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无影灯白得晃眼。

我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哗哗冲刷着双手,肥皂泡顺着手腕往下淌。镜子里的人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像刀刻般深。

“张主任,患者已经麻醉完毕。”

器械护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没应声,只是更用力地搓洗指缝。这双手,在普外科干了整整二十年,开过三千多台刀,救过的人能坐满医院礼堂。

可我还是副主任。

“张广发!”手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彭永院长闯了进来,白大褂的衣角甩出一道弧线,“袁老的手术,你做还是不做?”

我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

“不做。”

两个字,说得平静,却在安静的手术室走廊里炸开。几个年轻医生倒吸一口气,护士手里的托盘微微颤抖。

彭永的脸瞬间涨红,他大步走到我面前,手掌重重拍在器械台上。

“哐当”一声,不锈钢托盘震得跳起。

“这台手术不做,你今天就把东西收拾干净,卷铺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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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普外科病房的走廊终于安静下来。

我查完最后一间房,轻轻带上门。37床的老陈今天刚做完胆囊切除,睡得正沉。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跳动,那是生命最平稳的节奏。

“张老师,您还没走啊?”

沈高岑从护士站那边走来,手里端着杯咖啡。这小子是我带了三年的学生,三十出头,精力旺盛得像永远不用睡觉。

“37床情况怎么样?”我接过他递来的咖啡,抿了一口。

“引流液颜色正常,血压稳定。”沈高岑翻开病历夹,“就是术后体温有点高,38度2,已经用了抗生素。”

我点点头,朝办公室走去。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墙上的荣誉栏里挂着科室医生的照片。主任的位置空着——老主任退休半年了,这个位置一直悬着。

“老师,院里是不是快定主任人选了?”沈高岑跟在我身后,声音压低了些。

我没说话,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堆着厚厚的病历,最上面是明天的手术安排。五台手术,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这是我的日常,二十年如一日。

“做好你自己的事。”我坐到椅子上,翻开一份病历,“37床的抗生素用多久了?”

“十二小时。”沈高岑在我对面坐下,“老师,您说这次……”

“手术记录写完了吗?”我打断他,“昨天那台直肠癌根治术,术后注意事项列清楚没有?”

沈高岑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从抽屉里拿出记录本。我知道他想说什么。科室里都在传,这次主任人选要么是我,要么是刚从国外进修回来的赵副主任。

赵副主任年轻,有海外背景,论文发了一大堆。我呢?只有三千多台手术的经验,和两鬓的白发。

“老师,今天医务科的苏主任来病房转了转。”沈高岑一边写记录,一边状似无意地说,“她特意问了您明天的手术安排。”

苏妩,医务科主任,彭永院长的得力干将。她来打听我的事,绝不是随口问问。

我合上病历,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医院灯火通明,急诊科的红色标志在远处闪烁。二十年了,我熟悉这里的每一盏灯,每一个转角。

“小沈,”我看着窗外,“做医生最重要的是什么?”

沈高岑抬起头,想了想:“救死扶伤?”

“是负责。”我转过身,“对每一台手术负责,对每一个病人负责。别的,都是虚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年轻人总是急于向上爬,我懂。当年我也这样,以为技术好就能得到认可。后来才明白,医院这个小社会,水比手术野深得多。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半。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梁梓晴,急诊科的护士长。我们同年进医院,认识二十年了。

“老张,还没走?”她的声音带着疲惫,“刚送来个急腹症,怀疑肠梗阻,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就来。”

挂断电话,我抓起白大褂重新穿上。沈高岑也跟着站起来:“老师,我跟您一起去。”

02

医院表彰大会的礼堂座无虚席。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着台上灯光璀璨。彭永院长正在讲话,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

“……我院青年医生奋发向上,勇于创新,体现了新时代医务工作者的担当!”

掌声雷动。我跟着拍了拍手,目光落在前排的沈高岑身上。他今天穿着崭新的白大褂,胸前别着“优秀青年医师”的红色绶带。

“下面有请沈高岑医生上台,分享他成功完成高难度胰十二指肠切除术的心得!”

沈高岑站起身,有些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他走上台的脚步还算稳当,但握话筒的手微微发颤。

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我也站在这个台上,分享一例成功抢救的肝破裂合并休克病例。那台手术做了八个小时,我和当时的主任轮流上阵,终于把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台下掌声很热烈。但后来呢?评职称时,有人轻飘飘地说:“张广发?手术是做得不错,但科研能力弱了点。”

就这一句话,让我在副主任的位置上待了十年。

“我的成功离不开张广发老师的悉心指导。”沈高岑在台上说,目光朝我这边投来,“是张老师教会我,每一台手术都要当做第一台来做,要敬畏生命。”

掌声再次响起。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欣慰。这小子,还算不忘本。

“张副主任,教学生有方啊。”

旁边传来一个女声。我转过头,医务科主任苏妩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我身边。她今天穿着深蓝色套装,妆容精致,完全不像四十五岁的人。

“苏主任。”我礼貌地打招呼。

“小沈这孩子确实不错,”苏妩微笑着,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年轻,有冲劲,最重要的是——懂得把握机会。”

她话里有话,我听得出来。

“您说的是。”我不想接茬,把目光转回台上。

“老张,”苏妩的声音压低了些,“你在普外科也二十年了,论资历论技术,早该更进一步了。有时候啊,人要懂得变通。”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我不太明白苏主任的意思。”

“你会明白的。”苏妩站起身,拍拍我的肩膀,“过两天有个重要的手术,院长会亲自找你谈。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她说完就朝前排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我坐在原地,手掌心微微出汗。

表彰大会结束后,沈高岑被一群年轻医生围着祝贺。他好不容易脱身,跑到我面前,脸还兴奋得发红。

“老师,我讲得怎么样?”

“不错。”我拍拍他的肩,“但别骄傲。胰十二指肠切除术你才做了三台,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我知道!”沈高岑用力点头,“老师,晚上我请您吃饭吧?庆祝一下。”

“改天吧。”我看了眼手机,“37床该换药了,我得去看看。”

“我跟您一起去!”

我们穿过医院花园往病房楼走。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意,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沈高岑一路都在说台上的事,说他怎么紧张,怎么背稿。

“对了老师,”他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院里在讨论主任人选,您是不是……”

“专心做手术。”我打断他,“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沈高岑闭嘴了,但眼睛里写着不甘。年轻人总想为老师抱不平,我懂。但医院这地方,有些事不是抱不平就能解决的。

走到病房楼门口,正遇上梁梓晴从急诊科方向过来。她一脸倦容,手里拿着个面包边走边啃。

“哟,张大主任。”她跟我开玩笑,“听说你们科今天风光无限啊?”

“梁护士长。”沈高岑礼貌地打招呼。

梁梓晴摆摆手,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老张,跟你聊两句?”

我让沈高岑先上楼,和梁梓晴走到旁边的长椅坐下。她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又是一晚上没睡。凌晨送来两个车祸的,一个脾破裂,一个颅内出血。”

“辛苦了。”我说。

“跟你比算什么。”梁梓晴看着我,“听说今天苏妩找你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她下午来急诊科转了一圈,话里话外打听你的事。”梁梓晴皱眉,“老张,你得当心点。苏妩这个人,能坐到医务科主任的位置,手段不一般。”

我沉默着。梁梓晴和我是同批进医院的,这些年见过太多人事浮沉。她说话向来直,但从不乱说。

“听说院里要来个大人物做手术?”她问。

“嗯,明天彭院长要开会说这事。”

梁梓晴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说:“老张,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心外科王主任的事?”

我心头一震。怎么会不记得。王主任是当时心外第一把刀,因为拒绝给某位领导的亲戚做不必要的手术,半年后被调去了后勤科。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梁梓晴站起身,拍拍白大褂上的面包屑,“就是提醒你,有些手术,能不碰就不碰。你都这个年纪了,该求个安稳。”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秋风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我脚边。

安稳?我苦笑。从当医生那天起,这两个字就离我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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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九点,院办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院领导和各科室主任,还有几个陌生面孔。我坐在普外科的位置上,旁边是赵副主任。

彭永院长坐在主位,今天特意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他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今天这个会,是为了袁仁勇同志的手术。”

袁仁勇?这名字有点耳熟。

我正想着,坐在彭永旁边的一位中年男人开口了:“各位专家好,我是省委保健局的李处长。袁老是我们省的老领导,退休前为全省发展做出过重大贡献。”

我恍然大悟。袁仁勇,退休的省委副书记,在本地政界颇有声望。难怪这么大阵仗。

“袁老今年七十八岁,近期体检发现胆囊结石伴慢性胆囊炎。”彭永接过话头,“原本计划保守治疗,但袁老本人强烈要求手术根除。”

保健局的李处长点头:“袁老年纪虽大,但心态年轻,不愿带病生活。我们请了北京和上海的专家会诊,都认为可以手术。”

投影幕布上出现了袁仁勇的病历资料。

我仔细看着那些检查报告:心电图显示ST段轻度改变,肺功能检测提示轻度限制性通气障碍,肝功能指标有几个箭头偏高。

七十八岁,这些基础病都在预期内。但当我看到手术方案时,眉头皱了起来。

“拟行腹腔镜胆囊切除术,”彭永念道,“手术由我院普外科承担。经过院党委研究决定,主刀医生定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我身上。

“张广发副主任。”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过来。赵副主任侧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苏妩坐在对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副主任在普外科工作二十年,临床经验丰富,手术技术扎实。”彭永继续说,“尤其是腹腔镜手术,完成例数全院第一。由他主刀,我们放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彭永已经转向下一个议题:“手术时间定在后天上午八点。医务科、麻醉科、手术室要做好全面配合,确保万无一失。”

会议又进行了二十分钟,讨论术前准备和术后护理细节。我全程没说话,只是反复翻看手里的病历复印件。

“好,今天就到这里。”彭永最后总结,“张副主任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赵副主任走时拍了拍我的肩,什么都没说。会议室里很快只剩下我、彭永,还有苏妩。

“老张,坐。”彭永指了指身边的椅子,脸上的严肃表情缓和了些,“这个手术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了吧?”

我坐下,把手里的病历放到桌上:“彭院长,袁老的情况我看了,有些问题。”

“你说。”彭永靠在椅背上。

“第一,袁老的心电图和肺功能都有异常,虽然是轻度,但对七十八岁的老人来说,全麻风险需要重新评估。”

“第二,”我翻到肝功能报告,“转氨酶和胆红素都偏高,提示可能存在肝脏储备功能下降。这种情况下做腹腔镜手术,气腹压力可能加重肝脏负担。”

彭永摆摆手:“这些北京上海的专家都考虑过了,他们认为在可控范围内。”

“可是……”

“老张,”

苏妩突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你要明白,这是政治任务。袁老为省里贡献了一辈子,现在年纪大了,就想解决个小毛病,我们医院有责任满足他的心愿。”

“但医生要对病人负责。”我看着他们,“如果手术风险超出预期,我应该有提出异议的权利。”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彭永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张广发,你在医院二十年了,有些道理应该懂。这台手术不仅关乎袁老的健康,也关乎医院的形象,甚至关系到我们明年申请省级重点专科的评审。”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主刀,手术成功,院里不会亏待你。普外科主任的位置空了很久了,你明白我的意思。”

赤裸裸的交换。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吞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我需要再看看病历,和家属详细沟通。”我说。

“病历就在这里,家属那边我们会安排。”

苏妩把一份更厚的文件夹推到我面前,“这是完整的检查资料和会诊意见。老张,相信专家的判断,也相信你自己的技术。”

我接过文件夹,纸张在手里沉甸甸的。彭永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我。

“后天上午八点,第一手术间。全院最好的麻醉师、最好的器械护士都配给你。张广发,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会议室。苏妩对我笑了笑,也跟着走了。

我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一页页翻看着袁仁勇的病历。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那些检查报告之间存在着微妙的不协调,就像一幅拼图,看似完整,但有几块的颜色对不上。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走着。我合上文件夹,深深吸了口气。

04

回到科室,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袁仁勇的病历在桌上摊开,旁边堆着几十篇相关文献。我从电脑里调出近五年类似病例的手术记录,一例一例对比。

年龄、基础病、手术指征、术后并发症……数据在表格里排列组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纸上投下窗格的影子。

“老师?”沈高岑敲敲门探进头来,“您找我?”

“进来。”我招手让他到桌前,“看看这个病例。”

沈高岑凑过来,仔细看了几分钟,表情逐渐严肃:“七十八岁,有心脏和肺部基础病,胆囊结石但无症状……老师,这手术指征是不是有点勉强?”

“你也看出来了。”我指着心电图报告,“ST段改变,虽然医生写了‘老年性改变’,但结合他的年龄,麻醉风险至少是ASA三级。”

“那为什么还要做手术?”沈高岑不解,“保守治疗不行吗?”

我没回答,把北京和上海专家的会诊意见递给他。沈高岑快速浏览,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意见……怎么都避重就轻?”他抬起头,“只强调手术技术的成熟,对风险评估一带而过。这不正常。”

是不正常。但更不正常的是,所有这些专家都签了字,给出了“建议手术”的结论。

“老师,这手术您真的要主刀吗?”沈高岑担忧地问。

“院长点名,推不掉。”我揉着太阳穴,“但我需要和家属再谈谈,了解患者的真实想法。”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护士长探头进来:“张主任,袁老的家属来了,在接待室等您。”

来得正好。我合上病历,对沈高岑说:“你跟我一起去。”

接待室里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大约五十岁,西装革履,气质沉稳。女人年轻些,穿着得体,手里拿着个名牌包。

“张主任您好,我是袁老的儿子袁志强。”男人起身握手,“这是我妹妹袁莉。”

“你们好,请坐。”我在对面坐下,沈高岑默默坐到一旁做记录。

寒暄几句后,我切入正题:“关于袁老的手术,我想再了解一些情况。他的胆囊结石是体检偶然发现的,平时有腹痛发烧的症状吗?”

袁志强和妹妹对视一眼,摇头:“没有,父亲身体一直很好,就是偶尔说肚子胀。”

“那为什么坚持要做手术呢?”我问,“对于高龄无症状的胆囊结石,通常建议保守治疗。”

接待室里有片刻安静。袁莉低头摆弄着包带,袁志强清了清嗓子:“父亲性格要强,知道身体里有石头,就一定要取出来。我们劝过,但他很坚持。”

“袁老本人完全了解手术风险吗?”我看着他们,“包括可能的心脏并发症、肺部感染、肝功能损伤?”

“这个……”袁志强顿了顿,“专家说风险可控,我们相信专家的判断。”

答非所问。我盯着袁志强,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敢与我对视。

“手术前,我需要亲自和袁老沟通。”我说,“这是医疗常规,必须确保患者本人知情同意。”

“父亲今天不太舒服,已经休息了。”袁莉连忙说,“张主任,手术方案不是都定了吗?您就按方案做就行。”

这话说得太急切,太不寻常。我身子微微前倾,放慢语速:“我是主刀医生,必须对患者全面负责。如果见不到患者本人,我无法确认手术的合理性。”

袁志强的脸色变了变。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身:“张主任,这样,我们回去跟父亲商量一下,明天再安排见面。今天就先到这里?”

他们几乎是匆匆离开的。沈高岑合上记录本,压低声音:“老师,他们好像在隐瞒什么。”

我看得出来。家属的态度,病历里那些微妙的矛盾,专家们避重就轻的会诊意见……这一切像一张网,把袁仁勇的手术层层包裹。

回到办公室,我拨通了梁梓晴的电话。

“急诊科,梁护士长。”

“是我,老张。”

“哟,稀客啊。”梁梓晴在那头笑,“怎么,为了袁老的手术发愁?”

我愣住:“你怎么知道?”

“全院都传遍了。”梁梓晴的声音严肃起来,“老张,听我一句劝,这台手术能推就推。袁家不简单,水太深。”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梁梓晴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袁老的儿子袁志强,现在在省发改委,明年有望提副厅。老爷子这个手术,据说跟这个有关。”

“手术跟提拔有什么关系?”我不解。

“你想想,如果老爷子在咱们医院顺利做完手术,恢复良好,是不是说明医院水平高?医院水平高,谁的脸上有光?”

我握着电话,后背一阵发凉。

“这只是猜测……”我说,但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

“是不是猜测,你很快会知道。”梁梓晴叹了口气,“老张,你好歹在医院二十年了,这种事见得还少吗?有时候,医生只是棋子。”

挂断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医院门口的红十字标志在阳光下刺眼。

我想起二十年前刚穿上白大褂时的宣誓,想起第一次主刀成功时的喜悦,想起那些出院病人和家属感激的眼神。

医生是救死扶伤的职业,什么时候成了权力的棋子?

沈高岑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刚打印的文献:“老师,我查了最近三年的类似病例,七十五岁以上无症状胆囊结石手术,并发症率高达32%,其中严重并发症占8%。”

他把文献递给我。数据不会说谎,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真实的患者。

“老师,这手术您不能做。”沈高岑看着我,眼神坚定,“风险太大了,而且……而且这不正常。”

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但彭永的话在耳边回响:“你主刀,手术成功,院里不会亏待你。”

主任的位置,我等了十年。有了这个头衔,我能做更多事,带更多学生,开展更多新技术。这诱惑太大。

可如果我接受了,那我成了什么?一个明知道手术不合理,却为了晋升而执刀的医生?

手机震动,是彭永发来的短信:“老张,明天上午和袁老见面,我陪你一起去。好好沟通。”

好好沟通。这四个字意味深长。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沈高岑说:“你先去忙吧,我再想想。”

沈高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离开了。办公室重新恢复安静,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翻开袁仁勇的病历,一页页重新看。

那些数字,那些描述,那些签字。

看着看着,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的检查都在两个月内集中完成,而且是在三家不同的医院。

为什么要在三家医院做重复检查?除非,前两家的结果不符合某些人的预期。

这个发现让我脊背发凉。我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在省人民医院工作的老同学号码。

“老李,帮我查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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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省人民医院的老同学很快回了电话。

“广发,你让我查的袁仁勇,确实在我们院做过检查。”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不过病历调不出来,系统显示权限不足。”

“怎么可能?”我问,“医生查自己医院的病历,怎么会权限不足?”

“除非……除非是特别关照过的病例。”

老同学压低声音,“我悄悄问了肝胆外科的同事,听说当时袁老的检查结果不太理想,建议保守治疗。但家属很快就把人转走了。”

果然。我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具体什么结果?”

“好像是心电图有缺血表现,肺功能也达不到手术标准。”老同学顿了顿,“广发,这人背景不一般,你最好别掺和。”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多家医院的检查、家属闪烁的言辞、专家们一致的“建议手术”

、彭永许诺的主任位置……

这不是一台简单的胆囊切除术。

我决定亲自去见袁仁勇。不管家属怎么阻拦,作为主刀医生,我必须见到患者本人。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高干病房。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异常安静,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袁仁勇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口居然站着个人——不是保安,但姿态明显是在守着。

“张主任?”那人认出我,有些意外。

“我来看看袁老。”我尽量平静地说。

“这个……袁老还在休息,您晚点再来?”他挡在门前,语气客气但坚决。

就在这时,房间里传出苍老但有力的声音:“谁在外面?”

我提高音量:“袁老您好,我是普外科的张广发,您的主刀医生。”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请进。”

守门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我推门进去,房间宽敞明亮,窗外是医院的花园。袁仁勇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病号服,手里拿着份报纸。

他比照片上瘦些,头发全白,但眼睛很亮,腰板挺直,确实有老干部的气质。

“张医生,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放下报纸,“我听志强说了,你是院里最好的外科医生。”

“袁老过奖了。”我在他对面坐下,仔细观察他的面色和呼吸频率,“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袁仁勇笑了笑,“就是人老了,零件总出毛病。这次麻烦你们了,帮我把胆囊里的石头取出来。”

“袁老,关于手术,我想和您详细谈谈风险。”我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您今年七十八岁,虽然平时身体不错,但检查显示心脏和肺部都有些问题。”

我把心电图和肺功能报告递给他。袁仁勇戴上老花镜,仔细看着,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志强没跟我说这么详细。”他抬起头,“他只说有点小问题,不影响手术。”

果然。

我心里一沉:“袁老,对于您这种情况,手术风险比普通人高很多。可能出现的并发症包括心脏事件、肺部感染、肝功能损伤,严重的话可能危及生命。”

袁仁勇沉默了。他摘下眼镜,望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张医生,你说实话,这手术非做不可吗?”

“从医学角度,您属于无症状胆囊结石,首选应该是保守治疗。”我斟酌着用词,“除非频繁发作影响生活,否则不建议手术,尤其是高龄患者。”

“那为什么……”袁仁勇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他做手术?为什么儿子女儿都坚持?为什么专家都说可以做?

这些问题,我不敢回答,也不能回答。

袁仁勇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我,眼神变得锐利:“张医生,你是个实在人。那我也跟你说实话。这次手术,不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心里一紧。

“我退下来十年了,本想过个清净晚年。”袁仁勇的声音低了些,“但人在江湖,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志强明年有机会更进一步,需要一些……表现。”

表现。这个词像根针,刺进我心里。一个七十八岁老人的手术,成了儿子仕途的“表现”。

“袁老,您的身体不能用来做这种交换。”我忍不住说。

“我知道。”袁仁勇苦笑,“但志强说,北京上海的专家都看过了,说没问题。他还说,医院会派最好的医生,就是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恳求:“张医生,如果……如果风险真的那么大,你能不能……”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袁志强匆匆进来,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有些僵硬。

“爸,您怎么让张主任站着说话?”他转向我,“张主任,抱歉,父亲年纪大,容易累,咱们还是外面谈吧?”

很明显的逐客令。我站起身,看向袁仁勇。老人对我微微摇头,眼神复杂。

“袁老,您再考虑考虑。”我说,“手术同意书必须您本人签署,而且必须是完全知情的情况下。”

离开病房,袁志强一路送我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气氛有些尴尬。

“张主任,我父亲年纪大,有时候说话糊涂。”袁志强打破沉默,“手术的事,还是听专家的。您是技术专家,我们相信您。”

“袁先生,”我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您真的了解手术的所有风险吗?”

电梯门开了,袁志强没有立刻走出去。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张主任,有些事,不需要了解得太清楚。您只要知道,这台手术对很多人都很重要。做好了,对您,对医院,都有好处。”

赤裸裸的暗示。我盯着他:“如果我不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