出自己没用电视的证据。现在人家就欺负你了,你也没办法。还是花钱消灾吧!”这么一套歪理邪说,让周玲欲哭无泪地被房东扣了一千块的押金。
走投无路的时候,一直没卸载的APP上弹出了一条招聘信息:“规模化养猪厂招聘工人,包吃住……”“包吃住”这三个字让她忽略了猪厂距离市区几十公里,在一片开阔的野地里。
会不会是骗人的啊?周玲到底是学聪明了一些。她不想再面对能说出那句“就欺负你”的人了。等她走进了四人间的宿舍,看到有现成的床垫和被子,浑身硬撑起来的力气都消失了。直到下午五点半,天都黑了。“吃饭了。”大姐师傅又来喊她了,“你太瘦了。领导让我看着你,别出什么事。”
穿着臭工服,吃了一顿饱饭
白菜炖豆腐、鸡蛋炒香肠、萝卜丝咸菜、海带汤。周玲吃不下。可别人吃的很香。“快吃。不然你晚上饿了,这周围十几公里都没有可以吃的,外卖都买不到。”工友好心提醒。
猪厂建在一片开阔的野地里,四周是围墙,门口有保安,进出都要经过消毒和登记。走厂区,首先闻到的就是一股淡淡的猪粪味,不算浓烈。最外侧的是办公楼和食堂,再往里是二层楼的职工宿舍。最里面是饲养区和幼猪区。养猪工有男有女,年纪大的四十多岁,以三十多岁的居多。周玲是最小的。
“你不怕猪吧?”周玲想起大姐师傅见到自己时,问的第一句话。原来猪厂里的猪和父母家里养的猪可不一样。这里的猪,吃的是配好的饲料,定时定点定量。如果哪一头猪吃得少,甚至都需要进行治疗。周玲家里也有猪,不过是剩菜剩饭混着玉米面喂一喂。
可周玲在猪厂里,是从铲猪粪这个最基础也是最累的活儿做起的。每天早上六点,周玲就要起床,穿上防水裤,戴上口罩和手套,跟着大姐去猪舍。走进育肥猪舍的那一刻,之前闻到的那点味道就不算什么了。满屋子的猪粪味混合着饲料的味道,形成一股直冲脑门的臭。就算舍内的环控设备嗡嗡作响,通风口不断输送着新鲜空气,也让人打怵。
大姐可没有耐心陪周玲继续在猪舍里忍受粪味。她演示了几下如何铲粪,就让周玲自己先干,她还要去自己负责的1500头猪那面。
周玲拿起铁锹,学着大姐的样子开始铲粪。铁锹刚插进猪粪里,她就感觉到一股沉重的阻力,粪便黏稠得像胶水一样,粘在铁锹上,要使劲才能铲起来。过了快四十分钟,忙完自己负责区域的大姐回来,看到周玲还没有一多半的猪舍没收拾,皱着眉头骂了一句,“再给你半小时,我再教你喂猪。”
喂猪是核心工作之一,也是最容易出错的地方。规模化养殖的猪,吃的都是科学配比的饲料,里面有玉米、豆粕、维生素和各种添加剂,营养均衡,才能长得快、长得壮。第一次下料,需要周玲用推车把机器搅拌好的饲料运到猪舍。这就已经耗费了她的大部分气力。
周玲缓了快十分钟。她觉得猪那么能吃,应该多放一点,就拿着饲料勺,一勺一勺地往槽里填,直到把饲料槽填得满满当当。“你想把它们撑死,等着扣工资是吗?”大姐看到了,嗓门一下子提高了,吓得周玲手里的勺子都掉了。“这些育肥猪的食量都是固定的,吃多了会消化不良,甚至会撑死,到时候损失的钱都要从我们工资里扣!”大姐捡起地上的勺子,递给她:“记住了,一勺刚好够一只猪吃。”
最开始几天累得周玲没力气吃饭,头又被猪舍内的噪音闹得发涨。另外一个大姐工友发现,有些瞧不起周玲,“你这样子,怎么跟怀孕了似的!”气得周玲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话。到了吃饭的时候,周玲破天荒地把面前所有的饭菜都给消灭了。
晚上,周玲洗完头回宿舍。就听到同一个宿舍的大姐对另外几个人说,“这个办法还真行。一说她跟怀孕似的,她就多吃点。不然那么瘦,这里活儿那么累,再累出点毛病。”另外一个大姐说,“现在小姑娘都爱美,饿得那么瘦。这里是猪厂,封闭管理九个月呢!这还不吃饭?也不知道美给谁看。”
周玲听完,心里百感交集。如果不是头发还滴着水、需要用电吹风吹干,她大概会不好意思进宿舍了。在大专“职业素养”课上,老师曾经说过一句,“现在工作这么难找。你们还是大专。如果不让自己在形象上加分,就更竞争不过别人了!”回农村老家的时候,周玲看到昔日的小学同学已经嫁作人妇,因为劳作和家务,已经不再打扮自己,身材浑圆。她不愿如此,甚至是带着恐惧,挣扎着离开老家。从那时起,周玲生怕自己变胖变丑。少吃饭甚至不吃饭,成了她能做出的、自认为的“最好的选择”。
但此时……不吃饭,就干不动活。干不动活,没人帮自己,搞不好还会失业。罢了!不就是吃饭吗!周玲放开肚皮吃。大不了就不照镜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玲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她不再怕猪粪的臭味,甚至能在猪舍里淡定地吃饭;她不再笨手笨脚,能熟练地清理猪舍、精准地喂料,还能敏锐地观察到猪的状态变化——哪头猪今天吃得少了,哪头猪粪便颜色不对,哪头猪精神萎靡……周玲会手脚麻利地在猪后背上划个叉。后续会有兽医给这些划叉的猪来打针。
两个多月后,清理完猪舍,周玲看着栏里那些肉粉色的猪悠闲地吃食,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成就感。这些猪长成沉甸甸的育肥猪,那些圆溜溜的猪屁,给她带来了莫名的踏实感。当然,她刻意忽视了一件事:自己已经胖到了105斤左右。“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猪厂里,只有给猪称重的称,没有给人的。”
猪死了可是天大的事
养猪厂有两条铁律。一条是人不能打架,毕竟是封闭管理,一旦打架,不仅影响到彼此的关系,还可能会带来工作上的不稳定。只要打架,就要双双开除。另一条是猪不能死。这里的猪都是钱,一头育肥猪能卖几千块,要是死了,不仅工资受影响,还要进行特殊处理,调查死因,看看是不是传染病。然后无论是什么病因,都要进行或冷冻、或火化、或深埋。这么一系列折腾下来,不仅是猪,人都受不了。
于是每天喂猪、清理猪舍的时候,周玲都会睁大眼睛,仔细观察每一头猪的吃和拉的情况。猪粪已经不再是让她抗拒和排斥的,反而是让她可以肉眼诊断的症状。
场区里的生活很单调,封闭的环境里,没有城市的繁华,没有娱乐设施,甚至连手机信号都时好时坏。大家闲暇的时候,要么在宿舍里睡觉、玩手机,要么就在一起聊天,聊家里的事,聊以前的工作,聊未来的打算。宿舍门口的空地上,冒出了不少野花,黄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给这片单调的天地增添了一点生机。周玲偶尔看着它们,心里觉得暖暖的。
周玲很快知道了一个秘密:猪厂里的人,大多和她一样,都是被“主流社会”抛弃的人。有因为打架斗殴留下案底,找不到正经工作的;有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只能靠力气吃饭的;还有和她一样,学历不高,找不到体面工作的。在这里,没有人会嘲笑学历低,没有人会看不起过往。大家甚至是回避着谈论过往。
可是不出猪厂,不意味着和外界彻底断了联系。手机上的同学群里,同学们之间的攀比没有停止,比谁的衣服贵,比谁的化妆品好,比谁的男朋友有钱,就算是找工作,也要比谁的工作更体面。一个班里22个同学,19个没找到工作,却依旧每天在朋友圈里晒咖啡馆的下午茶、晒旅游的照片,配文“人生只有一次,要精致生活”。
有一次,她在同学群里看到大家聊天,有人问起她的近况,一个以前和她关系还不错的女生阴阳怪气地说:“周玲啊,听说在猪厂上班呢,啧啧,真是屈才了。”另一个同学接话:“咱们班也就她和那两个去送外卖、当临时工的混得最差了吧,好歹我们还在城里待着,她都跑去养猪了。”
换作以前,周玲肯定会难过很久,甚至会偷偷哭一场,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差,是不是真的选错了路。可那天,她急着去给猪喂饲料。听着猪发出的密集的“吧唧”声。猪舍外的风穿过隔离林,带着野地里的尘土,甚至能闻到食堂里大锅菜的味道,反倒是浑身得劲。
周玲以为自己会和这些猪培养出感情,毕竟每天都在照顾它们。可工作了四个多月,她发现自己根本记不住五百头猪的样子,大部分时间,她看到的都是猪的后背,都是它们低头吃食的样子。它们不像宠物那样温顺、黏人,它们只有本能,吃饭、睡觉、长肉。它们也会打架,会顶人,会让周玲有点怕。
有一次,因为父母又打电话过来,催她不要在城里遭罪,早点回老家结婚。邻居还给周玲介绍了一个有房子的农村小伙。可当邻居在视频里看到周玲的脸蛋时,大惊失色,“你这丫头,怎么胖成这样了!这可不中,人家不一定同意了!”周玲心里很不舒服,憋着一肚子气。她走进育肥猪舍,看着栏里那些肉粉色的猪,忍不住对着它们大喊大叫:“你们这些蠢猪!就知道吃!就知道睡!”她以为没人会听到,发泄完心里舒服了很多。
可等她走出猪舍,却看到轮班的几个同事正捂着嘴笑。“周玲,你怎么还骂猪呢?”一个同事笑着说,“猪可不蠢,它们比你会享福,吃饱了就睡,不用操心这操心那。”周玲脸一红,却没像以前那样窘迫,反而笑着回了一句:“那我还不如猪呢,起码它们不用挨骂。”
周玲越来越胖,体重超过了120斤。她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一次,同事不小心把她的饭盒打翻了,换作以前她肯定会说“没事”,可那天她直接说:“你小心点啊,这是我刚打的饭。”同事赶紧帮她重新打了饭。那一刻,她觉得心里很痛快,原来,不用委屈自己,也能被人尊重。
当有一批其他工友负责的育肥猪出栏后,新的小猪被带入猪舍。周玲看着那些小猪好奇地用鼻子在猪舍里探索,觉得傻乎乎的。工友看着她,“其实养猪和做人一样,都得踏实。猪你好好喂它,它就给你长肉;人你好好干活,日子就给你变好。不用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把眼前的事做好,就够了。”
旁边的一个老同事接话:“可不是嘛,猪比人幸福多了,吃饱了就睡,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就是活的时间短了点。”
“找那个‘猪’姑娘”
周玲在猪厂上班的事,最终还是被父母知道了。父母一直纳闷,孩子怎么上班一天都不休息?张罗着来看她,她又不同意,说是封闭化管理。难不成是加入了什么不法组织?
周玲被逼得没办法。只能发了位置给父母。父母满腹狐疑地到了地方,被保安拦在了猪厂大门外。当时正是上午十点多,周玲还在猪舍里喂猪,由于噪音大,她没听到父母的电话铃声。等她到了大门口,父母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女儿来了,现在可以进去了吧?”周玲妈急不可待。可人高马大的保安还是不同意。“那我出去吧?我和我爸妈好久没见面了。”周玲忙和保安解释。“你出去了,回来还要消毒和隔离一天。你们领导同意了吗?”保安让周玲拿出领导批准的假条。周玲只能跟父母隔着快十米远,语音通话聊了二十几分钟。
周玲是她所在班组的四个人里年纪最小的,平时四个人一起干活时,周玲负责的猪舍总要比其他人多五六个。周玲知道这是欺负自己,但她觉得无所谓。反正自己将来也不会和这些工友有更多的接触。听在猪厂干了快两年的大姐说,很多人干满一期合同就不再续签了,因为这里休息少、封闭时间长。周玲反而想再续签,可又怕自己干的不够好,索性就干一些。
周玲本可以上夜班。夜班比白班轻松得多。夜班两个人巡逻就行。可这天夜里,猪舍突然停电了。当时正是盛夏,降温设备都停了,温度越来越高,育肥舍里的猪也开始焦躁不安,哼哼唧唧地叫个不停,用脑袋撞着围栏。猪的密度太大了,这样下去猪会中暑的!
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猪舍的门打开,然后用水枪向高空喷水,形成雨的效果,给肥猪们降温。但光是这样还不够,因为水枪有限,猪舍又多,周玲跑到食堂,搬出冰柜里冻成冰坨的矿泉水和可乐,把饮料放在猪栏的角落,然后拿起扇子,使劲地给猪扇风。高压水枪形成的“雨”时不时飘过来飘过去,周玲的衣服也很快淋湿了。
等发电机修好的时候,那些猪已经把周玲和冰饮料围在中间。她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浑身都散发着猪臭味,“我闻起来也像一头猪了”。这件事之后,大家都叫她“猪姑娘”,说她对猪比对自己还好。
快到冬季时,厂里换了一位年轻的女兽医。周玲看着身材瘦小的兽医熟练地给猪诊断、打针、开药,忽然羡慕起来。她帮着女兽医忙前忙后了几次,才打听出,如果想当兽医,也需要专业学习。换言之,还要考一次专升本。周玲一下子泄了气。她最不擅长学习。可眼下,除了养猪,她还会什么?总不能真的养一辈子猪吧?万一厂里不和自己续签合同怎么办呢?
周玲陷入了两难,她没办法像同一个宿舍的大姐一样,躺在床上刷视频就能满足。同样是养猪工,大姐们似乎胸有成竹,毕竟都是熟手,到了合同期满,下一个养猪季,老板还会要自己。反倒是周玲,刷着视频,脑子里胡思乱想。此前被她一度埋在心底、关于化妆和身材的焦虑,此时反扑过来。
许久没有仔细照过镜子、只是在梳头时才会瞄两眼的周玲,决定重新练习化妆。“关键是化妆的时候,脑子里就不会想别的事情了。”从行李里翻出化妆品,又买了新的遮瑕膏,几位工友大姐都笑,“你化妆给谁看啊?这里除了我们就是猪,猪又看不懂。”
等到周玲重新上手,才发现之前学过的“技能”有点失灵。周玲的身材比以前胖了足足30斤,按照以前化妆的方式,反而让脸看起来“红光满面”,看起来不太正常。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她为了保持苗条的身材,总是刻意节食,每天只吃一点点东西,饿得头晕眼花,月经都变得不规律,脸色苍白,所以腮红之类的调色要重一些。可在猪厂里,没有那么多攀比和竞争,她再也不用刻意减肥,开始正常地吃饭。食堂的饭菜虽然简单,但营养足够,这让周玲的脸色非常红润。以前贴合的色号,现在都变得奇怪了。
“这丫头,真是魔怔了。” 下铺的工友大姐翻了个身,“每天起这么早瞎折腾,猪舍里一身粪味,涂再多粉也盖不住,纯属浪费钱。”周玲没吭声,只是把遮瑕膏拧开,对着镜子里眼下的黑眼圈仔细涂抹。
周玲妈像是掐准了周玲的合同要到期了,这个月第三次催她回去结婚了。可她不想回去,不想像小学同学那样,一辈子困在堡子里。但当周玲花了足足四十分钟,才勉强完成一个淡妆,又在猪厂的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工友们大多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早已习惯了素面朝天,汗水混着污渍是常态。
“玲啊,你这每天涂涂抹抹的,是准备在猪厂找对象吗?” 一位工友大姐笑着打趣,语气里带着点揶揄,“这里的男人不是浑身汗味就是粪味,谁懂你这精致啊。”
“大姐,我化妆不影响工作吧?我负责的猪舍从来没出过问题,该干的活我一样没落下,甚至比有些人干得还多。”周玲笑着说完这句并不好听的话,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工友大姐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周玲一眼,转身拿起工具摔门而出。
周玲看着工友大姐的窘迫,忽然想通了,这段时间自己的变化,从来不是环境逼出来的,而是自己“就不想这样活着”。可她依旧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一直在这里养猪。她的未来很可能依旧是一条窄路,充满了未知和挑战。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给灰白色的猪舍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风从野地里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猪粪味,这是她曾经最讨厌的味道,现在却觉得习惯。也许在2026年春节到来时,她的合同到期,将没有机会再闻这样的臭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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