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省城连绵不绝的秋雨,敲打着省委大院办公楼冰冷的玻璃窗。
肖星洲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面前摊开的是即将提交部务会讨论的副市长候选人考核材料。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定格——唐烨霖。
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个落满灰尘的锁孔。
三十二年前的雨夜似乎与此刻重叠,那个同样冰冷的夜晚,埋葬了他的青春和爱情。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个名字,纸张微凉的触感却带来一种灼烧般的刺痛。
他端起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办公室角落里那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是他从基层调回省城时带的,如今已枝蔓垂地。
就像某些以为早已被时间斩断的过往,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重新缠绕上来。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一声声,敲在心上。
他闭上眼,仿佛又能看到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听到那绝望又无奈的诀别。
“星洲,对不起,我们……算了吧。”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在他的人生中炸响。
谁能想到,三十二年后,命运的齿轮会以这样一种方式旋转回来。
如今,他是省组织部干部五处的处长,手握考核大权。
而当年那个夺走他挚爱、高高在上的市长公子唐烨霖,正等待着他的评判。
这场考核,早已超出了工作范畴,更像是一场迟到多年的审判。
肖星洲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了眼睛,目光恢复了组织干部特有的冷静和锐利。
他拿起笔,在“唐烨霖”的名字旁边,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考核,才刚刚开始。
01
肖星洲的办公室宽敞而简洁,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四壁是素白的,除了必要的文件柜和书架,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
唯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字:“公生明,廉生威。”
笔力遒劲,是老部长在他提拔时亲笔所题。
宽大的办公桌上,文件摆放得井然有序,显示出主人严谨的性格。
那叠关于唐烨霖的考核材料就放在最上面,格外醒目。
他并没有急于再次翻开,而是起身走到窗边,凝视着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城市。
高楼大厦在雨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三十二年,足够让一个青涩倔强的穷学生,变成沉稳持重的厅级干部。
也足够让曾经遥不可及的人物,成为他案头待评的一份文件。
脚步声在走廊外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在门口停下。
“处长,部务会的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三上午。”
秘书小周的声音打断了肖星洲的思绪。
他转过身,小周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日程本。
“好的,知道了。”肖星洲的声音平静无波。
“另外,程部长让您过去一趟,似乎是想先听听您对这几个候选人的初步意见。”
小周补充道,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桌上的材料。
肖星洲的心微微一动,程德海副部长是他的老领导,也是他一直以来的赏识者。
这次副市长的选拔,程部长是主要牵头人,他的意见至关重要。
“我马上过去。”肖星洲点了点头,随手拿起关于唐烨霖的那份材料。
走到门口,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将材料放回了桌上。
现在,还不是时候。
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收,显得格外安静。
肖星洲的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去程部长的办公室需要经过一整排窗户。
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留下蜿蜒的水痕,像泪水。
他不由得想起赵婉婷的眼泪,那么多,那么烫,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时他们那么年轻,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
程部长的办公室门虚掩着,肖星洲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程德海中气十足的声音。
程德海年近六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戴着老花镜看文件。
见到肖星洲,他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星洲来了,坐。怎么样,这几个候选人的材料都看过了吧?”
“初步看了一遍,程部。”肖星洲在程德海对面坐下,腰背挺直。
“嗯,谈谈你的第一印象,尤其是东湖区那个唐烨霖,听说搞得不错?”
程德海放下老花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肖星洲感到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职业化的表情。
“唐烨霖同志的材料很丰富,特别是在推动东湖区旧城改造和招商引资方面,成绩突出。”
他选择了一个客观中性的开头。
“哦?我看看……”程德海从一堆文件中找出唐烨霖的材料,翻看起来。
“东湖区这几年发展确实快,gdp增速连续三年排全市第一。”
“不过……”肖星洲略微沉吟。
“不过什么?”程德海抬起头,眼神锐利。
“有些数据看起来过于完美,比如拆迁完成率百分之百,零上访。”
肖星洲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在实际工作中,这比较罕见。”
程德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的怀疑有道理,考核就是要发现问题。”
“我打算带考核组下去实地看看,特别是他主抓的几个重点项目。”
肖星洲顺势提出了下一步计划。
“可以,深入一线才能看到真实情况。”程德海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
“星洲啊,我知道你做事一向认真,但这次选拔也很敏感。”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肖星洲,“要保持专业,排除干扰。”
肖星洲心里一凛,难道程部长听到了什么风声?
关于他和唐烨霖、赵婉婷之间的过往,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请程部放心,我会严格按照组织程序办事。”肖星洲郑重承诺。
“好,我相信你的党性。”程德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聊了几句工作安排。
从程部长办公室出来,肖星洲感觉后背有些发凉,原来刚才不自觉间出了层薄汗。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再次拿起唐烨霖的材料,仔细翻阅起来。
简历光鲜亮丽,名校毕业,基层锻炼,步步高升。
照片上的唐烨霖面带微笑,意气风发,眉眼间依稀还有当年的影子。
只是那张脸,多了官场的圆润和岁月的痕迹。
还有一张考察合影,唐烨霖站在中间,周围是区委班子成员。
肖星洲的目光却被他身边一个模糊的女性身影吸引。
虽然像素不高,虽然时隔多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赵婉婷。
她站在唐烨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肖星洲的手指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身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三十二年,她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他曾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此刻却如此清晰地浮现出来。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考核组的同事打来商量下周去东湖区调研的具体行程。
挂掉电话后,肖星洲深吸一口气,将材料合上,放回了文件堆的最上层。
专业,客观,冷静。
他反复提醒自己,这是工作,仅仅是工作。
但内心深处,他知道,这次考核,从他看到那个名字开始,就已经不一样了。
02
飞机穿过云层,降落在滨海国际机场。
湿润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这个沿海城市特有的咸腥气息。
肖星洲带着考核组一行三人,轻车简从,没有通知地方接待。
他们打了辆出租车,直奔东湖区。
三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里,怀着一颗破碎的心,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那时,这个城市还没有这么多高楼,也没有这么宽阔的马路。
记忆中的老街巷,很多已经消失在旧城改造的浪潮中。
“处长,看来东湖区这几年变化真的很大。”
年轻干事小李看着窗外的繁华景象,忍不住感叹。
高架桥纵横交错,崭新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唐书记主政后,这里确实发展很快。”另一名组员老张接话道。
肖星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一些熟悉的角落偶尔闪过,勾起深埋心底的记忆。
那条他们曾经并肩走过的林荫道,现在变成了宽敞的柏油马路。
那家他们常去的简陋面馆,原址上矗立起一座大型购物中心。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出租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旁边就是滨海大学的校门。
依然是那个熟悉的门楼,只是周围的围墙拆掉了,显得更加开放。
肖星洲的目光凝固了,仿佛穿越时光,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和赵婉婷。
“星洲,毕业后我想去山区支教,你支持我吗?”
赵婉婷扎着简单的马尾,白衬衫洗得发亮,眼睛像含着星星。
“当然支持,等我工作稳定了,就去看你。”
肖星洲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里都响的自行车,认真地承诺。
“然后呢?”赵婉婷俏皮地问,脸上泛起红晕。
“然后……我们就结婚,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你,一个像我。”
肖星洲的声音很轻,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谁要跟你生孩子!”赵婉婷羞红了脸,快步向前走去。
肖星洲急忙推着车追上去,两人笑闹着,消失在校园的林荫深处。
那是他们最美好的时光,贫穷但充满希望。
“处长,我们到了。”小李的声音将肖星洲拉回现实。
出租车停在东湖区委区政府大楼前,这是一栋气派的现代化建筑。
区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已经接到电话,在门口等候。
“肖处长,欢迎欢迎!唐书记正在赶回来的路上,特意嘱咐我们先接待好各位。”
办公室主任热情地迎上来,引领他们前往会议室。
肖星洲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对方握手寒暄。
考核组被安排在一间宽敞的会议室休息,窗外可以看到东湖公园的全景。
湖水波光粼粼,几只游船在上面缓缓划过。
肖星洲记得,那里曾经是一片荒芜的水塘,他们曾偷偷翻墙进去约会。
赵婉婷总说,这里以后要是建成公园该多好。
现在,公园真的建成了,很美,但陪在她身边看风景的,已经不是他了。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传来。
“抱歉抱歉,让各位久等了!市里有个紧急会议,刚结束我就赶回来了。”
肖星洲转过身,与匆匆进门的唐烨霖四目相对。
三十二年过去了,唐烨霖保养得很好,身材没有明显发福,头发浓密。
只是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眼神中多了官场的精明和沉稳。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夹克,标准的干部着装,显得干练而得体。
“肖处长,久仰大名!没想到您这么年轻。”
唐烨霖热情地伸出手,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
显然,他并没有认出肖星洲,或者根本早已忘记了这个曾经的情敌。
“唐书记客气了。”肖星洲与他握手,感觉对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
“省里派考核组来指导工作,是我们东湖区的荣幸。”
唐烨霖言辞得体,招呼考核组入座,“大家一路辛苦,先喝口茶。”
工作人员迅速端上茶水,气氛看似融洽和谐。
肖星洲观察着唐烨霖的言行举止,试图找出记忆中那个纨绔子弟的影子。
但眼前的唐烨霖成熟老练,与当年那个依靠父亲权势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唐书记,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实地了解东湖区的发展情况。”
肖星洲开门见山,“特别是旧城改造和几个重点招商项目。”
“没问题,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考核组的工作。”
唐烨霖信心满满,“东湖区这几年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但也存在不足。”
他侃侃而谈,介绍东湖区的发展规划和工作亮点,数据信手拈来。
肖星洲认真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
从表面看,唐烨霖确实是个有能力、有思路的干部。
但肖星洲敏锐地察觉到,在谈到某些具体问题时,唐烨霖的回答有些模糊。
特别是当问及拆迁补偿标准和群众安置情况时,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这样吧,明天我亲自陪考核组去几个项目现场看看。”
唐烨霖提议道,“眼见为实嘛!”
“好,那就麻烦唐书记了。”肖星洲点头同意。
会议结束后,唐烨霖亲自送考核组到招待所安排住宿。
“肖处长,晚上区委准备了便餐,为大家接风洗尘,请务必赏光。”
唐烨霖热情地邀请,态度诚恳自然。
“唐书记太客气了,我们按规定简单吃点就好。”肖星洲婉拒。
“就是简单的便餐,不违反规定。”唐烨霖坚持道,“就这么说定了。”
送走唐烨霖后,肖星洲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望着远处的东湖公园。
夕阳西下,湖面被染成金红色,美得令人心醉。
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压抑,仿佛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晚饭时间,唐烨霖果然带着几位区委领导前来陪同。
餐桌上气氛热烈,唐烨霖谈笑风生,展现出极强的社交能力。
他特意坐在肖星洲身边,频频敬酒,言辞间充满对上级领导的尊重。
“肖处长,我敬您一杯!感谢考核组来东湖区指导工作。”
唐烨霖举起酒杯,态度谦逊。
肖星洲以茶代酒,与他碰杯:“唐书记太客气了,我们是来学习调研的。”
“听说肖处长也是滨海人?”酒过三巡,唐烨霖似乎不经意地问道。
肖星洲心中一动,面色不变:“是的,很多年前在滨海大学读过书。”
“那真是巧了!我爱人也是滨海大学毕业的,说不定你们还是校友呢。”
唐烨霖笑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
肖星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水险些洒出。
他强作镇定:“是吗?那确实很巧。”
“她叫赵婉婷,学教育的,肖处长有印象吗?”唐烨霖继续问道。
肖星洲感到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回答:“滨海大学很大,我不一定认识。”
“也是,也是。”唐烨霖点点头,似乎并没有怀疑。
但肖星洲注意到,在提到赵婉婷的名字时,唐烨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
那不是一个丈夫谈到妻子时应有的温柔,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炫耀,有占有,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烦躁。
晚餐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肖星洲以旅途劳顿为由提前告退。
回到房间,他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万家灯火,久久无法平静。
赵婉婷,这个名字像魔咒一样,唤醒了他尘封多年的情感。
他拿出一支烟点燃,很少抽烟的他,此刻需要尼古丁来平复心绪。
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天,那个改变他们命运的夏天。
03
那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着。
肖星洲刚刚做完家教,骑着破自行车赶回学校。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
为了攒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他同时做了三份家教。
虽然辛苦,但想到赵婉婷的笑容,他觉得一切都值得。
他们在图书馆相识,都是穷学生,自然多了份亲近。
赵婉婷不像其他女生那样注重打扮,总是素面朝天,却别有一番清丽。
她喜欢文学,经常写些小诗,偷偷塞给肖星洲看。
那些稚嫩的诗句,在肖星洲眼中比任何名著都美。
“星洲!”刚到校门口,他就听到熟悉的呼唤。
赵婉婷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两瓶汽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肖星洲急忙停下车,关切地问。
“给你送喝的呀。”赵婉婷把一瓶汽水递给他,“刚做完家教很累吧?”
肖星洲接过汽水,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
“不累,想到能见到你,就不累了。”他憨厚地笑了笑。
赵婉婷脸一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两人推着自行车,并肩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
夕阳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青春的气息。
“星洲,我爸可能要来学校。”赵婉婷突然低声说,语气有些担忧。
肖星洲的心一沉:“他来干什么?”
“说是出差顺路来看看我,但我感觉没那么简单。”
赵婉婷咬着嘴唇,“他可能听说我们的事了。”
肖星洲沉默了片刻,握紧了自行车把手。
他知道赵婉婷的父亲曹宏远是县里的一个小干部,一向眼光高。
对于女儿和一个穷学生谈恋爱,肯定不会支持。
“别担心,等你爸爸来了,我亲自和他谈。”
肖星洲试图安慰赵婉婷,“我会证明给他看,我能给你幸福。”
赵婉婷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虑并未散去。
她了解自己的父亲,那是个极其现实和固执的人。
三天后,曹宏远果然来了学校。
他开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穿着笔挺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女儿和一个穿着寒酸的男生在一起,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叔叔好,我是肖星洲,婉婷的同学。”肖星洲礼貌地打招呼。
曹宏远上下打量着他,眼神犀利而挑剔:“同学?什么样的同学?”
“爸!”赵婉婷急忙上前,“星洲是我男朋友。”
“男朋友?”曹宏远冷哼一声,“你才多大就谈男朋友?经过我同意了吗?”
肖星洲鼓起勇气:“叔叔,我是真心喜欢婉婷的,我会努力让她幸福。”
“幸福?”曹宏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拿什么给她幸福?”
他指着肖星洲的破自行车:“用这个吗?还是用你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肖星洲的脸涨得通红,但依然坚持:“我现在是穷,但我会努力改变的。”
“改变?年轻人,你太天真了。”曹宏远不屑地摇头。
“这个社会很现实,没有背景,没有关系,你再努力也爬不上去。”
他拉起赵婉婷的手:“跟我回招待所,我有话跟你说。”
赵婉婷无助地看着肖星洲,眼中含泪。
“婉婷,你先跟叔叔去,晚上老地方见。”肖星洲轻声说。
曹宏远冷哼一声,强行拉着赵婉婷上了车。
肖星洲站在原地,看着汽车绝尘而去,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那天晚上,赵婉婷没有来赴约。
肖星洲在湖边等到深夜,最终只能失望而归。
第二天,赵婉婷红肿着眼睛来找他,显然哭了一夜。
“星洲,我爸坚决反对我们在一起。”她的声音沙哑。
“他说如果我不分手,就断绝父女关系,不再供我上学。”
肖星洲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
他一个穷学生,连请赵婉婷吃顿像样的饭都困难,拿什么承诺未来?
“婉婷,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毕业后找到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试图抓住最后一线希望。
赵婉婷摇摇头,泪水再次涌出:“我爸等不了,他已经在给我安排相亲了。”
“相亲?”肖星洲如遭雷击,“和谁?”
“市里唐副市长的儿子,叫唐烨霖,也在滨海大学读书,比我高两届。”
赵婉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肖星洲听说过唐烨霖,学校里著名的纨绔子弟,靠着父亲的关系混日子。
他无法接受,自己心爱的女孩要嫁给那样一个人。
“不,婉婷,你不能答应!”他激动地抓住赵婉婷的肩膀。
“我能怎么办?”赵婉婷崩溃地大哭,“我爸以死相逼,我能怎么办?”
肖星洲沉默了,面对这样的现实,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那天之后,曹宏远加强了对赵婉婷的监控,几乎不让她单独行动。
肖星洲几次想见赵婉婷,都被曹宏远粗暴地阻拦。
“小子,识相点就离我女儿远点,你不配!”曹宏远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心。
最让肖星洲痛苦的是,赵婉婷的态度也开始动摇。
在家庭的压力下,她逐渐疏远了肖星洲,见面时总是欲言又止。
一个月后,肖星洲在校园里远远看到赵婉婷和一个男生走在一起。
那男生穿着时髦,神态傲慢,正是唐烨霖。
赵婉婷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活泼。
肖星洲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久后,赵婉婷通过同学转交给他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却彻底击垮了肖星洲。
“星洲,对不起,我们分手吧。爸爸以死相逼,我别无选择。
唐家能给我家带来很多帮助,这是我作为女儿的责任。
忘了我吧,你会找到更好的女孩。”
信纸上有明显的泪痕,字迹也因为颤抖而显得潦草。
肖星洲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苦笑着将它撕碎,撒进了湖里。
那晚,他在湖边坐了一夜,直到天明。
第二天,他向学校申请了提前实习,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
临行前,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赵婉婷。
只是在火车站,他远远看到了曹宏远和唐烨霖在一起谈笑风生。
曹宏远满脸堆笑,与面对他时的冷漠判若两人。
那一刻,肖星洲在心中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刮目相看。
三十二年过去了,那个誓言早已实现,但心中的伤疤却从未真正愈合。
04
“肖处长,这就是我们东湖区重点打造的cbd项目。”
唐烨霖指着眼前一片现代化的建筑群,自豪地介绍。
“三年前这里还是老旧的居民区,现在已经成为城市的金融中心。”
肖星洲随着考核组参观,面无表情地记录着。
眼前的繁华与记忆中的破旧形成鲜明对比,让人恍如隔世。
他记得这里曾经有一条老街,街角有家小书店。
他和赵婉婷经常在那里看书,一待就是一下午。
老板是个和蔼的老人,从不赶他们,有时还会送他们两瓶汽水。
如今,老街和小书店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大楼。
“这个项目的拆迁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吧?”肖星洲看似随意地问道。
唐烨霖的笑容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总体来说比较顺利,我们坚持阳光拆迁,依法补偿。”
他侃侃而谈,“当然,个别钉子户是难免的,但都通过耐心工作解决了。”
肖星洲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已经划下了一个问号。
在参观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些细节。
新建的大楼气派非凡,但周边的配套设施似乎并不完善。
人行道上新铺的地砖已经有多处破损,显然质量有问题。
绿化带里的植物稀疏枯黄,缺乏养护。
这些细节与唐烨霖汇报的“高标准规划、高质量建设”有所出入。
“唐书记,我们能看看拆迁安置区吗?”肖星洲突然提出。
唐烨霖显然没有准备,愣了一下才回答:“安置区在郊区,有点远。”
“没关系,我们就是来深入了解情况的。”肖星洲坚持。
唐烨霖只好安排车辆,带考核组前往安置区。
一路上,他不断强调区政府对拆迁群众的高度重视和优厚补偿。
但当他指着一片简陋的楼房说“这就是安置区”时,肖星洲皱起了眉头。
这些楼房外观粗糙,密度很大,与刚才看到的cbd形成天壤之别。
更令人担忧的是,小区内基础设施明显不足,绿化几乎没有。
几个老人坐在楼下的石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这些不速之客。
“群众对安置条件还满意吗?”肖星洲问道。
“当然满意!”唐烨霖毫不犹豫地回答,“比起他们原来的居住条件好多了。”
肖星洲没有反驳,但暗中记下了这个地点,打算找机会单独来看看。
当天的考察结束后,唐烨霖邀请考核组共进晚餐,再次被肖星洲婉拒。
他借口要整理考察资料,独自留在招待所。
夜幕降临后,肖星洲换了便装,悄悄打车回到了白天的安置区。
与白天不同,晚上的安置区显得更加破败和冷清。
许多窗户没有灯光,似乎入住率并不高。
他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发现不少楼房的外墙已经出现裂纹。
健身器材区只有几个简陋的器械,且已经生锈损坏。
这时,他看到白天那几个老人还在石凳上坐着,便走了过去。
“老人家,这么晚还不休息?”他友善地打招呼。
老人们警惕地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肖星洲拿出烟递给他们,这才稍微打破了僵局。
“我是从外地来的,想在这里买套房,听说这是安置房,价格便宜些。”
他编了个理由,顺势在石凳上坐下。
一个老人接过烟,叹了口气:“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别在这里买房。”
“为什么?我看房子挺新的。”肖星洲故作不解。
“新?才三年就成这样了!”另一个老人激动地说,“都是豆腐渣工程!”
通过交谈,肖星洲了解到更多真相。
原来,当初拆迁时,政府承诺的补偿标准很高,但实际到位大打折扣。
安置房质量差,面积缩水,配套设施迟迟不完善。
更严重的是,有几十户居民因为拒绝签字,遭到了强制拆迁。
甚至有人因此受伤,但消息被压了下来。
“那个唐书记,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一个老人愤愤不平。
“当初说得天花乱坠,现在人影都见不到!”
肖星洲默默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唐烨霖果然还是那个唐烨霖,善于表面文章,实则急功近利。
回到招待所,肖星洲连夜整理白天收集到的信息和安置区居民反映的情况。
他意识到,唐烨霖的问题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更严重。
第二天,考核组按计划与东湖区部分干部进行个别谈话。
大多数干部对唐烨霖的评价都很高,称赞他“有魄力”、“能干实事”。
但肖星洲敏锐地察觉到,有些干部在回答问题时眼神闪烁,言不由衷。
当问到具体项目和数据时,他们往往语焉不详,或者直接推给其他部门。
下午,在与区发改委主任谈话时,肖星洲故意提到了cbd项目的投资数据。
“唐书记汇报中提到,cbd项目吸引社会投资200亿元,这个数字准确吗?”
发改委主任明显紧张起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个……大体上是准确的,可能包括了一些意向投资……”
“意向投资也算进去了?”肖星洲追问。
“这是为了体现招商引资的成果……”主任支支吾吾。
肖星洲没有继续施压,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唐烨霖的政绩,很可能有严重的水分。
谈话结束后,肖星洲独自在招待所附近的公园散步,整理思绪。
夕阳西下,公园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锻炼。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湖面泛起的涟漪,思绪万千。
“请问……是肖星洲吗?”一个犹豫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肖星洲身体一僵,这个声音虽然多了岁月的痕迹,但他依然认得。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了三十二年的身影。
赵婉婷站在不远处,穿着简单的米色风衣,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时光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如初。
“婉婷?”肖星洲轻声回应,仿佛怕惊扰了这个梦境。
赵婉婷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变得复杂。
她走近几步,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真的是你……我听说省里来了考核组,带队姓肖,没想到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风衣的带子。
“好久不见。”肖星洲不知该说什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
两人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影子。
“你……过得好吗?”最终,肖星洲打破了沉默。
赵婉婷苦笑了一下:“还好吧,老样子。”
她的目光投向湖面,眼神空洞而忧伤,完全不像是书记夫人的样子。
“我听说你和唐烨霖……”肖星洲不知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
“结婚了,有一个女儿,在国外读书。”赵婉婷简短地回答。
又一阵沉默,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伤感。
“星洲,我……”赵婉婷欲言又止,眼中泛起泪光。
“有什么话就说吧。”肖星洲温和地鼓励。
赵婉婷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
“烨霖他……可能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完美。”
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肖星洲心中一震,没想到赵婉婷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
“这些年,他为了往上爬,做了不少……不太妥当的事情。”
赵婉婷继续说,声音带着痛苦,“我劝过他,但他不听。”
肖星洲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cbd项目的数据有水分,安置房的质量问题也很严重。”
赵婉婷抬起头,直视肖星洲的眼睛,“还有强制拆迁的事,都是真的。”
肖星洲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他忍不住问。
赵婉婷的泪水终于滑落:“因为我受不了了,每天都在良心的谴责中度过。”
“那些被强拆的人,有的现在还在上访,但都被压下来了。”
她的声音哽咽,“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请你……公正地评价他。”
肖星洲明白了,赵婉婷不是来为唐烨霖求情的,而是来寻求心理的解脱。
她希望唐烨霖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即使这意味着她的家庭可能破碎。
“我会根据事实做出判断。”肖星洲郑重承诺。
赵婉婷点点头,擦去眼泪:“谢谢你,星洲。”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
“对不起,当年的事……我一直想亲口对你说声对不起。”
肖星洲摇摇头:“都过去了。”
但真的过去了吗?他看着赵婉婷远去的背影,心中波澜起伏。
这次偶然的相遇,让肖星洲更加坚定了深入调查的决心。
唐烨霖的问题,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05
第二天清晨,肖星洲早早醒来,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慢慢苏醒。
与赵婉婷的意外相遇,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她眼中的痛苦和挣扎是如此真实,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这更加坚定了肖星洲要彻查唐烨霖问题的决心。
早餐时,唐烨霖亲自来招待所陪同,显得格外热情。
“肖处长,昨晚休息得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他的笑容依旧得体,但肖星洲能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很好,谢谢唐书记关心。”肖星洲平静地回答。
餐桌上,唐烨霖看似随意地聊起了家常。
“听说肖处长也是滨海人?真是缘分啊!”
他切着一块煎蛋,语气轻松,“我爱人也是滨海人,你们说不定还认识呢。”
肖星洲手中的筷子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正常。
“滨海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一定认识。”
他轻描淡写地带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深入。
但唐烨霖似乎并不打算放弃:“她叫赵婉婷,滨海大学教育系毕业的。”
肖星洲抬起头,正好对上唐烨霖探究的目光。
那一刻,他几乎确定唐烨霖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过往。
这次“偶遇”的家常谈话,实则是一场试探。
“赵婉婷……”肖星洲故作思考状,“名字有点耳熟,可能听说过。”
他的反应显然出乎唐烨霖的意料,对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是吗?那真是巧了。”唐烨霖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追问。
但肖星洲能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饭后,考核组按计划继续与相关部门负责人谈话。
肖星洲特意安排了与区信访办主任的单独谈话。
信访办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看起来谨慎而疲惫。
当肖星洲问及cbd项目相关的群众上访情况时,他明显紧张起来。
“这个……确实有一些群众反映问题,但都在依法处理中。”
回答很官方,眼神却飘忽不定。
“我听说有强制拆迁导致群众受伤的情况,是否属实?”肖星洲直接问道。
信访办主任的额头顿时冒汗:“这个……我不太清楚具体情况。”
“作为信访办主任,群众反映的突出问题你不清楚?”肖星洲语气严肃。
主任支支吾吾,最终承认:“确实有少数群众反映过,但……已经妥善处理了。”
“怎么个妥善法?”肖星洲追问。
“区里给了额外的补偿,他们也都接受了。”主任回答,但底气不足。
肖星洲没有继续逼问,但心中已经明了。
谈话结束后,他让考核组的其他成员继续按计划工作,自己则再次前往安置区。
这次,他直接找到了几位曾经上访的居民。
起初,居民们都很警惕,不愿多谈。
但当肖星洲表明省考核组的身份,并保证为他们保密后,他们终于打开了话匣子。
“唐书记就是个骗子!”一个中年男子激动地说。
“当初承诺的补偿标准,到最后缩水了一半!”
另一个老人撩起袖子,展示手臂上的伤疤:“这是强制拆迁时被打的!”
肖星洲用手机悄悄录音,同时详细记录着每个细节。
越听,他的心越沉。
唐烨霖不仅数据造假,还涉嫌滥用职权,侵犯群众利益。
这些问题任何一个被证实,都足以断送他的政治前途。
收集完证据,肖星洲准备离开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听了。
“是……星洲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熟悉的声音。
肖星洲愣了片刻,终于辨认出那是曹宏远的声音。
三十二年过去了,那个曾经趾高气扬羞辱他的男人,声音里竟带着卑微的恳求。
“曹叔叔?”肖星洲平静地回应。
“是我,是我……”曹宏远连声说,“星洲啊,听说你在东湖区考核?”
消息传得真快,肖星洲心想,肯定是唐烨霖告诉他的。
“是的,工作安排。”肖星洲简短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曹宏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讨好。
“星洲,能不能……找个时间见个面?叔叔想跟你聊聊。”
肖星洲几乎能想象出曹宏远此刻的表情,一定是满脸堆笑,与当年判若两人。
“曹叔叔,我现在工作很忙,可能不太方便。”肖星洲婉拒。
“就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曹宏远坚持,“看在……看在婉婷的面子上。”
提到赵婉婷,肖星洲的心软了一下。
他也很好奇,这个曾经看不起他的男人,如今会以什么样的面孔面对他。
“好吧,明天中午我有半小时空闲。”肖星洲最终同意。
曹宏远连声道谢,约定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茶楼见面。
挂掉电话后,肖星洲长长地叹了口气。
命运真是讽刺,当年那个将他踩在脚下的男人,如今却要低声下气地求他。
第二天中午,肖星洲如约来到茶楼。
曹宏远已经提前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不停地搓着手。
看到肖星洲,他急忙站起身,脸上堆满笑容。
“星洲,来了!快请坐!”他殷勤地为肖星洲拉椅子。
肖星洲打量着眼前的老人,几乎认不出来了。
曹宏远老了很多,头发花白,脊背微驼,完全没有了当年的嚣张气焰。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与记忆中那个讲究穿戴的干部形象相去甚远。
“曹叔叔,好久不见。”肖星洲礼貌地打招呼,语气平静。
“是啊,三十多年了……”曹宏远感慨,“你变化真大,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肖星洲笑了笑,没有接话。
服务员上来后,曹宏远忙前忙后地为肖星洲倒茶,态度谦卑得让人不适。
“星洲啊,听说你现在是省里的大干部了,真是年轻有为啊!”
他试图套近乎,笑容中带着明显的讨好。
“只是一份工作而已。”肖星洲淡淡回应。
寒暄过后,气氛陷入尴尬的沉默。
曹宏远搓着手,几次欲言又止,显然在斟酌如何开口。
肖星洲也不催促,平静地品着茶,等待对方先亮出底牌。
最终,曹宏远鼓起勇气,切入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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