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3日清晨六点，太行山鹰嘴崖的雾白成一团，57岁的采药人赵老三把绳索死死勒在一株三百年的古柏上，手心全是松脂味，身子贴着崖皮往下挪，他就想着找一棵“太行参”，脚底下一块碎石蹦出去，灰白的边角露出来，骨头的冷色从砂砾里冒头，外面裹着一层褪色的灰布，布纹里糊着两枚墨字“18”，手电照下去，崖壁半空有树根像手指一样缠住一具“大”字形的骸骨，头骨朝天仰着，下颌骨紧扣着像在咬气，像那口气还攒在胸腔里没散开。
他硬着胆从侧面靠过去，肋骨缝里卡着三枚变形的三八枪弹头，腰带里层缝着一方油布，慢慢挑开，是一张薄得像要碎掉的《党员证》，钢戳清清楚楚，“晋察冀军区第四分区独立团特派员 林向阳”，日期“1943.2.18”，证内夹层抖出来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赛璐珞，细得像发丝的等高线在上面绕成条，箭头扎向“黄崖洞兵工厂秘密通道”。
誓词页上五个血指纹团成一朵，旁边用针尖刻小字，“3.28 引开追兵至鹰嘴崖 文件已转交老槐树”，手电再扫一圈，崖缝深处有一抹金属的冷光闪了下，顺绳又下两米，在古柏的树洞里抠出一个生锈的饼干盒，盒里码着十二张兵工厂零件图，边角卷起来像被火舔过，半截绿色铅笔躺在纸上，笔杆印着“U.S.A. 1942”，旁边是一枚未击发的四一式山炮炮弹，弹体上刻了歪歪扭扭一行，“给鬼子的礼物 1943.3.29”，引信被人改成拉发雷管，细细的铜丝绕在树根上，谁要动这棵树，三秒就响。
他后背全是汗，脚下一蹬顺着绳子往上窜，边爬边喊“山上有八路”，风把声线推到山梁那边去，消息挤进黎城县退役军人事务局，下午车队开到孔家峧，八路军研究会的人下车抬仪器，省考古所把封条贴上，县公安局技侦车拉出线盘，法医张岩把骸骨放进恒温箱，先量骨长一米七三，再看骨龄不超过二十七，弹道专家李卫国用镊子把弹头夹出来，对着膛线花纹一根根比，两支三八式，一支九九式，最近的一枪离胸口不到十厘米，文物组长王立新把党员证平在扫描板上，红外光一打，赛璐珞片上又浮一层密码，“若我牺牲，请把图纸交给老槐树下穿黑棉袄的放羊娃”。
考古队顺着那片小小的线走，翻过山梁，五公里外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槐底下挖出第二只铁盒，掀开，里面是一册《生产日志》被火烧掉半边，能辨出来的一页写着，“3月29日，林特派员建议将3号车床拆散埋入水窖，以防落入敌手”，日志旁边一只牛皮文件包已经朽成渣，里层缝进一张黑白合影，二十来个年轻人站在延安抗大窑洞前，最边上有人举着口琴，照片背面钢笔圈了一个脸，写着，“1939.5.4 抗大文艺骨干 左三 林向阳”。
线头一根根对上，1943年3月，日军第36师团加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七千人，山里压过来，任务指向黄崖洞兵工厂，军区保卫科定下“丢卒保车”的主意，把假图纸假坐标塞进一个“特派员”身上，亮给敌人看，引出去，27岁的林向阳点头接下这张像刀一样的“死亡通行证”，3月28日傍晚，他带着一名通信员，两匹骡子，骡背驮着“机密文件”，沿着鹰嘴崖那道羊肠路故意踩深脚印，夜里，“益子挺进队”扑上来，一百多人追着火把跑，通信员在半山腰中弹倒下，他把真图纸塞进老槐树洞，自己咬牙往崖顶攀，凌晨四点，三面压住，人身上吃了三弹，他攥紧最后一枚手榴弹，拉响，身子从崖口翻下去，山夜的温度掉到零下十五度，他留在那道风里没等来收殓的战友。
八十一年过去，DNA比对的回执放在桌面上，正定县岸下村一位82岁的林姓老人，与遗骸Y染色体对得严丝合缝，老人捏着那张黑白照片，眼眶湿了一圈，他提起当年的那句交代，说去打仗，让娘别等，字词短，意思重，2024年7月1日，林向阳的遗骸覆盖党旗，迁葬晋冀鲁豫烈士陵园，起灵那刻，鹰嘴崖那株古柏被山风刮得叶片作响，陵园上空一群山鹰盘着圈，翅膀拍在空气里，军号往前送，声音压住又抬起来，工作人员把三枚弹头、半截铅笔、党员证和柏树种子一起放进骨灰盒，入土那一下，山鹰往下一折，又拉高，没再回头，一道黑线掠过太行山脊。
如今，鹰嘴崖换了个名，叫“向阳崖”，崖顶立一块无字碑，碑后围了一圈新栽的柏树，每棵树下埋着一枚未爆的日军炮弹，引信早拆，一排列好像在站岗，风沿着峡谷口钻进来，柏叶互相摩擦出一片细声，当地人说这是林特派员在吹《太行山上》，有驴友半夜在崖顶扎帐，讲起听到过口琴吹的“红日照遍了东方”，手机翻了个遍，录音里剩下的只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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